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賀玨Ⅹ渡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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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鴉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自己賀玨趴在自己的床邊睡著了。
南渝小國師用賀勤做容器，將不知是疫病還是蠱毒的東西帶進了禹城軍營。這疫病越來越嚴重，軍中大夫也沒什麽好法子,陸陸續續已經死了不少將士。
渡鴉其實已經在心中做好了準備，他與賀玨可能會死。
尤其是賀玨,他太脆弱了,小時候冬夜落水凍壞了他這身體的所有底子，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已經有了裂紋的瓷器，輕輕磕碰一下都可能會碎裂掉。
這些日子渡鴉嘴上不說，心中卻擔憂得緊,恨不得無時無刻地守著賀玨,全然忘了自己也是染了病的人。
誰也不是長生不死的大羅金仙,渡鴉染病後還裝作沒事人一樣照顧賀玨,自然撐不住,這不就倒下了？
他暈倒的時間不長，這時候醒過來看見賀玨趴在自己床邊睡著了,心中驀然有種很微妙的感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碰了碰賀玨的頭發。
可剛剛觸碰到的一瞬間又突然驚著了似的，猛然將手收了回來,收回兩分頓住,這才重新伸手過去碰了碰賀玨的頭發。
渡鴉知道賀玨喜歡自己，此事很明顯，賀玨並沒有瞞任何人。
但是渡鴉曾經是討厭賀玨的。
他是為了報恩入的賀家做暗衛，不過一開始的報恩對象並不是賀玨,而是賀老將軍，也就是賀玨的父親。
賀玨的父親對自己的父親有恩，父債子償,所以自己來報恩了，後來賀玨身邊需要一個可以保護他的人，賀老將軍便將渡鴉給了賀玨。
給之前賀老將軍問過渡鴉的意願，渡鴉有些木訥，他父親還活著的時候是賀老將軍手下的人，忠心耿耿，那股近乎於“愚忠”的勁兒也遺傳給了渡鴉。
恩人讓自己保護他的孩子，那自然也是可以的，在他看來此事根本用不著問自己的意見。
可去了才知道賀玨不是個消停的主兒，渡鴉生著一張與賀勤極度相似的臉，而賀勤奪走了賀玨的一切。這樣的人整天在身邊晃悠，賀玨心裏怎麽會舒坦，他不舒坦自然也不會讓別人舒坦。
在東街要吃西街的特色烤鴨，來回時間不能超過半盞茶；夜半三更想吃魚，還非要是剛剛從溪流摸回來的活魚；傾盆大雨，賀玨手中兩把傘，他能踩壞一把，然後自己單獨打一把，讓渡鴉淋著；酷暑烈陽，賀玨讓他在庭院裏曬著，曬得皮膚黑紅生疼，後來更是脫了一層皮……
年少的賀玨仿佛一個極端任性的孩子，他一邊依賴渡鴉的貼身保護，每次遇上意外都得渡鴉救他。另一方面又極其苛待渡鴉，日常找他麻煩，仿佛渡鴉不開心就能讓他開心了一般。
那時候的渡鴉有點討厭賀玨。
若不是因為報恩，他說不定會偷偷把這個惹人厭的少年綁起來教訓一頓。
負責照顧賀玨的老管家偏袒小少爺，經常對著這位面無表情的冷面主兒提起“主仆尊卑”雲雲，意思是只要主子高興，怎麽處置我們這群奴才都是理所應當的。
渡鴉覺得這話也有幾分道理，一來自己欠了人家恩情，二來主子確實有任性的權利，所以縱然覺得賀玨有些討厭，但還是忍了。賀玨要是真出了事，他還是第一個出來護著他的。
