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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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城破之後,賀玨這邊雖然有些心痛於國土陷落,但是另一方面也看出此事有可乘之機,於是拿出了“勤王護駕”的名號,光明正大地分撥出了所有穩妥且可調動的嶺南軍去往京城。統領這支臨時隊伍的將軍是個幌子,實際上的統領人是景鑠。

隨著景鑠與這支隊伍一起同行的還有段雲深跟小狐貍崽子。

段雲深還是維持著一個不生不死的狀態,整日裏安靜躺著,體溫較低,縱使恢覆了呼吸脈搏也格外微弱,幾乎察覺不出。他這副整日躺著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是與屍體差異不大。

只是景鑠與小狐貍似乎都會曾意識到此事一般,與段雲深相處格外自然,仿佛段雲深只是小睡了片刻,下一刻就會醒來和他們說話。

小狐貍回到了景鑠和段雲深的身邊之後大多數時候乖巧聽話得很,平時就是吃了睡睡完了吃,一點也認生,誰來抱他他都是樂呵呵的。除了第一次見到景鑠的時候差點哭得背過氣,剩下的時間幾乎沒什麽哭過。

不過這小狐貍崽子看著不認生,誰抱都行,但是卻添了個奇怪的毛病,他非要貼著段雲深睡覺。

嬰兒本來就困倦的時候比較多,每次要睡了他也不哭,就發出一些哼哼唧唧咿咿呀呀的聲音,用各種響動引起景鑠的註意,尤其是晚上的時候,那折騰的是一點安寧的時刻都沒有,非要讓景鑠將他放到段雲深的臂彎裏了,他才會安靜地閉上眼睛。

所以到了晚上景鑠都會將小狐貍崽子放在他跟段雲深之間,好在景鑠睡覺還算規矩,現在的段雲深也亂動不了。所以放在兩人之間也還算穩妥。

小狐貍崽子要是睡醒了也不鬧,不過小手喜歡亂扒拉,不是拽著段雲深的中衣,就是捏著段雲深的頭發。

血緣之中的聯系大概就是如此神奇,客觀上來說,現在的段雲深幾乎與死人區別也不大,整日不生不死地躺著,自然也沒辦法和這小崽子互動,可這小狐貍崽子每次看到段雲深的時候都格外的開心和親昵。

甚至有一次景鑠將著小狐貍崽子放到段雲深胸口的時候,小狐貍崽子還十分親密的湊過去,用手指去摸段雲深的下頜,因為這種的觸碰而嘴裏發出開心的笑聲。

景鑠到底是不如小狐貍崽子這麽樂觀,雖然面上見不著擔憂,實際上一顆心始終懸著未曾落下。

景鑠在每次入睡之前都會親吻一下段雲深,這仿佛已經變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習慣。

偶爾景鑠也會想起自己與段雲深在深宮的時候,這個人夜夜翻.墻爬窗地過來找自己索要一個吻,說起來那時候他好像還編了他們南渝人結婚後不與伴侶接吻就會死的瞎話。到了今天,景鑠自然也未曾信這話,只是依舊為了段雲深保留了這個習慣。

也正是這一次又一次的親吻,幫段雲深留住了這條命。

系統依舊維持著每天上線的習慣,但是幾乎每次都是氣鼓鼓地下線的——它始終還在猶豫是否要救段雲深。

要是按照系統個人的心情,大概是恨不得段雲深現在就去死的,最好再也不要出現在景鑠的身邊了。

但是偶爾理智在線的那麽一兩個瞬間,它也會想著會不會段雲深醒過來才對自家景鑠更好——不過每次出現這樣的想法的時候,基本都會被他們一家三口的親密場面給刺激到,試想一下救了段雲深之後這種和諧美好的場面以後就得天天見,然後它就決定把這種想法扔進霧水江裏了。

曾經段雲深十分嚴肅正經地和景鑠訴說自己的糾結,關於要不要給小狐貍崽子餵母乳。

那時候覺得段雲深覺得自己只要試想一下這個場面就足夠自己羞恥得原地打個洞把自己藏進去。然而此時真到了需要給小狐貍餵母乳的時候,他卻陷入了不生不死的沈睡,徹底避免了這種尷尬的事情。

這時發生的事情太多,景鑠也未曾想起此事,一開始小狐貍崽子都是餵的都是準備好的羊奶,後來離開了嶺南邊境,經過有人煙鎮子的時候,景鑠便花重金聘請了一位隨軍的奶娘。

直到有一天景鑠幫段雲深擦洗身體的時候,才意外發現段雲深的胸部似乎和原來相比有所不同——在大小上倒是沒什麽特別明顯的區別,不至於膨脹到女人那個大小,只是能夠明顯感覺到那平坦的胸膛似乎微微有些鼓脹,而且那顆小紅豆明顯變成了櫻桃的模樣。

