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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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袁擇的死,人們大概永遠都猜不到人前溫暖熱情的他,會是一個受到漠視的長子。

袁擇死後的第二天學校便在宣傳欄張貼了警告,湖邊危險,這樣看來,他就只是成了這場悲劇下的慘痛教訓。也許不久後,他還會成為高校慣例的水鬼傳說中的主角。

或許是袁擇生前人緣良好,又或許這個時代的學子心中都有種自發的團結力量。死後,袁擇有了一場規模不小的送行。

林賀知和方敬勳站在隊伍的末尾。

林賀知問身旁也是面無表情的方敬勳:“袁軒在哪。”

方敬勳搖頭。

袁擇的送行,沒有父母,沒有兄弟,袁軒消失了。

是在後來,袁軒再次出現後,袁擇被冷落的人生才被林賀知發覺,袁擇沒有建墓碑,他被父母選擇草草火化在異鄉。

送行後的第四天夜晚,凜冽的白月光探到宿舍的地上,輾轉醒來的林賀知第一反應是看向沈家碩,果然如這幾天他醒來會看到的場景一樣,沈家碩環抱著自己縮在床角,能想象,他看不見的臉枯槁失神。他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枯木。

寂靜中,宿舍門後卻出現響動。

幾秒鐘後,動作怪異的袁軒抱著一個小盒子進來。

醒著的人都聽見了,林賀知靜靜地看著袁軒將那個盒子塞到了沈家碩的床底後,又揮了揮手。

袁軒回來了,帶著袁擇。

因為林賀知聽見袁軒說:“噓,哥我們小聲點兒,不要吵到他們。”

這樣,林賀知又看見,沈家碩猛的擡起了頭,那張臉和他的想象幾乎符合,只是現下帶了些不明所以的驚恐。

黑暗中,袁軒利索的爬上了床後,對著空氣伸出手,幾秒鐘後又對著空氣說:“小心點兒。”

林賀知望著那邊空蕩的黑暗,喉嚨幹澀,一時難以反應的他緩慢的眨眨眼,看向沈家碩時正好和他對視。沈家碩閉上眼,神情淒絕。

這時,上鋪的方敬勳輕敲床管,隨之又傳來的是嘆氣聲,這可能傳達的太多。林賀知理解成是讓自己趕快閉眼。

而第二天來臨時,所有人都知道自欺欺人沒用。袁擇真的回來了。

袁軒帶著袁擇上課,袁軒帶著袁擇彈琴。袁擇帶著袁軒吃飯,袁擇帶著袁軒踢球。即使在別人眼裏,這些都是袁軒一個人完成的,可他卻如癡如醉。

林賀知和方敬勳曾偷偷看過那個盒子,不開啟他們就明了,那是骨灰盒。

袁軒瘋了。

他們永遠習慣不了五個人的宿舍生活。又在一個熄了燈的晚上。

袁軒沖著自己的被窩小心呢喃:“蓋好,哥你不是最怕冷了麽,我不冷啊你蓋。”

這些天只學會裝聾作啞的林賀知默默轉向了墻面,緊接著就聽見上鋪的翻轉。

而對面的沈家碩慢吞吞的下床,看了看已經躺好卻還不停嘀咕的袁軒,突然抓住了他的後衣襟,用力的將他拽下上鋪。誰都沒量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

袁軒的背撞過護欄直直的又摔落在地上,只是他來不及反應疼痛,驚詫的楞在地上,因為沈家碩的話。

“袁擇死了,他已經死了。”

這時,因不忍而麻痹多時的神經又覆蘇過來,林賀知連忙抱住了淚腺崩斷的沈家碩,方敬勳跳下床扶起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袁軒。