不過到底還是有他沒護住賀玨的時候。
此事說來也沒什麽不得了的，賀玨在倚翠樓喝花酒，喝得不開心了刁難渡鴉，要渡鴉去城外給他采枝桃花回來，連夜去。
渡鴉進城出城的功夫，賀玨就被人給打了，原因是花樓大堂裏有客人對彈琵琶的姑娘動手，賀玨多管閑事出個頭，幫了那姑娘一把。
可對面那個找茬的醉得爹娘都認不得了，哪裏認得這是賀家小公子，根本不賣那個面子，撩起袖子就上來揍人。
賀玨這身體底子多差啊，挨了一拳頭還流了鼻血，幸虧周圍人多，有人及時拉著那醉鬼才沒吃大虧。
渡鴉拿著桃花回來的時候賀玨鼻子裏堵著一小根白布條，渡鴉楞了一下，當時居然心裏有幾分暢快，大半夜出城采花的怨氣也散了幾分，覺得惡人自有惡人磨。
賀玨何等聰慧，看到渡鴉的眼睛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發了一頓邪火，然後喝了個爛醉。
爛醉之後的賀玨抓著渡鴉的領子要揍他，揍著揍著，突然恍惚把渡鴉認成了賀勤，於是抽了渡鴉的劍追著他砍。
渡鴉不能扔下酒鬼，又不能真對他動手，左支右絀。好不容易賀玨力氣耗盡了才在花樓的地磚上躺下來，喘著粗氣，喘著喘著突然開始失聲痛哭。
他這輩子都沒這麽丟人過，在花樓被人打破了鼻子。他本來應該接替自己父親的位子變成本朝大將軍的，可是他現在成了什麽？一個廢人！
護一個姑娘，還被酒鬼打到了臉上毫無還手之力，哪怕自己看出了不對身體也根本跟不上反應。整天泡在藥罐子裏，各種名貴藥材吊著，有什麽用？
渡鴉沒想到賀玨會哭得這麽突然，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好，笨拙且無助，猶豫了半天才到賀玨身邊去，想安慰有口笨舌拙，就幹杵在那兒。
渡鴉突然有點想告訴賀玨，你欺負錯人了，我不是他。
渡鴉覺得這人有點可憐。
第二天，那個打了賀玨的人酒醒了，自知惹了禍，他父母帶著人上門道歉，賀玨半點面子都不賣，讓渡鴉打斷他一條胳膊。
渡鴉十分幹脆地打斷了對方的胳膊，他覺得昨晚賀玨會哭得那麽慘，跟這人有莫大的關系。
誰也不知道這兩人到底是誰先動心的，又是因為什麽而動心的，只是一開始兩人都將自己那點心思藏得格外深。
直到有一日賀玨刁難渡鴉，讓他在屋外守夜，不讓他睡覺。守了三夜，賀玨心軟了，半夜披著衣服起來看，發現渡鴉抱劍倚著柱子睡著了。
賀玨當時看了一會兒之後，鬼使神差地擡手碰了一下渡鴉的嘴唇，然後渡鴉便醒了，兩人四目相對。
賀玨破罐子破摔，幹脆抓著人領子強吻了上去。
自此之後，試圖藏住這心思的就只剩下了渡鴉一個人。
渡鴉願意為賀玨而死，但是不願與他交頸而眠——因為“主仆尊卑”，也是因為自己動了這心思便是對不住賀老將軍的恩情。
一晃眼，這麽多年便過去了。
渡鴉摸著賀玨的頭，知道自己此舉不應該，但是他忍不住。
這疫病如此兇猛，賀玨與自己撐不了多久。人這一世匆匆而過，誰知道下輩子還找不找得到這人呢？
難不成真要等到他與賀玨生死訣別那一刻再去後悔嗎？若是現在開始珍惜，似乎也還沒有太晚，至少要比到了最後一刻才開始珍惜要好。
賀玨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被移動到了床榻上，渡鴉坐在桌前，臉色有幾分灰敗，桌上放著一碗藥。
這場景日日可見，賀玨卻覺得心裏堵的慌。如今兩人都是病人，渡鴉既然已經暈倒過了，說明也染病癥狀不輕，可此人一直裝作沒事的模樣還在伺候自己的飲食起居。
