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雨並未馬上離開，他始終不放心穆玄英，於是在院子附近找了個地方藏身，尋找機會潛入院內。

七個。

他默默地數著隱藏在暗處保護莫雨的人，整整七個。他仔細辨認出每個人的方位，計算出最快的路徑，待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帶上黑色的面巾把那七個人用無色無味的迷藥迷暈之後，翻身進了院內。緊接著是那兩個浩氣女弟子，也用同樣的手法被迷暈了。

這種迷藥是一種白色的粉末，只需一點點就可以使人昏迷，無色無味。在有需要的時候可以用一種香料把人喚醒，被迷暈的人只會覺得自己可能是打了個盹。如此一來只要莫雨在離開的時候點上這種香料把他們喚醒便不會有人察覺，也不怕在護衛昏迷的時候有人對穆玄英不利。

做好一切之後，莫雨偷偷潛入了主臥，看到了躺在榻上的穆玄英。

穆玄英似乎睡得很不安穩，濃眉皺起，不知做了什麽夢讓他如此煩心。

莫雨在床邊輕輕坐下，伸出手，顫抖著拂過榻上人的眉眼，劃過高挺的鼻梁來到形狀較好的唇。

“毛毛……”莫雨貪戀的勾勒著那人的眉眼，心裏的某一處劇烈的抽痛著。

一個是惡人谷的少谷主莫雨。

一個是浩氣盟的少盟主穆玄英。

那麽近，那麽遠。

莫雨自嘲的笑了笑，深深的看了穆玄英一眼，起身打算離開。

他剛從床上站起來，卻驚覺一只手猛地拉住了他。

一道輕柔而帶著鼻音的聲音自背後響起，而後那人猛地一拉，拉的他一個踉蹌跌坐回了床上。“不要走……”那人自身後緊緊的擁住了他，把頭埋在他的肩上，皮草壓在他頸後，癢癢的。

“不要走……”

那人就在他耳邊一遍遍的重覆著這三個字，手臂上還未愈合的傷口在撕扯間泛起尖銳的疼痛，他卻來不及思考，只能呆楞著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可那人卻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一眼便認出這個蒙面人便是莫雨的。

良久，莫雨嘆息了一聲，道：“毛毛，你壓到我的傷了……”

“啊……”那人終於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一樣，放開了莫雨，而另一只手卻仍舊固執拉著莫雨，像是一直犬類動物在保護自己的食物一般。

“你受傷了？在哪，讓我看看。”那人也不顧自己才是傷患，從頭到腳把莫雨看了一遍，然後扯開他的面巾，把目光定格在他的臉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看什麽看！”莫雨對著他如此直白的目光，似是有些窘迫。

誰知那小子只是盯著他，呵呵地笑著，附身在他耳邊撒嬌似地用他帶著鼻音的聲音說道：“小雨哥哥……你真好看……”

暖暖的氣息噴在耳廓，莫雨原本過於蒼白的雙頰禁不住染上了紅暈，襯著極為精致的輪廓，像是冰原上升起的忽而生出的一抹紅霞，讓人移不開眼。

“毛毛……你……”他剛想說些什麽，那人猛地一下伸手扣住他的腦後，對著那蒼紅色的唇便吻了下去。

莫雨的腦子裏頓時一片空白，微微張開的唇齒給了那人可乘之機。長舌直驅而入，掃過他口腔裏的每一寸，奪去了他全部的呼吸。強烈的思念，化作舌尖與舌尖交纏，濃烈得像是要吞噬一切。

穆玄英再也顧不得什麽了。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剎那看到身旁這人又要離他而去，唯一的念頭就是：絕對不能放他走！那是他的小雨哥哥……他的……雨……

發了瘋似的噬咬著，直到鐵銹的腥氣彌漫開來，穆玄英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了懷裏的人，卻發現那人烏黑的眸正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樣子牢牢地刻進心裏似的。

此刻莫雨終於明白他對於眼前這人那份割舍不斷的情感究竟是什麽，震驚，悸動，釋然，不舍，心痛……等等感覺如排上倒海般襲上心頭，讓他完全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唯一知道的便是把眼前這個帶給他萬般心緒的人深深刻在心裏。

穆玄英看著他這樣的眼神，心倏然痛了起來。

“雨……你……”跟我走吧。穆玄英在心裏狂喊著，可到話了嘴邊卻如何也說不出口。

如果他只是毛毛……

如果他只是稻香村那個天真無慮的毛毛……

可惜他不只是毛毛。

他是浩氣盟的少盟主穆玄英。

他永遠都沒有辦法背棄自己的責任。

莫雨只是定定的看著他，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和他說，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但他卻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半晌，那被肆虐的有些紅腫的唇輕啟，卻是吐出了些個不找邊際的話。

“洛陽城門口那家舉世聞名的酒樓好像曾經是個包子鋪，那個包子鋪的老板是個爛好人。”莫雨淡淡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穆玄英一楞，不明白他怎麽突然開始提這些了，卻還是笑著接到：“我記得，那時候咱們還在四處逃竄，有一頓沒一頓的。要不是那個包子鋪的老板心地好，我們早就餓死的街頭了。”

“可惜那個包子鋪的老板其實是浩氣盟安插在惡人谷的探子，死的時候手腳都被人砍了下來，只剩個沒了四肢人彘懸在惡谷大門上曝屍三日以儆效尤。”莫雨面無表情的盯著地板，用一幅說著“我剛才喝了一口水”的口吻吐出了這麽駭人聽聞的血腥。

“你……說這些幹嘛。”穆玄英顯是被他嚇到，半天才吐出了這麽一句話。

莫雨又擡起頭來望著穆玄英，烏黑的眸子裏有著一絲絕望般的瘋狂。“傻毛毛，你還不懂麽……”他緩緩的擡起手，用那略微沙啞的聲音道，“當年，就是這雙手，廢去了那人的四肢。”我已經……不再是你心裏的那個小雨哥哥了……

他看著穆玄英有些呆楞的眼，譏誚的笑了笑：“怎麽？覺得惡心，還是臟？”不等他反應，莫雨接著便道：“少盟主醒了便好，也不枉宇墨走著一遭了。”說著輕輕的掙出他的懷抱，把面巾重新帶好，轉身離開了。

穆玄英覺得很冷。

冷得連心都要凍結成冰了。

唇齒間還殘留著清清冷冷的氣息，而那人就這樣退出了他的懷抱，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少盟主……呵……”穆玄英自嘲的笑著，越笑越大聲。他從沒有像現在這麽痛恨自己的身份。

如果浩氣弟子此時看到穆玄英的表情一定會感到震驚。

他們的少盟主，從來都是意氣風發地帶著陽光一般的笑容，就連大軍慘敗之時，都是笑著鼓勵著大家，仿佛天下間沒有任何事能擊倒這仿佛是太陽一般。然而此刻，這樣的少盟主竟露出了如此神情。

笑得比哭還難過。

穆玄英笑著笑著，眼淚再也抑制不住。

他的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出那番話的時候，絕望地就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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