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7

關燈
☆、117

江易並沒有昏死, 只是被劇痛折磨得沒有力氣去聽去看,但趙雲今那一句停電叫醒了他。

他睜開眼,面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適應了十幾秒才勉強看清周圍的事物。

一道玻璃之隔的另一間實驗室內,趙雲今正將電烤爐的插座拔下來, 放平擺在地上。

小東山裏並沒有常備的取暖設備, 這東西是從保安室裏拎來的雜牌子“古董”, 圓圓的形狀,烤片前是一道道隔得很寬的鐵絲,質量並不好, 但這時候正好適用。趙雲今手指伸入鐵絲之間, 用力地掰住一根:“這是唯一的機會。”

江易撐起身體。

在他房間的角落裏,堆著許多拆掉家具儀器時留下的廢物,他拖著厚重的步子走到那堆東西前, 憑一雙手在裏面摸索。

趙雲今擰斷了第一根電烤爐上的鐵絲,將斷掉的鐵絲放到一旁, 又去擰第二根。

鐵絲上還殘留著停電前炙熱的高溫, 她太心急,沒等散熱就去碰它, 手心被燙紅了一層皮。

阿財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睜開眼睛看著兩人, 但他沒有也不敢出聲打擾,只是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趙雲今擰斷了第二根鐵絲, 幾乎同時, 江易在雜物堆裏摸到了一捆比電烤爐上更細的鐵絲。

他挪動到門邊,將鐵絲順著門底的縫隙一點點推向隔壁:“雲雲。”

趙雲今將兩根稍粗的鐵絲的尾部絞纏在一起,趴在地上用手指去勾江易遞來的細鐵絲。

她把細的那根纏在粗的上面, 做成了一段長長的、剛好可以從門縫下推出去的鐵絲勾,然後將三截鐵絲組成的勾子豎直,去觸碰門上的銅鎖。

從門內的低處去開門外高處的鎖很難借力,因此往常幾十秒就能打開的鎖,趙雲今開了幾分鐘都還紋絲不動。

阿財幾乎把呼吸都屏住了,努力瞪大了眼睛盯著門上的密碼鎖,生怕它下一秒又重新亮起來。

“阿易。”和他相比,趙雲今卻顯得很悠然。

她將耳朵盡可能地靠近門上的鎖,雖然很難聽清什麽,但她偏過頭時,卻撞進了江易的眼眸。她笑笑:“如果這次你能活下來,該怎麽謝我?”

江易沒有說話。

趙雲今轉了轉手腕,那鎖哢噠一下彈開了,她取下細鐵絲,用粗鐵絲一點點去別那銅鎖。

被抓來的這些天度日如年,這是第一次,阿財恨時間走得太快。

本來就是一項精細活,急不得,可他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已經過去了十多分鐘,電和人,總得有一個先來。

趙雲今終於挑開了鎖,鎖扣啪嗒掉到了地上。

她撿起鐵絲,推門出去,就要去開江易門上的鎖,江易叫住她:“先救阿財。”

趙雲今看了他一眼,轉身去開對面的門。那鎖在她手下實在算不上牢固,幾十秒後就應聲而落,她進門解開纏在墻上的繩子,被吊了許多天的阿財終於腳踏了實地。趙雲今又轉身去開江易的門,鐵絲插進鎖孔那一瞬間,頭頂的燈忽然齊齊亮起來,門上的密碼鎖滴了一聲,隨即閃爍起藍光。

趙雲今怔在了原地。

身後正在試圖用牙齒咬開手腕上繩索的阿財也怔住,他喃喃地念叨:“江易……”

很快,也許只有幾秒之間,趙雲今就反應了過來,可她沒有抽出鐵絲,而是繼續開鎖。

“趙雲今。”

江易叫她,她沒有聽。

“雲雲。”

他又叫了一聲,她動作停了下來。

“別白費力氣了,你馬上帶著阿財離開。”

“負二樓的電梯上行不用刷卡,坐到一樓後,別繼續乘電梯也別出門,爬樓梯到六樓,在那裏有一道天橋通往隔壁的行政樓。從行政樓的後門出去,左手邊的路通往四號門,右手邊通往三號門,但是大路和大門都不能走,你在去往四號門的路上,找圍墻爬出去,然後一直朝東走。”

趙雲今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江易問:“聽明白了嗎?”

“你呢?”

“別管我。”

趙雲今又去戳手裏的鐵絲,江易低吼:“趙雲今!”