渡鴉將藥遞過來的時候，賀玨沒接，反而怒火攻心，“你要真這麽想死，不如別這麽麻煩，把你的劍給我。”
渡鴉一臉莫名，但還是抽出腰間的劍遞給賀玨。賀玨接劍就刺，若非渡鴉反應快，只怕當場就要被賀玨刺穿心肺。
賀玨也沒力氣，沒刺中不說，人反而前傾得厲害，差點從床上摔下來。再擡頭時神色譏誚，冷笑道，“你躲什麽？”
渡鴉沈默半晌，到底不是什麽聰明人，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才能平息賀玨的火氣。
想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得先把劍拿回來——就沖這個，也就賀玨把人當寶貝了，只怕別人都受不了這個委屈。
論起手上功夫，賀玨這輩子也沒辦法追上渡鴉了，渡鴉想拿劍賀玨根本留不住。
賀玨怒道，“我有讓你碰劍嗎？！”
渡鴉不管，強行把劍給奪了。
賀玨只覺得自己可能不是死於這疫病，而是會被氣死在這裏，嘲諷意味極濃地道，“我說話不管用了？今日不提尊卑主仆了？”
渡鴉端過藥碗：“喝藥。”
賀玨睨著渡鴉，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麽血海深仇的仇人，有那麽一個瞬間，他都想下令讓人把渡鴉拖下去，剁碎了蒸熟了，然後自己再一口一口把他吃下去。
表面看渡鴉什麽都可以給賀玨，他願意為了賀玨死，願意容忍賀玨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脾氣，也願意陪著賀玨到邊疆頂替賀勤的身份做傀儡，甚至如今染了疫病他都願意撐著自己照顧賀玨。
但唯獨賀玨最想要的那個他不肯給。
賀玨有時候都會懷疑這是一場報覆，報覆自己那些小性子。
渡鴉看賀玨這般看著自己，不知怎麽的，心中一動，端起藥碗將藥餵到了自己的嘴裏，然後上前兩步準備強灌。
原本就已經做好準備要珍惜接下來的日子了，接下來的每一日，都可能是他們的最後一日。
可渡鴉上前兩步之後，楞是不敢低頭強吻，“主仆尊卑”之類的東西又從他腦子裏冒出來，擋住了他。
他就那麽盯了賀玨半晌，然後“咕咚”一聲，把嘴裏的藥咽下去了，“我再去問劉大夫拿一碗。”
說完便轉身準備走，卻被賀玨叫住，“你剛剛是準備做什麽？”
渡鴉：“……”
賀玨：“你過來。”
渡鴉老老實實地湊近床榻前，賀玨仰頭審視著他，“你剛剛是想做什麽？”
渡鴉沈默片刻，然後壯著膽子在床榻邊坐下，可坐完覺得不自在，最後還是改成了單膝跪地，看起來像是一位勇敢但老實的將軍跪在他的君上面前。
渡鴉：“軍中大夫至今沒找到解決這疫病的法子，死去的將士也越來越多。你我都是最先染病的人，可能都沒幾天好活了。”
賀玨嗤笑一聲，了然道，“然後你覺得後悔了，後悔沒有早拋棄‘主仆’的念頭，想要珍惜剩下的時日？”
渡鴉沈默半晌，“嗯”了一聲。
“啪——”
賀玨反手就是一個耳光，也不知他病歪歪的，哪裏來的那麽大的力氣。渡鴉的臉幾乎是立刻就紅了起來。
賀玨：“最後幾日你說想要珍惜了？那你以前做什麽去了。”
渡鴉不語。
賀玨氣得厲害，他真的覺得自己今天要被氣死在這裏了。
賀玨：“你對我可有私情？”
渡鴉猶豫許久，點了一下頭。
“啪——！”
又是一耳光，有私情還能拒自己於千裏之外。
賀玨：“還在意尊卑主仆嗎？”
渡鴉搖頭，然後做好了準備再挨一耳光。
但是賀玨沒抽他耳光，而是拉著他的領子將他往前拽了一把，“證明給我看。”
渡鴉楞了楞才反應過來這個“證明給我看”是什麽意思，擡起頭看著賀玨，幾乎不敢置信——這絕不是驚喜的意思。
