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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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弦倚在門邊,歪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

他看不見了,也忘了些事情。卻知道了些旁的。

他是個修士,所以……

曾經化神期的神識,悄悄從幽州的小屋子裏彌散出去,沒驚動任何人。

嘈雜的話語,一瞬之間竄入素弦的識海之中。

“前幾天那雷真奇怪,不像是飛升,像是天罰。”

“應劫之人是誰?”

“誰知道呢,許是作惡多端的魔修,不然天道怎麽動那麽大的怒。”

“莫要多嘴!”

“宗主還在,還不快些去查探。”

“那麽大的天劫,幽州之內就算有魔修,也早被帶累死了,瞎勤奮什麽……”

太多了,他受不住。素弦蹙著眉,強忍著不適,繼續散出神識。

僻靜的小亭,涼風習習,慕南風與陸九離對坐在亭中,面色均是不虞。素弦的神識像是在此地紮了根,再也不願意走。

素弦垂著眸,聽兩人對話。

慕南風語氣陰沈:“師尊真的被魔修擄走過……長達一月之久?”

陸九離沒應聲,眉頭緊鎖。

素弦楞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點。剛拜入師門的素弦仙尊,在凡人的花燈會上,被人流沖撞著,與梅毓失散。

他害怕地躲在角落裏,顫抖著,盯著面前唯一一片幹凈的土地。

有人走到他身前,蹲下身,笑著問他,是不是走失了,他可以帶他回家。

然後……掰開他的手腳,戳破他的防禦,惡魔般的嗓音,日日在他耳旁計量。

兩個月,只要兩個月,他就會成為他們口中極品的……極品的什麽?

素弦迷茫的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黑暗。面上濕漉漉的,不知何時,他已經淚流滿面。

夢魘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六十日、五十九日……滴滴答答地記著,最終定格在了十五日,了無痕跡地消失。

神識捕捉到了陸九離的聲音。

慕南風問得多了,他有些惱意:“素弦的事,你問我,怕是要失望。他從來只與大師兄交心,他的事,除了大師兄,玄幽宗沒有一個人知道。”

梅毓受了天罰,連素弦何時見過他也記不得。這樣一人,他就算去問了,又能問出什麽?

“就連他——”慕南風冷冷地提高了聲音,“為何被魔修擄去,又為何觸怒天道,都無一人知曉?大師伯說過,宗主師伯勒令他少與師尊接觸——恕弟子無禮,今日就算是要冒犯宗主,我也必須得到答案。”

“慕南風,”陸九離語帶警告,“若不是你師尊攔著,我早就殺了你給他祭劍!”

要打起來了……別打起來。素弦的神識波動了一瞬。陸九離察覺了,面色僵硬一瞬,張揚的神識彌散而出,素弦的神識一驚,飛一般地縮了回去。

陸九離起身,盯著慕南風:“你師尊的神識……你讓素弦動用靈力了?”

慕南風心說他自然不敢,可心魔入體那日,師尊分明靈力使用過度,內裏虧空地伏在他身上。

他無話可說,啞口無言。

陸九離見他默認,扇子拍的啪啪作響:“你!素弦真是收了個好徒弟!”

他說著,便要縱身去找素弦。

卻被黑衣人攔下。

慕南風無言地看著陸九離,似乎陸九離不給他一個解釋,他便死也不會讓開。

陸九離看了他良久。

最終淺淡地道:“天罰一事,確是他與大師兄瞞天過海,我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至於魔修一事……事發後,我師門殺盡了當初帶走素弦的魔宗人,給他報仇。他為何被擄走,經受了什麽……師尊憐惜素弦,用秘法抹消了我們這段記憶,連大師兄都不記得,你要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問他自己。”

·

素弦在編兔子。纖長的指節在竹篾上上下翻動,即便看不見,也依舊純熟。陸九離敲門進來時,他正好編完一只。

靈巧可愛的竹篾兔子在眼前一搖一擺,陸九離滿腔的煩躁瞬間凝滯。

素弦看不見,憑著感覺,把兔子往他眼前送:“之前頂撞了師兄,對不住。”

之前想讓大師兄轉交的,可他先來了幽州。

陸九離收下兔子,扇子輕輕敲擊著,本就彈性的兔子一搖一擺。

慕南風在他身後,看到栩栩如生的兔子,眼神暗了暗。他兩步上前去,輕輕喚:“師尊醒了。”

“嗯……”素弦不知他為何還沒殺自己,對他到底有些畏懼,往後縮了一下。

慕南風想去扶他的手,僵在半空,又不著痕跡地收回。他問:“師尊餓嗎?”

