姜芋穿著白色的外套和黑色的長褲，站在掛著白綢挑著白燈籠的周家大門門口，懷裏抱著那盆雖然還是盛開但是看起來有些懨懨的六角大紅——這盆花等他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在他家的院子裏呆了很久了，幸好有施齊安和文政岳照料著，要不然像它這麽嬌氣的花，還不知道被姜芋忽略成什麽樣子了。

小花妖站在自己實體的花心上，抱著衣袖哭個不停——一大半是因為照顧它這麽多年的主人周老先生去世了，另外一小半就是因為姜芋把它丟在一邊不管不顧這麽長時間了。

“別哭了。”姜芋覺得很後悔，早知道就不帶花妖同學出來了。

“我主人死了我還不能哭啊……嗚嗚……是誰把我扔在角落裏這麽多天的……我呆在主人家好好的……嗚嗚……主人死掉了啦……嗚嗚……”小花妖兀自哭個不停，話裏話外盡是怨氣。

“是人都逃不過生老病死，周老都這把年紀了，該享受的也都享受了，這不是遲早的事嘛。”姜芋聽到它的哭聲就覺得煩躁——當然，也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罷了。

這邊，張秦從靈堂那邊出來，就看到姜芋一個人像根竹竿一樣立在門口，嘴裏還念著什麽，整個人籠罩著一團陰郁之氣——

“姜芋。”

姜芋聽到聲音，轉頭看到一身黑色西裝顯得身材更加筆挺高大的張秦向自己走來，捏了捏小花妖的嫩葉，示意他悠著點，才走過去，“你出來了。”

“我這幾天事也多，就沒有及時和你聯系。”張秦算是為周老的事情沒有及時告知姜芋做了解釋，“這裏頭有些亂，其實你不必專門跑過來。”

“我只是想給這次的案子做個了斷，也是想要做些補償。”姜芋還是第一次這麽對案子不負責任過——之前的日子，剛開始梁定失蹤，後來人是找到了，但是變成了那個樣子，他就想著怎麽救他，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居然，就忘記了。

張秦倒是不在意，笑笑，“姜芋，其實，那顆夜明珠的事情，周老的家人沒有人知情的，要說知道的也只有老王一個人而已，而老王沒有周老的吩咐，是不會把周老的事情透露給任何一個人聽的。所以，你完全可以把這件事當做沒有發生過。”張秦的話說得實在，不過聽的人是姜芋——

“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我也喜歡做事有始有終，這個案子既然我接下來了，那我就會完成它，至於結果，就算是去周老的墳頭我也會去報告。”

張秦盯著姜芋看了一會兒，才徐徐開口，“姜芋，你還真是個頑固的人。”

姜芋也只是淡淡說，“我這人，優點不多。”剛好，‘頑固’勉強算是一個優點。

張秦現在越發覺得姜芋整個人有趣了——“好，既然你都開口了，那麽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你有什麽需要都可以向我開口。”張秦不是在客氣，他想知道姜芋能做到什麽地步。

“我想先給周老上柱香。”

“好。”

張秦帶著姜芋進去，在靈堂門口就看到了忙碌著的老王，老王穿著一身素白，人收拾得也算是整齊，但是看他紅腫的眼睛，就知道周老的死對他是有打擊的——不管怎麽說，他也是跟了周老一輩子的忠仆，也是另一種意義的知己。老王看到姜芋，有些驚訝，姜芋對他點了點頭，想了想把那六角大紅交給了他，然後跟著張秦進了靈堂。

靈堂的人來來去去，有不少，雖然周老生前最後算是隱居狀態了，但是像他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一輩子結交的人肯定是不少的。張秦帶著姜芋來到從國外趕回來的周先生和周太太面前——

“這是與周老有過點交往的姜芋，他知道周老去世的消息，專門過來拜望的。”張秦解釋道。

周先生和周太太也是十分憔悴，夫妻兩都在國外工作，長年不歸家，這次匆匆趕回來也是因為老父親沒了——周老就這麽一個獨子，父子兩感情還是不錯的。周先生傷心不已，也是對沒有早早回來照料父親後悔萬分，只是現在說什麽都來不及了——而周太太是個中英混血兒，雖說她與周老的感情算不上多深，但是到底是公公，看到先生這麽痛苦，心裏也是很不好受，再加上連日來要預備喪禮，更是疲憊不堪。所以現在夫妻兩在姜芋眼中那種沈痛感不言而喻。

“多謝你趕過來送父親最後一程。”周先生雖然對父親與年紀這麽小的小孩交往有所疑惑，但是人家能夠這樣趕過來，也確實有心，所以也很感激。

“請節哀。”