賀玨的生命快要被疫病消磨光了，虛弱得厲害，這時候碰他，跟要他的命沒什麽區別。
賀玨一字一頓地重覆道，“證明給我看，你不是說要珍惜最後幾日嗎？”
渡鴉：“我……”
賀玨：“只是說說而已是嗎？”
渡鴉：“不。”
賀玨：“那上來，到我床榻上來。”
自那日起，渡鴉與賀玨之間的相處便出現了一些變化。
因為賀玨沒給渡鴉留退路，所以後來抓住小國師問出疫病解藥，他們兩人也未曾退回以前的主仆關系。
那之後渡鴉與和賀玨便留在了邊疆，渡鴉借用了“賀勤”的身份做著大將軍，而賀玨則在他背後控制邊疆的一切。
賀玨最後成為了將軍，只是和年幼時的預想有那麽一些不一樣。
他們二人唯一一次離開邊疆回京，是卓若陽大婚。
邊疆戰事停了之後，卓若陽又在嶺南蹉跎了幾年才回京了，準備迎娶他的小姑娘，再拖下去小姑娘都要變成老姑娘了。
這人一直“我家小姑娘”“我家小姑娘”的叫，弄得賀玨他們都以為那姑娘是嬌羞的小家碧玉，結果大婚當天他們親眼見證了卓若陽家的小姑娘多麽“剽悍”。
晚上鬧洞房的時候，卓若陽舊友過來折騰新人，卓若陽在外面就已經被灌得七八分醉了。
到了洞房裏，這小姑娘看著卓若陽醉成這樣了，護短，明明看著個子不高長相乖巧，但直接掀了蓋頭，把那幾個鬧的最兇的提溜著扔出去了。
鬧洞房的時候賀玨渡鴉沒去湊熱鬧，而是和景鑠他們在一起。
景鑠重登帝位，當時推行了不少休養生息的政策，朝堂上下也洗過一遍，眼看著這國家漸漸恢覆生氣，“暴君”之名幾乎無人再提。
渡鴉哪怕與賀玨突破了“尊卑主仆”的界限，但是這種場合依舊習慣站在一旁。
景鑠和段雲深坐在對面，景鑠幫段雲深剝了一個桔子，剝好遞給段雲深之後，段雲深又分一半遞了回來，這互動看得賀玨眼睛疼。
賀玨拿了一個桔子遞給左後方的渡鴉，故意道，“剝，剝好了餵我。”
渡鴉楞了一下，但還是老老實實接過來剝桔子去了。
景鑠看了賀玨一眼，面無表情餵了段雲深一瓣桔子。
段雲深：？
賀玨：……
那頭渡鴉已經把桔子剝好了，賀玨接過來自己吃了，活了這麽多年，他發現自己還是要臉的。
四人重聚，卻也沒什麽國家大事商量，不過是閑話家常。聊起曾經的舊事，皆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景鑠曾一心想亡了天下，如今卻在給予這天下一份安穩。賀玨曾一心覆仇，可實際上他沒有手刃賀勤，賀勤死於南渝蠱毒。
賀玨：“我記得小時候我兄長也曾背著我翻過墻，帶我去逛燈會。”
景鑠：“然後便心軟了？”
賀玨：“如果他還是賀勤，我會親手殺了他。但他因為蠱毒瘋成那般模樣，獨處時他口齒模糊地對我說了一聲‘對不起’。”
賀玨：“那一瞬間不是心軟，而是覺得可悲，我覺得殺那種東西臟了我的手。賀勤無才卻自傲，他如果還神智清醒，絕不會說出這種低頭認錯的話來，這比被殺還慘。”
賀玨：“我永遠懷念那個背我□□的兄長，也永遠想要殺了那個推我下水的兄長報仇。至於那個瘋子，他是誰？”
段雲深聽得雲裏霧裏的，偷偷拽了景鑠一下，“什麽？”
景鑠想了想：“大概就是所謂的‘放下’。”
賀玨笑道，“可惜我沒有雲深這樣的人做指引，放下的沒你早。”
渡鴉：……
景鑠：……
段雲深：？？
在太皇太後誕辰宴那天，景鑠便為段雲海放下了所有仇恨與執念。
賀玨：“都看著我做什麽？”
賀玨覺得這氣氛不大對，這時候站起身準備開溜，招呼渡鴉道，“咱們今天不走宮門了，從皇宮溜出去吧，跟以前一樣。”
景鑠看著渡鴉抱著賀玨出門就上了屋頂也沒多說什麽，反而對段雲深道，“雲深以後離他遠一些。”