這一聲用盡了他大半的力氣,說完以後,他大口大口,脫力般的喘息。

“這樣的暴雨天,你要我走到哪裏?”趙雲今挑眉,平靜地問道,“從纏山下去,不走大路徒步至少二十個小時,那還是在有地圖和指南針、不會迷路、天氣適宜的前提下,一旦我在暴雨天的夜裏迷路,很可能會被困死在山裏。江易,你別忘了,我是個有身孕的女人。”

“如果不能一起走,我寧願留在這裏,你也說了,霍璋他不會……”

趙雲今的聲音戛然而止,陷入了不可置信的靜默裏。

江易攤開了手,在掌心裏躺著一片小小的灰白色的存儲卡。

她問:“怎麽會在你身上?”

明明保鏢們搜過很多遍他的身,連他所在的監.禁室和逃跑時經過的路邊都一寸不落地尋找過,最後一無所獲。霍璋為了問出它的下落,釘瞎了他一只眼,可他依然半個字都沒說。趙雲今無法想象,這東西為什麽會出現在江易身上。

江易合攏手掌,再張開時存儲卡又不見了。

他擡起另一只手,消失的存儲卡出現在了另外那只手掌。他笑了:“忘了我最擅長什麽?”

“剛才不準你離開是因為瞞不過霍璋,但現在你必須走,不然誰來把它帶出去?”

“雲雲,你認真聽我說,纏山我進過很多次,附近所有的路我都走過。離開北區一直往東走,穿過槐樹林後,在你左手邊的方向能看到一座信號塔,你跟著信號塔走就不會迷路,信號塔附近有一座獵戶為了歇腳蓋的草屋,我進小東山前在那裏放了一部滿電的手機,用它去打求救電話。”

“信號塔多遠?”趙雲今問。

江易看著她:“不遠,你一定不會走丟,離開這裏,然後帶著警察回來。”

他將存儲卡從門下的縫隙裏推出去:“我等你。”

他沒有縮回手,趙雲今接過存儲卡時,與他冰涼的指尖相觸。

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絕望和無法掙脫的宿命感。

江易望著趙雲今,眼裏愛意不減半分,甚至在這些年分開的時光裏醞釀得更加香醇。

他的英俊也不減,只不過被血覆住的面孔和僅剩的那只眼睛看起來有些淒涼,可當他彎唇時,卻仿佛又讓趙雲今回到了十八歲那年,讓她想起了那個在別人面前乖戾冷漠,在她面前卻會笑會真的少年。

如果當初沒有遇見他就好了。

她腦海裏忽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

如果江易沒有愛上她,就不會與林清執有過多交集,也不會想為她金盆洗手做一個正經人,更不會卷入霍家這場看不見邊的黑暗之中。他應該還在油燈街做他的混混——打架、賭博、看場、吸煙,膩了倦了就騎著機車去香溪邊吹風。

雖然會渾渾噩噩過一生,但至少那樣,他有一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困在囚籠中,無法脫身。

江易感受著趙雲今指尖的最後的溫度,恍惚間如同做了一場舊夢,夢裏,他也回到兩人最好的十八歲。

物是人非,滄海桑田,可他對她,依然有無盡的溫柔在心尖,無論在地獄還是人間,都耗不盡、澆不滅、砸不爛,也捶不扁。

——那是一個少年全部的赤誠與熱忱。

他抽回手,存儲卡留在了趙雲今的指下。

“雲雲,保護好自己。”

他啞著聲音:“還有孩子。”

趙雲今忽然笑了,那一笑間的明艷驕矜,讓江易沈浸那場夢境裏遲遲醒不過來。

“等一切結束,你還有很多事要對我解釋。”她還是當年那個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美艷不可方物的大小姐,正高高在上,對著愛慕她的混混發號施令,“江易,你要是敢死,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她說完,起身替阿財扯開束在手上的繩子,而後頭也不回出了門。

阿財踉蹌地跟在她身後,臨上臺階前回頭看了一眼。

江易靠在玻璃上,吊燈的光亮得刺眼,但監.禁室內,似乎是光也無法穿透的地方。

——陰森冷暗,讓人止不住產生一些恐怖的聯想。

江易靜靜地靠在那,頭也不擡,像一尊沒有生命力的,孤獨的石像。

……

電梯升至一層,剛出電梯,趙雲今就聽到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不遠處大門外的雨中正跑來幾個身穿黑色雨披的人。

她拉著阿財躲到一旁的樓梯間裏,後者蹣跚得如上了年紀的老人般艱難。

來人都是霍璋的保鏢,研發樓斷電,他們也是過了好一會才發現,一發現就立即趕過來查看,幾人在大廳碰頭,留下兩個人守著門口,剩下的人乘著電梯去地下檢查囚犯。

阿財幹枯的嘴唇不停顫抖:“趙小姐,我跑不動了……”

他被吊了很多天,無水無食,體力已經完全耗盡了,剛才只憑著一絲求生的意志跌跌撞撞跟在趙雲今身後,如果一直這樣跑得磕絆,遲早會成為她的累贅,別說信號塔下,如果沒有人攙扶著,他連這棟樓都跑不出去。

趙雲今扶著墻邊聽外面的動靜,現在整個一樓只有兩個保鏢在門口看著,他們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這裏,否則一旦那些保鏢下到負三層發現兩人不見了,一定會立即搜樓。

大門口被堵住,現在只有江易所說的六樓天橋那條路可以走。

她拽著阿財的衣袖,要拖他走,可他手軟腳軟,才動了一步,就脫力地倒在了地上。

趙雲今蹲在他面前。

這男人這些年來沒怎麽變,和讀書時一樣瘦弱,膽子也一樣芝麻大小。

“真走不了?”