姜芋對著他們鞠了下躬，才拿了柱香走到周先生的靈前，對著他的遺像和骨灰盒鄭重地鞠了三個躬。他看著坐在自己的骨灰盒前的靈體，輕聲說，“請放心，雖然有些遲，但是我做過的承諾絕對會做到，希望能夠原諒，也希望能夠相信我。所以，請安心地離開吧，去到該去的地方，忘掉塵世的一切煩惱。”

那個靈體望著姜芋看了一會兒，然後對他露出一個微笑，才慢慢起身，向外面的方向飄去——姜芋借上香的時機退開身，轉頭看著靈體飄去的方向，然後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姜芋眼中有些不可思議，然後嘴角露出釋然的淺笑，“是他……也算是才盡其用了……”

別人也許沒有註意到姜芋的些許異樣，但是一直觀察著姜芋的張秦卻看到了——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走過去拍了下姜芋的肩膀——

“看什麽？”

“沒什麽。”姜芋收回視線，一本正經，“那我就先告辭了。”

張秦很肯定姜芋是‘有什麽’，而他想到姜芋是有那種異能本事的，他剛才在念念有詞，還看著某個方向……難道是……饒是張秦這樣的人物，腦補到某個情景，還是會有不寒而粟的感覺。

姜芋和張秦一前一後走出了靈堂，而在門口的時候被老王叫住了——

“姜先生。”

被叫“姜先生”姜芋還是有些不習慣的——“叫我姜芋就好了。”

“嗯，姜芋。”老王的聲音是老年人普遍的那種幹嗓，“今天謝謝你特意趕過來。”老王知道，之前那件事情雖然是老主人委托他的，但是現在老主人走了，那個寶貝的事情老主人也交代過不要和其他人說，包括他的兒子媳婦，所以姜芋完全可以自動把這個任務給取消，當做沒這回事，而現在姜芋還特意趕過來，老王怎麽想都覺得感激。

“不用這麽感激我，”姜芋說，“其實我對你們周老先生還是有愧的，是我違約了，沒有及時完成任務，讓他就算離開也不能安心。”都在這兒等著不離開，說明心願未了，而在看到自己出現以後，他應該會有所安慰吧。

老王搖頭，“其實，老主人在那東西不見了以後也是沒抱多大的期望，他只是有些不甘心。說句實話不怕你惱，就算委托了你這個案子老主人還是不信任的。”

“我知道。”姜芋只是笑笑，“你放心，雖然周老不在了，但是既然我接下這個案子，我當日也不是誇誇其談，我會盡力也盡快給你的老主人一個答案。”

“真的嗎？”老王的臉上是這些日子來的第一個笑容，他說，“雖然老主人不在了，沒有那麽高昂的費用付給你，但是我也是有些積蓄的，我……”

“不用了。”姜芋擺擺手，“這事是我有愧，而且我難得做次免費的好事，這次不用報酬。”

“可是……”

“老先生，還不知道結果怎麽樣呢，你不用這樣。”姜芋看了看懷裏的六角大紅，“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等等！”老王想到了什麽，叫住了姜芋——

“怎麽了？”

老王走上前，把六角大紅遞給姜芋，“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做回主，這六角大紅就送給你了。”

“送給我？”姜芋記得那時向周老借這花時周老還是不舍的，現在……

“這本來是老主人最愛的一盆花。”老王嘆口氣，“但是，現在這座宅子都要沒了，留著這花只是糟蹋。”

“宅子怎麽了？”這宅子這麽漂亮，怎麽就要沒了。

“周先生和太太是住在國外的，也不準備回來了，這宅子空著也是浪費，包括周家在國內的產業，肯定都會在他們回去之前給處理掉的，到時候還不知道怎麽樣呢。”老王說，“也是這花與你有緣，既然那天你借了這花，而且你也喜歡它，送給你的話，我相信，老主人不會有什麽異議的。”

姜芋接過花，看著老王，“如果這宅子沒了，那你……”

“我自然是有別的去處。”

“老王，我記得你家人都不在了，你能去哪？”在姜芋旁邊的張秦開口了，“如果你願意，我想我還是可以給你安排的。”

“不用了。”老王搖頭，“我知道張先生你是好意，謝謝你。我已經和周先生說過了，周先生說會幫我安排，我準備在老主人所在的墓園那裏當個守墓人。”

姜芋看到老王嘴角的絲絲笑意，心裏一時不知道是為他高興，還是感到悲涼——這老王，對自己老主人是一心一意，現在老主人不在了，就算是餘生也還是想要陪著他的枯骨。

張秦嘆口氣，也不強求，“如果你決定了，那就由你吧。”

姜芋望著老王，鄭重其事地說，“放心，我會好好照顧這種六角大紅的。”姜芋白皙的手指撫了撫六角大紅的花瓣——那裏，小花妖趴在花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每個人，一生中都會有自己固守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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