段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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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渝小國師用賀勤做容器，將不知是疫病還是蠱毒的東西帶進了禹城軍營。這疫病越來越嚴重，軍中大夫也沒什麽好法子,陸陸續續已經死了不少將士。
渡鴉其實已經在心中做好了準備，他與賀玨可能會死。
尤其是賀玨,他太脆弱了,小時候冬夜落水凍壞了他這身體的所有底子，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已經有了裂紋的瓷器，輕輕磕碰一下都可能會碎裂掉。
這些日子渡鴉嘴上不說，心中卻擔憂得緊,恨不得無時無刻地守著賀玨,全然忘了自己也是染了病的人。
誰也不是長生不死的大羅金仙,渡鴉染病後還裝作沒事人一樣照顧賀玨,自然撐不住,這不就倒下了？
他暈倒的時間不長，這時候醒過來看見賀玨趴在自己床邊睡著了,心中驀然有種很微妙的感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碰了碰賀玨的頭發。
可剛剛觸碰到的一瞬間又突然驚著了似的，猛然將手收了回來,收回兩分頓住,這才重新伸手過去碰了碰賀玨的頭發。
渡鴉知道賀玨喜歡自己，此事很明顯，賀玨並沒有瞞任何人。
但是渡鴉曾經是討厭賀玨的。
他是為了報恩入的賀家做暗衛，不過一開始的報恩對象並不是賀玨,而是賀老將軍，也就是賀玨的父親。
賀玨的父親對自己的父親有恩，父債子償,所以自己來報恩了，後來賀玨身邊需要一個可以保護他的人，賀老將軍便將渡鴉給了賀玨。
給之前賀老將軍問過渡鴉的意願，渡鴉有些木訥，他父親還活著的時候是賀老將軍手下的人，忠心耿耿，那股近乎於“愚忠”的勁兒也遺傳給了渡鴉。
恩人讓自己保護他的孩子，那自然也是可以的，在他看來此事根本用不著問自己的意見。
可去了才知道賀玨不是個消停的主兒，渡鴉生著一張與賀勤極度相似的臉，而賀勤奪走了賀玨的一切。這樣的人整天在身邊晃悠，賀玨心裏怎麽會舒坦，他不舒坦自然也不會讓別人舒坦。
在東街要吃西街的特色烤鴨，來回時間不能超過半盞茶；夜半三更想吃魚，還非要是剛剛從溪流摸回來的活魚；傾盆大雨，賀玨手中兩把傘，他能踩壞一把，然後自己單獨打一把，讓渡鴉淋著；酷暑烈陽，賀玨讓他在庭院裏曬著，曬得皮膚黑紅生疼，後來更是脫了一層皮……
年少的賀玨仿佛一個極端任性的孩子，他一邊依賴渡鴉的貼身保護，每次遇上意外都得渡鴉救他。另一方面又極其苛待渡鴉，日常找他麻煩，仿佛渡鴉不開心就能讓他開心了一般。
那時候的渡鴉有點討厭賀玨。
若不是因為報恩，他說不定會偷偷把這個惹人厭的少年綁起來教訓一頓。
負責照顧賀玨的老管家偏袒小少爺，經常對著這位面無表情的冷面主兒提起“主仆尊卑”雲雲，意思是只要主子高興，怎麽處置我們這群奴才都是理所應當的。
渡鴉覺得這話也有幾分道理，一來自己欠了人家恩情，二來主子確實有任性的權利，所以縱然覺得賀玨有些討厭，但還是忍了。賀玨要是真出了事，他還是第一個出來護著他的。
不過到底還是有他沒護住賀玨的時候。
此事說來也沒什麽不得了的，賀玨在倚翠樓喝花酒，喝得不開心了刁難渡鴉，要渡鴉去城外給他采枝桃花回來，連夜去。