只一瞬,林賀知和方敬勳就同時覺得這樣很多餘,兩個情緒都處於邊緣的人,又什麽可能紛爭起來。

袁軒腳步不穩的隨著方敬勳的力度往後退著:“你瘋了..瘋了...”說著袁軒就伸手在空氣中摸索,嘴裏不停叫著他哥。

一個不留神,沈家碩掙脫林賀知,在書桌的抽屜裏翻出了幾張紙,一言不發的甩到袁軒面前。

袁軒遲疑的撿起來,看過後,袁軒就真的瘋了,那是袁擇的死亡證明。沈家碩從哪兒得來不得而知。

那份證明字數不多,用最簡潔的詞語闡述死亡時間,原因,身體特征。

也許,最殘忍的是沈家碩。袁軒的這種行為,只不過是潛意識的給自己一次活下去的機會,這種種跡象之後,他絕望的明白了,在他彈著吉他的時候他最愛的人正在湖底掙紮,那個人那麽怕冷,那晚被月光穿透的湖水一定冰冷的浸透心骨,那些裂炸的氣泡或許就是袁擇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所以那根弦,為袁擇斷了。

袁軒很想在絕冷的湖水中泡一泡。只差一厘,就是永別。

後來,袁軒從學校最高的建築物上跳了下去,粉身碎骨的帶著笑臉。不過這是袁軒的美好幻想,他在患上臆念妄想癥後被勸退,徒留下來享受孤寂和失重。

402也變得沈寂,缺陷。

番外1

? 不透光的屋內,老式擺鐘的擺動接近心臟跳動的頻率。只覺得壓抑。

“更喜歡媽媽還是他?”

十二歲的林賀知垂首立在母親面前,兩只手不自覺的握著,他並不懂母親為什麽這麽問。

“...爸..爸爸。”

剛才臉上還是迫切的女人立刻變了神情,她大力推開林賀知,站起身俯視著自己的兒子,帶著戾氣:“難道是他在養你麽。”

被推開,林賀知踉蹌著退了幾步,站穩後迷茫的看著媽媽。然而,女人帶著怒氣和在林賀知看來很莫名的戾氣消失在客廳。

林賀知也不吭聲,擡手默默的揉了揉肚子,剛剛那一下還真的挺疼。他癟癟嘴,卻聽到門前傳來低低的笑聲,望過去,看見門縫中方敬勳漏出半個腦袋正偷笑著,身後是和屋內不一樣的光亮。

方敬勳見林賀知發現自己在偷看了也不含蓄,趴上有細痕的木門:“你有沒有腦子啊,這種時候要說你更喜歡你媽啊!你只學習的時候用腦子麽哈哈哈。”

林賀知皺著眉瞄了方敬勳一眼,轉身也要走的樣子。

“誒誒誒!韓哲讓我叫你啊!前面那條河裏又有魚了,咱們一起抓魚去啊?”

“不去。”林賀知回的幹脆,真的要挪動步子走的時候又猶疑了,簡短的想了想後還是朝著方敬勳來了,他不敢現在上樓去面對不知現在是什麽情緒的善變女人。

邁出門,林賀知在門檻上坐下,雙手托著腮看著前方,看不出在想什麽。

方敬勳也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斜眼看他:“真不去?不去我可走了啊!”

“嗯。”

“真是!”方敬勳一屁股挨著林賀知坐下:“書呆子!”

林賀知立馬坐出去半米遠,和方敬勳保持距離。

方敬勳瞅他一眼,坐的四仰八叉,想著林賀知現在心情肯定不怎麽好,擺著一付要談心的口吻:“你說啊,我沒媽你沒爸的,要是...你!...你有病啊...!!!!”

滿是泥土的地上兩人扭打在一起,林賀知比方敬勳矮半個頭卻占了上風,大部分原因是他帶著股赴死的怒氣,他又一向知道攻弱盤,方敬勳肚子上挨了不少痛打,看著這樣的林賀知又慌又急,卻不知剛剛還像靜物似得林賀知被踩了哪條尾巴。

“你咳咳...起...開..”猛地,方敬勳感覺到林賀知轉移了目標,自己脖子上的那雙細手用了不似平常的力氣。

而林賀知惡狠狠的盯著他,完全沒有松手的意思。

在缺氧至極時,方敬勳摸到了手邊的樹枝,他沒力氣思考,不管不顧的沖林賀知戳了過去,隨後手上的力道就不見了。他喘著粗氣從地上起身。

“你他媽..!有病啊...”