此時想到段雲深有孕才幾個月的時候曾提過自己胸部發脹的事情,景鑠試探著輕輕揉.捏了一下。

景鑠:……

誰也沒想到段雲深的身體已經變成了這樣的狀態居然還能分泌母乳。

就算是景鑠平時維持著波瀾不驚的做派,這時候也看著溢出的乳白色的液體也覺得有幾分不自在。

可此時的段雲深這幅模樣,也不會自己處理此時。景鑠頓了片刻,然後伸手用手指抹掉。

那滴乳白色因為這動作停在景鑠的指尖的時候,景鑠突然想到,若是段雲深此時還醒著,目睹發生這樣的事情,只怕現在不是羞得開始狼嚎,就是開始滿世界逃竄了。

可此時的段雲深安安靜靜的。

不知是出於什麽心態,景鑠居然將指尖上那滴白色塗抹到了段雲深的嘴唇上。

原本就只有一點點,抹上去之後就徹底看不出了顏色,只是讓段雲深的嘴唇更濕潤了一些。

段雲深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這時候依舊閉著眼睛安然沈睡著。

低垂著頭,接近小麥色的皮膚細膩光滑,睫毛纖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因為剛剛幫他洗過頭發,所以這時候還是濕潤的,有水滴順著微卷的發梢滴落下來,滴在肩頭。

景鑠湊過去,吻住了段雲深的嘴唇,用舌頭將他嘴唇上殘留的奶香味舔凈。

一點一點,就好像是在故意的一樣,沒個動作都放的很慢。

只是情緒這樣暧昧濃稠,他卻並沒有更深一步,只是舔凈了那甜香便退了回來。

退回來之後便認真地看著段雲深的臉,就好像在期待這個人能夠在下一瞬間睜開眼睛,然後開始慌張無措又羞恥地各種找補。當然,也有可能他只會傻乎乎地看著自己,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在他嘴唇上塗抹了什麽東西。

但是他的雲深並沒有睜開眼睛,所設想的情形都沒有發生。

他就只是安靜且乖巧地繼續沈睡著。

景鑠嘆息了一聲,帶著一點點惆悵與無可奈何地縱容,“雲深還要睡多久,不想看看小景煜嗎?”

段雲深自然沒有回答,景鑠便重新拿起浴巾繼續幫段雲深擦洗身體。

雖然段雲深依舊不曾醒過來,但有了這一遭,小狐貍崽子終於吃上母乳了。

之後小狐貍崽子再餓了,景鑠便扶著段雲深靠坐在他的懷中,然後景鑠的手臂從段雲深腋下穿過去,在段雲深胸前幫忙抱住小狐貍崽子,解開段雲深的衣物,讓小狐貍崽子能夠吃得舒服一些。

在外人看來,這種姿勢下一家三口恨不得貼成一個人——這個外人專指系統,就它能看見。

小狐貍崽子吃的香甜,景鑠偶爾看著靠在自己懷中沈睡的段雲深會莫名生氣,幼稚地湊過去在段雲深的脖子上面輕輕地咬了一口。

與此同時心上嘆上一句,這人到底何時才會醒?

嶺南到底是與京城有些距離,等到這支隊伍趕到京城的時候,江南軍早就已經打到京城腳下,並且將京城圍了個水洩不通。

景鑠並沒有帶段雲深以身涉險地打算,在京城外不遠找了個安全的小鎮子將段雲深和小阿狐安置下了,順帶留了阿四十七照顧他們。

段雲深依舊沒有醒,他身上的蠱毒已經解的差不多了。

景鑠點上了一支專門為解紅銷蠱研制出來的香,然後又用特定藥浴浸泡了段雲深幾個時辰,一直泡到段雲深身上地刺青仿佛癲狂一般地失去控制,飛快地四處流竄的時候,再割開段雲深的手指,在手指下放了一個細長的金酒杯,杯底放著的是南渝那條黑色的小靈蛇的一顆毒牙。