渡鴉進城出城的功夫，賀玨就被人給打了，原因是花樓大堂裏有客人對彈琵琶的姑娘動手，賀玨多管閑事出個頭，幫了那姑娘一把。
可對面那個找茬的醉得爹娘都認不得了，哪裏認得這是賀家小公子，根本不賣那個面子，撩起袖子就上來揍人。
賀玨這身體底子多差啊，挨了一拳頭還流了鼻血，幸虧周圍人多，有人及時拉著那醉鬼才沒吃大虧。
渡鴉拿著桃花回來的時候賀玨鼻子裏堵著一小根白布條，渡鴉楞了一下，當時居然心裏有幾分暢快，大半夜出城采花的怨氣也散了幾分，覺得惡人自有惡人磨。
賀玨何等聰慧，看到渡鴉的眼睛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發了一頓邪火，然後喝了個爛醉。
爛醉之後的賀玨抓著渡鴉的領子要揍他，揍著揍著，突然恍惚把渡鴉認成了賀勤，於是抽了渡鴉的劍追著他砍。
渡鴉不能扔下酒鬼，又不能真對他動手，左支右絀。好不容易賀玨力氣耗盡了才在花樓的地磚上躺下來，喘著粗氣，喘著喘著突然開始失聲痛哭。
他這輩子都沒這麽丟人過，在花樓被人打破了鼻子。他本來應該接替自己父親的位子變成本朝大將軍的，可是他現在成了什麽？一個廢人！
護一個姑娘，還被酒鬼打到了臉上毫無還手之力，哪怕自己看出了不對身體也根本跟不上反應。整天泡在藥罐子裏，各種名貴藥材吊著，有什麽用？
渡鴉沒想到賀玨會哭得這麽突然，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好，笨拙且無助，猶豫了半天才到賀玨身邊去，想安慰有口笨舌拙，就幹杵在那兒。
渡鴉突然有點想告訴賀玨，你欺負錯人了，我不是他。
渡鴉覺得這人有點可憐。
第二天，那個打了賀玨的人酒醒了，自知惹了禍，他父母帶著人上門道歉，賀玨半點面子都不賣，讓渡鴉打斷他一條胳膊。
渡鴉十分幹脆地打斷了對方的胳膊，他覺得昨晚賀玨會哭得那麽慘，跟這人有莫大的關系。
誰也不知道這兩人到底是誰先動心的，又是因為什麽而動心的，只是一開始兩人都將自己那點心思藏得格外深。
直到有一日賀玨刁難渡鴉，讓他在屋外守夜，不讓他睡覺。守了三夜，賀玨心軟了，半夜披著衣服起來看，發現渡鴉抱劍倚著柱子睡著了。
賀玨當時看了一會兒之後，鬼使神差地擡手碰了一下渡鴉的嘴唇，然後渡鴉便醒了，兩人四目相對。
賀玨破罐子破摔，幹脆抓著人領子強吻了上去。
自此之後，試圖藏住這心思的就只剩下了渡鴉一個人。
渡鴉願意為賀玨而死，但是不願與他交頸而眠——因為“主仆尊卑”，也是因為自己動了這心思便是對不住賀老將軍的恩情。
一晃眼，這麽多年便過去了。
渡鴉摸著賀玨的頭，知道自己此舉不應該，但是他忍不住。
這疫病如此兇猛，賀玨與自己撐不了多久。人這一世匆匆而過，誰知道下輩子還找不找得到這人呢？
難不成真要等到他與賀玨生死訣別那一刻再去後悔嗎？若是現在開始珍惜，似乎也還沒有太晚，至少要比到了最後一刻才開始珍惜要好。
賀玨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被移動到了床榻上，渡鴉坐在桌前，臉色有幾分灰敗，桌上放著一碗藥。
這場景日日可見，賀玨卻覺得心裏堵的慌。如今兩人都是病人，渡鴉既然已經暈倒過了，說明也染病癥狀不輕，可此人一直裝作沒事的模樣還在伺候自己的飲食起居。
渡鴉將藥遞過來的時候，賀玨沒接，反而怒火攻心，“你要真這麽想死，不如別這麽麻煩，把你的劍給我。”
渡鴉一臉莫名，但還是抽出腰間的劍遞給賀玨。賀玨接劍就刺，若非渡鴉反應快，只怕當場就要被賀玨刺穿心肺。