氣勢再一次弱下去,方敬勳看到林賀知緊緊握著自己的左手,卻還是阻止不了鮮紅的血液順著指縫溢出,而林賀知的臉卻恢覆了淡然,也是狼狽的坐在地上,小聲的說:“我有爸爸的。”

方敬勳楞住,從此生長了一個和林賀知永遠不提的話題。他從地上躥起來,拉著林賀知往家跑,進門後風風火火的翻箱倒櫃找紗布,這個動靜又驚動了方爸爸,提溜開毛手毛腳的方敬勳,找到繃帶和藥水後就開始幫林賀知清理傷口。間隙譴方敬勳去找來了林賀知的媽媽。

“還好傷口不深,不然縫針更受罪了..”

林媽媽站在一旁擰著眉頭,等包紮完才開口:“怎麽弄的?!”

屋裏的氣氛一時變得嚴肅,同樣兩個灰頭土臉的兩個人都一陣沈默。方敬勳看著女人的臉色就知道事情要不好,咬咬牙正要開口。

卻被林賀知搶先:“我自己傷的,敬勳看見就把我送回來了。”

方敬勳詫異的看著正握著自己傷手的林賀知,他不知道林賀知為什麽說了謊,為了他說了謊?

因為這個說法,林賀知獨自承受了責罵,他被媽媽推搡著出了方敬勳家。

只是,林賀知覺得自己一定要這麽說,不然又要必然的提起打架的理由。理由他不想說。

但是方敬勳那個家夥,大概不會這麽想他的做法。

林賀知咬著下唇忍著手上的疼痛,停在自家的門前,默默的回身看向院子的大門口,有迎春花枝伸了過來。他扯著嘴角微笑了一下,卻是安慰自己。

低頭,繃帶隱隱又漬出了血跡,纏延的繃帶那端,傷口隱隱作痛,袁擇卻只能忍著,他站在樓下的木柵欄旁邊,沒受傷的那只胳膊貼在褲縫邊,他在罰站,因為他是哥哥。委屈卻不能哭,也因為他是哥哥。

“哥...”

快要落山的太陽照出長長的影子,袁擇抿著嘴望著前方,就是不看蹲在他旁邊也無限委屈的袁軒。十二歲的袁軒就已經和袁擇差不多高,蹲著只為了示弱。

“哥..你說句話行不行..”

袁擇還是不理。袁軒憋著嘴噌的起身。

“我去找爸媽說!”

他這句話戳活了袁擇,他急忙扯住袁軒,卻牽動了受傷的手臂,呲牙咧嘴的又去捂傷口。

見袁擇這樣袁軒也跟著皺臉,手足無措的在他周圍打轉,幫不上忙也不能替他疼。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哥..”

袁擇深吸一口氣,疼的臉色煞白,氣息不穩:“你是想讓我更難辦麽..”

一句話,就將袁軒變成了濕了毛的貓,又默默的蹲回了袁擇腳邊,垂著頭靜了一會兒卻抱住了袁擇的小腿,貼著他說話。

“打架的是我..誰叫他們說你不是我親哥!我..我只是覺得不公平...為什麽罰的是你...”

袁擇又望向前面,聳了肩:“..我是哥嘛。”

因為他是哥哥,父母的疼愛全留給袁軒可以。因為他是哥哥,所有的責罵他來擔可以,因為他是哥哥。

袁軒依舊抱著袁擇的小腿,說著小小少年根本無法兌現的話:“哥..我有的,只要你想要..我可以全都給你。”

聽著袁軒信誓旦旦的承諾,袁擇笑出來,他覺得他缺很多東西,可卻讓一個單單袁軒都補上了。只是他不會這麽說。

“我什麽都不想要。”袁擇說。

“那也都是你的。”袁軒說。

夕陽下,柵欄旁邊,兩個少年一蹲一站的依偎著,沒有對未來的恐慌和思想的違願。只因一句承諾坦然,只因能夠觸碰就滿足。

如果你不是哥哥就好了。

如果沒有長大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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