段雲深身上的蠱就好像被那顆毒牙吸引了一般湧了過來,於是從段雲深指尖滴落出帶著奇怪的異香的黑色血液。

那些黑色的血液落到酒杯之中之後並沒有靜止,反而緩緩地蠕動起來,包圍了那顆毒牙之後,便開始帶著毒牙順著酒杯的邊緣往上爬。

只不過那金色酒杯略深,它們爬到一半的時候就後繼無力了,又緩緩地落了回去,如此重覆。

等到段雲深今日可排出的蠱毒排盡之後,景鑠便點燃了酒杯裏面的蠱,然後便見著那黑色的血仿佛原油一般燃燒起來,還傳來細小的滋滋聲,就好像是有水落進了油裏一般。

只要再這樣重覆幾次,段雲深身上的蠱毒就該除盡了。

這幾日段雲深身體的溫度已經明顯回到了正常人的體溫,呼吸和脈搏雖然恢覆了,可是卻極不穩定,尤其是心跳,格外紊亂。

誰也不知道等著他的會是怎樣的結果。

將剛剛去除蠱毒所用的東西全部收拾妥當之後,景鑠洗凈了手,然後才走過來親吻了一下段雲深的額頭,“我接下來可能需要離開幾日,雲深和小阿煜乖乖在這裏等我好不好?”

段雲深依舊是一副乖乖沈睡的模樣,倒是不遠處的放在嬰兒籃裏的小狐貍崽子咿咿呀呀地發出了聲音。

景鑠過去將這小狐貍崽子抱過來,放到了段雲深的身邊,然後伸手摸了一下小狐貍崽子胖乎乎的臉蛋,便起身走出了房門。

阿四和十七都在房門外等著,景鑠簡要交代了他們一些該如何照顧段雲深和小狐貍崽子的話,便離開了此處。

系統在景鑠離開的第二天準時上線。

景鑠離開之後,段雲深若是完不成續命任務則是必死無疑,系統可以選擇放水救他一命,也可以選擇就這麽看著他死掉。

系統這天躲著主系統上上下下地跑,上線了十來回,上線的時候都是拿定主意了的,可是一會兒又後悔了。

在臨近子時的最後一刻,系統幫段雲深續了命——續命的時候,它腦子裏面想的是,說不定這倒黴催的解開蠱毒了就因為身上的傷過重未曾痊愈而死了呢?

他可以死得很自然很順理成章,想必自家景鑠對段雲深會因為蠱毒而死也有所準備,自己今天給他續命只是不讓他死得那麽突然。

系統已經在開始心軟了,準確地說,是它發現景鑠以為段雲深死去的時候潛意識裏選擇了沈睡不醒一副要跟著段雲深去的模樣的時候,它就已經在開始猶豫要不要讓段雲深繼續活著。

之後景鑠與段雲深的親密,一方面把系統氣了個半死,可是另一方面也讓系統發現了,這兩人在自己下線的那段時間裏已經變得親密無間,段雲深似乎已經成了景鑠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它不願意讓段雲深活下來。這是情敵,而且還是得了景鑠的寵愛生了景鑠孩子的情敵,這仇快不共戴天了!

可是另一方面它也擔心段雲深若是真的死了,它家景鑠以後的日子會變得孤寂,變得很難熬。

於是系統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拖延癥跟選擇困難癥的雙重患者,每天都在瘋狂和自己鬥爭,每次上線都是不一樣的主意,但是它卻始終做不出最終的抉擇。

它沒有救段雲深,也沒有讓段雲深去死。

嶺南軍此次回京,打出的旗號是勤王護駕。但是這支軍隊到底是選擇勤王,還是選擇和江南軍一起踏破京城,全看景鑠一句話。

原本所有知情的人都以為景鑠會帶著這隊人馬和江南軍一起攻入京城,就連跟隨景鑠而來的這些將士們也在暗自忐忑等這曾經的暴君下令之後該如何抉擇。

景鑠原本是天子,他未死且流落在外,景逸登基,此事便已經說明了當年太皇太後誕辰之事另有隱情。景逸極有可能是謀權篡位。而且禹城之事,景鑠已經在軍中得了軍心,反倒是景逸的行徑讓人失望。

可另一個方面,與江南軍這種反賊一起踏破自家的國都這種事,未免也有些讓人沒辦法接受。

此事對於回來“勤王”的嶺南軍來說,是兩難。

可是誰也沒想到,就在天下以為景鑠會帶著人攻入京城的時候,景鑠居然選擇了先對江南軍動手。

此事不僅是嶺南軍與京城城中的官員驚訝,就連江南軍都沒想到。

嶺南禹城之戰,“錦公子”便是暴君的事已經是人盡皆知了。

此事由嶺南開始向其它地區傳播,江南軍得知此事,自然提出願意與景鑠合作,一起攻入京城,然後平分天下。

兵不厭詐,就在江南軍宴請景鑠的酒席上,景鑠拿下了此時江南軍首領——此人是江南施家長子,若是真的將江南的獨立稱王當真的話,此人算得上是江南的太子。

說起來能如此順利的拿下此人,也少不了一念,也就是秦子星的裏應外合。

當初江南軍破江北城的時候,施月娉還在江北城之中照顧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就是段雲深與景鑠救下的那些。這姑娘居然真的定下心來,放棄了找如意郎君的打算,一心撲在了這群孩子身上。