賀玨也沒力氣，沒刺中不說，人反而前傾得厲害，差點從床上摔下來。再擡頭時神色譏誚，冷笑道，“你躲什麽？”
渡鴉沈默半晌，到底不是什麽聰明人，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才能平息賀玨的火氣。
想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得先把劍拿回來——就沖這個，也就賀玨把人當寶貝了，只怕別人都受不了這個委屈。
論起手上功夫，賀玨這輩子也沒辦法追上渡鴉了，渡鴉想拿劍賀玨根本留不住。
賀玨怒道，“我有讓你碰劍嗎？！”
渡鴉不管，強行把劍給奪了。
賀玨只覺得自己可能不是死於這疫病，而是會被氣死在這裏，嘲諷意味極濃地道，“我說話不管用了？今日不提尊卑主仆了？”
渡鴉端過藥碗：“喝藥。”
賀玨睨著渡鴉，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麽血海深仇的仇人，有那麽一個瞬間，他都想下令讓人把渡鴉拖下去，剁碎了蒸熟了，然後自己再一口一口把他吃下去。
表面看渡鴉什麽都可以給賀玨，他願意為了賀玨死，願意容忍賀玨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脾氣，也願意陪著賀玨到邊疆頂替賀勤的身份做傀儡，甚至如今染了疫病他都願意撐著自己照顧賀玨。
但唯獨賀玨最想要的那個他不肯給。
賀玨有時候都會懷疑這是一場報覆，報覆自己那些小性子。
渡鴉看賀玨這般看著自己，不知怎麽的，心中一動，端起藥碗將藥餵到了自己的嘴裏，然後上前兩步準備強灌。
原本就已經做好準備要珍惜接下來的日子了，接下來的每一日，都可能是他們的最後一日。
可渡鴉上前兩步之後，楞是不敢低頭強吻，“主仆尊卑”之類的東西又從他腦子裏冒出來，擋住了他。
他就那麽盯了賀玨半晌，然後“咕咚”一聲，把嘴裏的藥咽下去了，“我再去問劉大夫拿一碗。”
說完便轉身準備走，卻被賀玨叫住，“你剛剛是準備做什麽？”
渡鴉：“……”
賀玨：“你過來。”
渡鴉老老實實地湊近床榻前，賀玨仰頭審視著他，“你剛剛是想做什麽？”
渡鴉沈默片刻，然後壯著膽子在床榻邊坐下，可坐完覺得不自在，最後還是改成了單膝跪地，看起來像是一位勇敢但老實的將軍跪在他的君上面前。
渡鴉：“軍中大夫至今沒找到解決這疫病的法子，死去的將士也越來越多。你我都是最先染病的人，可能都沒幾天好活了。”
賀玨嗤笑一聲，了然道，“然後你覺得後悔了，後悔沒有早拋棄‘主仆’的念頭，想要珍惜剩下的時日？”
渡鴉沈默半晌，“嗯”了一聲。
“啪——”
賀玨反手就是一個耳光，也不知他病歪歪的，哪裏來的那麽大的力氣。渡鴉的臉幾乎是立刻就紅了起來。
賀玨：“最後幾日你說想要珍惜了？那你以前做什麽去了。”
渡鴉不語。
賀玨氣得厲害，他真的覺得自己今天要被氣死在這裏了。
賀玨：“你對我可有私情？”
渡鴉猶豫許久，點了一下頭。
“啪——！”
又是一耳光，有私情還能拒自己於千裏之外。
賀玨：“還在意尊卑主仆嗎？”
渡鴉搖頭，然後做好了準備再挨一耳光。
但是賀玨沒抽他耳光，而是拉著他的領子將他往前拽了一把，“證明給我看。”
渡鴉楞了楞才反應過來這個“證明給我看”是什麽意思，擡起頭看著賀玨，幾乎不敢置信——這絕不是驚喜的意思。
賀玨的生命快要被疫病消磨光了，虛弱得厲害，這時候碰他，跟要他的命沒什麽區別。
賀玨一字一頓地重覆道，“證明給我看，你不是說要珍惜最後幾日嗎？”
渡鴉：“我……”
賀玨：“只是說說而已是嗎？”
