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還年輕，陷入了這種美好幻想後，熱切渴望立刻改頭換面過新生活。

所以趁著勁頭最旺、精神最好的時候，她下樓去找了奧德裏奇，準備親自去和他說這件事。

她現在已經越來越成熟了，為了成長得更好，她下意識地就希望自己能親自處理這種大事。

奧德裏奇被愛麗絲帶到一個小角落時，他還是能微笑的，但當他看到愛麗絲離開人群後瞬間垮下來的表情，他的心也像被立刻狠狠揪了一下。

“奧德裏奇，你真的愛我嗎？”愛麗絲意味深長地問道。

奧德裏奇的心立刻就慌了，說大實話都結巴得厲害：“我、我我愛、愛你你啊。”

愛麗絲的嘴角快速地勾了一下，像是在嘲諷，又像在高興，用蠱惑的口吻說著殘忍的話：“我不想嫁給你了，我想回家，你能滿足我的願望嗎？”

奧德裏奇的心咯噔一下，想笑又笑不出來，拉扯著難看的嘴角，沈默了片刻，才沙啞地說道：“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這樣很幸福啊。”愛麗絲理所當然地說道。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想閉眼又不敢閉，怕眼淚掉下來，說出的聲音在顫抖著，像是身體很冷一樣：“你答應過我的，和我試試好不好？能不能不要這樣對我？這樣……有點過分。”

他其實覺得這個言而無信的行為非常過分，但是不敢在愛麗絲面前很肯定地說重話，只能這樣克制地說。

“過分嗎？”愛麗絲冷笑一下，忽然伸手動了動他的胡子。

奧德裏奇的瞳孔一縮，立刻條件反射地後退並護住胡子，但這樣大反應地離開後，他才意識到剛剛愛麗絲的動作只是輕輕觸碰，而不是要揪他的胡子。

“怕什麽？”愛麗絲面無表情地問，“怕我揪下來發現你還有比爾這個身份嗎？”

奧德裏奇的腦袋立刻空空蕩蕩的，身體也像個空殼，只能感受心臟突兀又劇烈的跳動。

他很長時間沒有呼吸，也好長時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是你父王說的嗎？”

“對啊。”

愛麗絲微微低頭，眼睛卻還死死盯著他，眼神也隨即變得陰郁起來，她開口要說話，很快卻又閉上，什麽也不說，只是安靜地看著奧德裏奇，一動不動地。晚風吹來，她像個惡鬼一樣。

奧德裏奇的心更疼了，他讀出了愛麗絲沈默中的濃濃恨意，他快喘不過氣了。

這段時間，為了討得愛麗絲的歡心，他依舊勤奮刻苦地找各式各樣在感情上經歷豐富的人討教，他知道了越來越多關於愛情的描述，所有人都認同愛情要幸福才能持續。

可是，為什麽他那麽難過，那麽害怕，那麽仿徨，那麽無望，卻是越陷越深了呢？

她都要拋棄他了，他也毫無辦法去留她，可是為什麽還是強烈地喜歡她、需要她呢？

這種被一方完全否定的感情，本來應該快速地停止才對的啊。

“我……”他努力地壓抑情緒去解釋，“一切不是你想象的那麽過分的。我一開始是和你父親商量如何讓你改變，因為他說毫無辦法，我、我們就一起想了這個辦法。我是讓你感受困苦，但那是想讓你在對比中知道結婚的好處，我我我……對不起你，愛麗絲，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不敢對你說真相，不是戲弄你，我早就知道錯了，也努力地在改正，你看得到我的改變的對不對？愛麗絲……”

他著急地和愛麗絲說話，但愛麗絲始終無言地看著他。

她伶牙俐齒，只要開口，誰都說不過他，可是她現在卻這樣沈默，這樣陌生，好像他再怎麽努力，她都聽不進去了，因為她已經判斷，他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人。

奧德裏奇在這瀕臨絕望的狀態裏漸漸有些崩潰，還在垂死掙紮的他忽然想到以前愛麗絲說過的一句話，於是把這話當成救命稻草一樣，急促地說道：“愛麗絲，我記得你說過，你希望我像把你仰慕你，像……我用比爾的身份信仰真正的我一樣，你要是喜歡，我現在就可以努力。”

他曾經覺得那樣很丟臉，也很困難，可是現在忽然仔細想，不就是處處維護愛麗絲嗎？不就是滿眼都是她嗎？不就是仰慕高高在上的她嗎？他現在也能基本做到的，所以為什麽要糾結呢？