因為孩子的數目太多,所以根本無法帶著他們逃出江北城。

一念雖然與江南施家關系不怎麽好,但是與施月娉這個妹妹卻是感情頗多,想當初在小安寺的時候,施月娉為了護著一念,還身受重傷險些丟了命。

如今施月娉在江北城身陷險境——她是施家的女兒的事情一旦暴露出來,必然會被江北抓起來做人質要挾江南撤軍。

一念自然不會看著這種事情發生,便趕過去護著這個妹妹。

此人做事向來簡單粗暴不講道理,知道自己這個妹子留在景逸朝廷的勢力範圍之中始終不會安全,於是便在江北城內活動,幫助江南破了江北城——他當時的想法是,只要江南破了江北城,讓江北城變成江南軍的勢力範圍,施月娉這個施家女兒自然就能生活在施家的保護之下。

只是一念未曾想到的是,施家長子破了江北城,在江北城接回了自己的妹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自己的妹妹打包送給了一位貴人,這位貴人就是當初施月娉的逃婚對象。

誰也沒有想到這位施家的大哥居然能如此之狠,莫說是一念了,便是施月娉自己也沒曾想到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她原本以為那個大哥只是對自己疏遠些,不怎麽親近罷了。

江南世家雖然是首富,但畢竟多的都是錢,若是沒有這位貴人的相助,他們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培養起軍隊來。

說起來此人也沒多喜歡施月娉,只是當初定下了婚約,施月娉的逃婚讓他面上無光,所以便生出了幾分帶著恨意的執念來。

施家長子將施月娉送到此人手上,施月娉其後遭受的淩.辱自然可想而知。

一念彼時也在江南軍中,得知此事的時候已經是事發的第二天早上了。他也並為當時發作,反而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地蟄伏了下來。

直到施家長子提起了要與景鑠這個昔日暴君合作一起破京城。

畢竟嶺南軍已經趕到京城腳下了,此時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這時候他們兩個要是在京城外打起來,讓京城裏面那個漁翁得利就不好了。

於是他特意宴請景鑠,說是要幫他奪回皇位,然後大家天下平分,各自為王。

只是不巧,在他接觸景鑠之前,一念先和景鑠聯系上了。

他們二人也算是有舊,此時目標一致,很快便定下計策裏應外合。一念作為內應,直接抹殺了宴會出事的時候江南軍出現增援的可能性,並且將自己和施月娉放在了安全的位置——畢竟表面上來看,拿下施家長子並殺人的是景鑠這位昔日暴君。

最後是施月娉親自將刀送進了這位“好兄長”的心臟,結束了他的性命。

所有人都看不透景鑠為何如此選擇,畢竟依照他的性格及利害關系考量,與江南軍合作才是最優解。

對抗江南軍,於景鑠而言,百害而無一利。京城之中的是他的宿敵。而且他對付江南施家,若是稍有不慎,讓他與江南軍兩敗俱傷,那只怕就是京城內的景逸翻身的時候。

只有景鑠自己知道,此事不過是因為一個段雲深而已。

回京之前,卓若陽曾找到景鑠,請求景鑠回京之後庇佑自己的小姑娘。

不過當時卓若陽的意思卻不是讓景鑠直接對抗江南軍,不過是想景鑠入京之後護她家小姑娘一家的安全便可。

卓若陽說此事的時候,眼神裏的擔憂那般真摯。他原本看著是個很輕浮的人,但是提起他未婚妻的時候,眼神中的擔心是如此真摯,那種恨不得飛去她身邊護著她的心情呼之欲出。

景鑠原本是性情涼薄之人,只是此次在嶺南先是與段雲深“死別”,而後又有和小狐貍的“生離”,這樣的變故終究還是對他有所觸動。

卓若陽的心情,大概就是他對段雲深的心情,那種想要護那人一世安穩,但是卻因為種種原因無能為力的心情。

人人都說想要天下太平,人人安居樂業。

但是實際上“太平盛世”這個詞未免有些空泛,大多數時候,人們說的這個想要,不過是想要自己與自己所愛的人都能喜樂安康,然後再推己及人,希望他人與他人所愛的人也能平安喜樂。

景鑠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否愛著世間,但是他覺得自己開始希望這世間變得美好一些。如此一來,他的雲深和他與雲深的孩子,才能再不遇見那樣的事。

世人謂我愛長安,其實只愛長安某。

所謂愛世間,也不過是因為愛了這世間的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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