渡鴉：“不。”
賀玨：“那上來，到我床榻上來。”
自那日起，渡鴉與賀玨之間的相處便出現了一些變化。
因為賀玨沒給渡鴉留退路，所以後來抓住小國師問出疫病解藥，他們兩人也未曾退回以前的主仆關系。
那之後渡鴉與和賀玨便留在了邊疆，渡鴉借用了“賀勤”的身份做著大將軍，而賀玨則在他背後控制邊疆的一切。
賀玨最後成為了將軍，只是和年幼時的預想有那麽一些不一樣。
他們二人唯一一次離開邊疆回京，是卓若陽大婚。
邊疆戰事停了之後，卓若陽又在嶺南蹉跎了幾年才回京了，準備迎娶他的小姑娘，再拖下去小姑娘都要變成老姑娘了。
這人一直“我家小姑娘”“我家小姑娘”的叫，弄得賀玨他們都以為那姑娘是嬌羞的小家碧玉，結果大婚當天他們親眼見證了卓若陽家的小姑娘多麽“剽悍”。
晚上鬧洞房的時候，卓若陽舊友過來折騰新人，卓若陽在外面就已經被灌得七八分醉了。
到了洞房裏，這小姑娘看著卓若陽醉成這樣了，護短，明明看著個子不高長相乖巧，但直接掀了蓋頭，把那幾個鬧的最兇的提溜著扔出去了。
鬧洞房的時候賀玨渡鴉沒去湊熱鬧，而是和景鑠他們在一起。
景鑠重登帝位，當時推行了不少休養生息的政策，朝堂上下也洗過一遍，眼看著這國家漸漸恢覆生氣，“暴君”之名幾乎無人再提。
渡鴉哪怕與賀玨突破了“尊卑主仆”的界限，但是這種場合依舊習慣站在一旁。
景鑠和段雲深坐在對面，景鑠幫段雲深剝了一個桔子，剝好遞給段雲深之後，段雲深又分一半遞了回來，這互動看得賀玨眼睛疼。
賀玨拿了一個桔子遞給左後方的渡鴉，故意道，“剝，剝好了餵我。”
渡鴉楞了一下，但還是老老實實接過來剝桔子去了。
景鑠看了賀玨一眼，面無表情餵了段雲深一瓣桔子。
段雲深：？
賀玨：……
那頭渡鴉已經把桔子剝好了，賀玨接過來自己吃了，活了這麽多年，他發現自己還是要臉的。
四人重聚，卻也沒什麽國家大事商量，不過是閑話家常。聊起曾經的舊事，皆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景鑠曾一心想亡了天下，如今卻在給予這天下一份安穩。賀玨曾一心覆仇，可實際上他沒有手刃賀勤，賀勤死於南渝蠱毒。
賀玨：“我記得小時候我兄長也曾背著我翻過墻，帶我去逛燈會。”
景鑠：“然後便心軟了？”
賀玨：“如果他還是賀勤，我會親手殺了他。但他因為蠱毒瘋成那般模樣，獨處時他口齒模糊地對我說了一聲‘對不起’。”
賀玨：“那一瞬間不是心軟，而是覺得可悲，我覺得殺那種東西臟了我的手。賀勤無才卻自傲，他如果還神智清醒，絕不會說出這種低頭認錯的話來，這比被殺還慘。”
賀玨：“我永遠懷念那個背我□□的兄長，也永遠想要殺了那個推我下水的兄長報仇。至於那個瘋子，他是誰？”
段雲深聽得雲裏霧裏的，偷偷拽了景鑠一下，“什麽？”
景鑠想了想：“大概就是所謂的‘放下’。”
賀玨笑道，“可惜我沒有雲深這樣的人做指引，放下的沒你早。”
渡鴉：……
景鑠：……
段雲深：？？
在太皇太後誕辰宴那天，景鑠便為段雲海放下了所有仇恨與執念。
賀玨：“都看著我做什麽？”
賀玨覺得這氣氛不大對，這時候站起身準備開溜，招呼渡鴉道，“咱們今天不走宮門了，從皇宮溜出去吧，跟以前一樣。”
景鑠看著渡鴉抱著賀玨出門就上了屋頂也沒多說什麽，反而對段雲深道，“雲深以後離他遠一些。”
段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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