素弦昏迷時,被餵了許多高階丹藥,不說飽腹感,總歸沒有餓的。如今被問起,卻想起餓來了,在兩人的目光下,僵硬著點了點頭。

不過,在那之前……

素弦仰起頭,眨了一下無神的眸子:“我看不見了。”

·

“心魔劫還沒過去。”陸九離擰著眉道。

素弦抱著瓷碗,小口小口咽著甜粥,聽面前兩人爭執他的病情。

越是看不見,想象越是駭人,那兩人還維持著面上的和氣,素弦卻以為,他們要兵戎相見了。

他張了張口,想說他看不見也沒事。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可話還沒出口,就洩了氣。他只能歪了歪頭,當個灑脫的啞巴。

慕南風皺著眉:“我帶師尊回玄幽宗。”

素弦深陷心魔劫,幽州偏僻,沒有好的法子醫治。而玄幽宗清凈峰中的寒池,正克制心魔。加之梅毓也在玄幽,素弦非得回玄幽才好醫治。況且心魔劫只是第一步,難保天道沒有後手。

陸九離看著他沒有分寸的小師弟,又看了看他小師弟更沒有分寸的徒弟,只覺得自己平素還是太和藹了些,得狠狠敲打他們,才能斷了他們一些大膽的心思。他有些話想交代慕南風,便叫他:“慕南風。”

慕南風蹲著,輕輕擦拭素弦濕潤的唇角,在他身旁嗅了一下,惹得素弦又躲了躲。

“今日不香。”慕南風語氣略帶惋惜,素弦的身子卻放松了些。

他站起身,便要跟著陸九離離開。卻發覺衣角被人輕輕扯住,素弦仰頭看著他,欲言又止。

“師尊有話想和我說?”慕南風問。

素弦輕輕點頭,平靜的面色下藏著些許不安。

“好。”他回過頭,看著陸九離。

陸九離有一萬個不滿,也不敢刺激素弦,只能狠狠剜了慕南風一眼,留給他一個時辰時間,利落地離開了。

宗主師兄說得很兇,但是放棄得幹脆利落,反差也太大了。素弦眼中劃過一絲笑意,很快消散了。

他還沒忘,自己是在偷著日子茍活,從慕南風手裏偷。

素弦仰著頭,雙眼無神地盯著他,盯久了撐不住,便無意識眨了眨眼。

慕南風蹲回去,同樣盯著他,等他自己說出口。

師尊的呼吸,溫熱而清淺,仿佛很快就要消散。仗著素弦看不見,慕南風朝前咬了一下,吞了一口素弦呼出的氣息。

他說師尊今天不香,是騙人的。他覺著香得很呢。慕南風咀嚼著口中的氣,一下一下,舌尖緩慢地品著。

視線逐漸朝下落去,素弦看不見,卻感覺那灼熱的視線緩緩舌忝過他的眼睫,順著面頰,直至脖頸。被“舌忝”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發起燙來。那視線像靈蛇一般,朝著他衣裳裏撞,像是想撕了他的衣裳,窺一窺內裏的真實。

素弦覺得窒息,猛地握住慕南風的手臂。力度大的嚇人,手心有些顫抖。

灼熱的視線霎時消失了。慕南風開口,略帶了點疑惑:“師尊?”

素弦耳尖紅著,說不出話來。

他總不能說,自己的神識強的過分,慕南風只是正常看他,他卻以為自己被舌忝了全身。

他垂下眼睫,假裝自己是無情無欲的神祗,只冷淡道:“你昨夜沒殺我。”

慕南風躁動的心思,霎時間沈寂了。他靜靜地看著素弦的眼睛。

師尊說,此生不願見他入魔。可他已經入魔了。師尊便闔上了自己的雙眼。

師尊看不見了。

只是緩緩回憶之前的事情,他便已喘不過氣來。

他要怎麽狠心,才肯殺掉在魔修手下掙紮過一個月,極度憎惡魔修的師尊。又要怎麽去無視自己辜負了師尊百年的栽培,養育出了足以噬主的心魔的事實。

可師尊說,若是自己入魔了,他會陪自己死。只有這一句,慕南風無論何時想起,總能心痛地笑出來。

他勾著唇角,岔開話題:“不是昨夜了,師尊已昏了三日。”

“是麽……”多活了三日,是睡過去的。很幸福了。素弦想著,眼中笑意一閃而過,“挺好。”

慕南風應了一聲,避著此事,不想談下去,再次揭開兩人鮮血淋漓的傷口。即便存在著興許可能,他都不想走向兵刃相見的最悲慘結局。

素弦壓著聲音,帶了點顫抖,卻不依不饒:“那……你想什麽時候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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