雖然說愛麗絲也有行為偏差的時候，可是他也可以嘗試和她商量，她不是那種不能商量的人，他現在陷入這種局面，恰恰就是因為沒有好好商量。

“愛麗絲，我真的可以的，你讓我試試好不好？我會尊重你、愛慕你，你看得到你父王的改變，你也看看我的，你能看到的不是嗎？”奧德裏奇幾乎祈求一般說道，他頓了頓，又進一步退讓道，“我知道你想看看你父王變化怎麽樣，可是一個人的變化是需要花費很長時間的，你也不能天天看著他，然後不顧你的前程了啊。你和我一起的話，我會經常為你找人去和你父王聯絡，你也可以隨時和我說一聲，然後去看你的父王，你看，這樣根本不影響你的計劃的對不對，而且你還能找到你的未來，不是嗎？”

他說得格外讓人心動，愛麗絲也能看出他能改，可是，她嘆了口氣，望著高處道：“我沒辦法喜歡你。你對我很寬容，可是經歷那麽多，我很難和你有感覺。離開你，不是什麽利益輕重的問題，最關鍵的原因只是我喜歡不了你。我永遠記得，在我被貶出去的時候，我被推到陌生的你的懷中的場景，真的……惡心。”

奧德裏奇臉上血色盡褪。

愛麗絲瞧了瞧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繼續望著高處解釋：“我也常常記起，我在你面前無論怎麽努力都很挫敗的模樣。奧德裏奇，你還是比爾的時候，每天都誘導我仰慕你，可既然你每一步的行動都有計劃，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剛來這裏，你從讓我一下子做很多家務，到教我編框，到引導我紡織，到指導我賣鍋子，每次都給我試錯的時間很短，於是時間很快就可以過渡到你讓我入宮。在幹這些活的時候，第一次讓我終於感激自己不是廢物的活是賣鍋子，所以這賣鍋子的失敗不是我真正的失敗，而是因為有王都侍衛踩碎了我的鍋子，導致我的慘敗。你告訴我，這事是你安排的嗎？”

她銳利的眼神如同弓箭一般，射入了奧德裏奇內心深處最虛弱的地方。

“是，”他的眼神空洞洞的，也知道無力挽回了，他垂下頭，顫抖地說道，“是我安排的。”

愛麗絲冷冷地勾起一邊嘴角，繼續說：“我一直記得那個侍衛的眼神，很高傲，很冷漠，很冷靜，有點……不像個侍衛，反而像你。這雙眼神在我心中反覆刻畫，對比多次，真的好像是你。是你嗎？”

奧德裏奇猛地擡頭，像是快溺亡的人一樣終於抓住了他心愛的人的衣服，祈求道：“對不起，愛麗絲，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求求你給我個補救的機會好不好？”

愛麗絲把自己的衣服扯出來，冷漠道：“沒什麽原諒不原諒的，也沒有什麽補救不補救的，奧德裏奇，我在父王來之前我就知道你的一切了。所以你的謊言，你因為愛上我之後的改變，我都是在我知情一切的情況下感知的。我覺得你的謊言可笑，對你的改變也感動不了多少。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要走了嗎？我在你身上沒有任何的需求，我想離開，你我也不合適。我現在背棄之前的結婚承諾，與你之前欺負我的事情兩兩抵消一部分。以後你我各過各的生活吧。”

奧德裏奇的閉上眼睛，苦澀的眼淚從眼角蜿蜒而下，他顫抖地伸出手，撤掉了自己的胡子，露出了他最真實的樣子。

對，這不是他真正的胡子。

他真正的胡子是第一次見愛麗絲的當天剃的，愛麗絲說不喜歡，他回住的地方後立刻親手剃了。

當時他還生氣，可現在沒有生氣的情緒了，因為愛麗絲喜歡。她曾經也不止一次說過希望他沒有胡子的。

他用著最真實的面貌站在愛麗絲的面前，深深地看著她，眼裏滿是沈甸甸的情感：“好，你去做你想要的。但是……但是常來看看我好嗎？”

愛麗絲看著神色有些卑微的他，堅決又緩慢地搖了搖頭。

哪有王族經常穿越國家邊界線呢？她不會給自己找麻煩的，不想答應。

奧德裏奇眼中的光芒已經完全消失。

“你忘掉我吧。”愛麗絲留下這句簡短的話，轉身走了。

良久，在這只有一人的環境裏，奧德裏奇呆呆地說道：“好，忘了你。”

這極其深刻的一切就如同一場漫長的幻夢，終於走向了盡頭。

他再怎麽沈溺夢境，也該有要醒過來的時候了。

“忘了這一切。”他怔怔地又說道。

希望他自己能忘得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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