阿財點頭,但隨即又用熱切的,小狗一般水潤可憐的眼眸看著她。

他的話說不出口,可趙雲今能看出來,他不想被拋棄。

“阿財,聽好。”趙雲今說,“一會我離開後,他們一定會全部出動去找我,你找個地方藏好等警察過來,千萬別出來,明白嗎?”

阿財掌心滲出了汗:“趙小姐,我不行的……到處都是人,他們一定會找到我,我沒有地方藏……”

趙雲今:“藏不好就得死,你必須有。”

阿財眼神黯然,他不再說話,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那些保鏢也只是普通人,又沒有三頭六臂,未必就會發現你。同樣都是人,你一定會有辦法不被他們找到。”趙雲今摸了摸他因為冷汗而濕漉漉的頭發,安撫他的情緒,“想想曾經欺負過你的那些混混,你當初也覺得他們是不可反抗的,可最後他們還不是罪有應得,乖乖地來求你原諒?”

“沒什麽可怕的,前提是你要相信自己,你既然之前都可以幫江易把孫玉鬥送進監獄,這次也一定可以。”

阿財漸漸平覆了身體的抖動,他擡起頭,小聲地說:“我明白了。”

趙雲今起身要走,他拉住她的裙角:“趙小姐!”

她回頭,阿財問:“有沒有什麽是我能幫到你的?”

趙雲今想了想,將剛剛撬鎖用的鐵絲塞進他手裏:“想辦法把樓下的電路弄斷,用這個去開江易的門鎖。”

“我不會開鎖。”

“不會開就亂開。”趙雲今說,“或者你可以去找保鏢,他們身上一定有鑰匙。”

她說完,在門口保鏢轉頭的間隙,沿著墻邊溜出了樓梯間。

剛上到二樓,樓下電梯叮地響了一聲。

保鏢陰沈的聲音傳出來:“趙雲今跑了,我們剛從外面過來,沒有看到人出去,她一定就在附近,你們去周圍找,你們幾個跟我搜樓。”

隨即,樓下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電梯也隨之向上啟動。

趙雲今沒空去想阿財是否會被發現,她現在自顧不暇。她脫下鞋子提在手裏,腳板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輕手輕腳一口氣跑到六樓,轉過身在樓梯的拐角處看見了江易說的那道天橋。

四年前,林清執曾跑過這道橋,將存儲卡藏到雜物間旁的應急指示燈後。

四年後,江易找到了他留下來的存有霍家犯罪的鐵證,也經由這道天橋逃向研發樓,在小東山裏四處尋找出口。

現在,當趙雲今踏上這座橋時,那種難言的宿命感又湧上心頭。

她拿著那兩個男人拿命換來的存儲卡,人生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肩上的責任如此之重。

狂風席卷著暴雨,冷氣森森地拂過身體,趙雲今頂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的水珠,走近茫茫的雨裏。

雨水在一瞬間就將她全身上下浸得濕透,棉布裙子沈甸甸墜著,快要將她壓垮。她跑到橋中央,對面行政樓的入口走出來一個全身裹在黑色雨披裏的男人,趙雲今停在原地。就著無邊風雨,那男人擡起頭,帽檐下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今夜霍璋的貼身保鏢開車送他下山,何通留守在這裏,他一手打著電筒,另只手的通訊器裏傳來同伴的聲音。

“何胖子,你守好天橋的出口,別讓她從那跑了……”

那人後半句話湮沒在嘈雜的雨聲之中,趙雲今沒有聽清。

何通往日那小心翼翼、低伏做小的笑容不見蹤影,憨厚圓潤的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冷肅而堅毅,和她所認識的何通仿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他關電手電的光,一步步朝她走近。

那一刻,世界的風雨聲似乎靜止了,趙雲今只能聽到他皮鞋踩到橋面上的濺水聲。

何通一邊走,一邊脫掉了雨披,似乎是要動手制服她的前奏。

趙雲今不動聲色朝後退,何通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肥厚的手像只鐵鉗,力氣之大,直接將她的動作定在原地。

他將脫下來的雨披塞進她懷裏,錯身經過她身邊時,舉起通訊器遞到嘴邊:

“我已經到了,但沒看見趙雲今的影子,她一定還在研發樓裏,你們好好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