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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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城的救援來得太遲,禹城根本就沒收到十七的求救。

他和小阿狐一起消失在從荒丘到禹城的那段路上,誰也知道這兩個孩子去了哪裏,是運氣不好被狼叼走了還是路上被人追上了。

之所以能有人過去支援景鑠他們,還是卓若陽自己先反應過來出了事的。

畢竟景鑠是帶了一小隊人一起入南渝軍的,可那些領了燒糧草和混淆小國師視線的將士已經順利回禹城好幾個時辰了,卓若陽卻還沒能等到景鑠回來的消息。

如此耗了許久,卓若陽便猜想景鑠他們可能是在南渝軍中出了事,於是立刻準備組織人手前去救援。

可人手組織到一半,王瑞重的人卻突然跳出來多番阻攔。卓若陽心中著急,自然和阻攔的人有所沖突,王瑞重的人在沖突的時候說漏了嘴,提到了“天子令,暴君當誅”之類的話。

卓若陽如夢初醒,這才反應過來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於是當即一邊召集人手強行出城救援,另一邊把消息送給了賀玨,賀玨渡鴉雖是重病,可到底這軍中大權還在他們手上,收到消息的賀玨立刻采取了措施,將王瑞重極其麾下的將士都扣押了起來。

可就算如此,支援的人到的時候也依舊晚了。

此時王瑞重派過來的人已經死了近半,方游因為一時不慎受了重傷,苦撐了一段時間但還是倒進了屍體堆裏陷入了昏迷。

剩下的人團團圍住景鑠,舉著兵器,卻不敢貿然上前。他們來的兄弟不少,生生被景鑠屠到只剩下這麽些人,就連那個小頭領都死在景鑠手下了。

他們自己親眼所見的真實就是——誰上前,誰死。

景鑠身上的匕首已經用光了,隨手從對方的人手裏奪過來的刀也已經卷刃,渾身浴血,身上傷口不計其數。

段雲深靠在他身上,雖看著像是有攀附著他,實際上卻沒幾分力氣,全靠景鑠攬著他。

兩人都像是從血池子裏撈出來的似的。

景鑠大概此生都沒有這麽狼狽過,被血浸透的衣衫已經襤褸,汗水和血水混雜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發絲也亂了,有碎發淩亂地貼在了臉上,和血汗濡在一起。

他也差不多是強弩之末了,車輪戰的打法,大羅神仙也受不住的。之所以現在還能站在這裏,只不過是因為若是自己倒下了,段雲深也會跟著自己倒下。

段雲深是在剛剛才醒過來的。

他甚至懷疑自己現在的清醒是回光返照,身上添了好多傷口,但是卻不怎麽覺得疼。靈魂仿佛飄飄然一般的和身體脫離了。非要說還有感覺的話,那麽,他只是覺得冷。

此時醒來看到如此場景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麽。就看著對面那些將士戰戰兢兢地圍著他們轉,卻沒人敢上前。

明明功能地圖要到手了,經過這裏的時候可以提前發現埋伏,但是那時的段雲深卻因為虛弱而在沈睡。

段雲深見到這個場面第一反應是去聯系系統,但是系統不在,可能是下線了。要不然的話,它應該不會眼睜睜看著景鑠被圍困住。

段雲深眼前有點模糊,分辨不清對面的衣服,這時候只靠著慣性思考,小聲問景鑠道,“我們被追上了?”

要真是被南渝追上反而好了,以南渝人對段雲深的敬重程度,想必不會看著段雲深去死。

景鑠聽到聲音略有些驚訝,此時強弩之末卻還是分出幾分心神照顧段雲深道:“怎麽醒了?”

段雲深沈默片刻,才實話實說道:“剛剛,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我。”

重傷昏睡的時候卻迷之聽到有人叫他而醒過來,怎麽聽都像是回光返照。

段雲深氣若游絲的語調配上這樣不詳的話,越發加深了這種可能性。

段雲深回憶一般地道:“我聽到我媽的聲音,是……另一個世界的媽媽,就是我過來之前的那個世界,她兇巴巴地罵我不該睡懶覺……”

“雲深。”景鑠未曾細想什麽“另一個世界”,此時已然被回光返照的想法駭住了,於是直接打斷段雲深的絮叨,不想再聽他說下去了。

段雲深聽景鑠叫他,果然停了話頭轉而輕輕“嗯?”了一聲。

景鑠篤定道:“你會沒事的。”

段雲深看了對面的那些圍住他們的人一眼,沈默片刻,“大狐貍。”

景鑠沒接話。

段雲深:“有些時候,把累贅扔了才能走得更輕快——你先別覺得我這話沒良心,我認真的。”

景鑠只覺得段雲深這話深深剜下他心頭一塊肉。

累贅?

原來這人也知道這話沒良心。

段雲深當然知道自己這話說得誅心,但是他沒有辦法。但凡現在還能看到另一條路,他都不會這麽勸景鑠。

這樣勸一個在乎自己的人真的……很過分。

可是現在的他就只能看到兩種結果,要麽景鑠被自己拖累死,要麽景鑠放下自己搏一線生機。

小阿狐還那麽小,要人養的。

而且自己這模樣,系統又不在線,實在是不像能活命的樣子——段雲深一直很有自知之明,現在也是。

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為了護住一個馬上就要變成的人,當然不值得。

段雲深想到這裏卻又忍不住有些不合時宜地玩笑心思。

如果真是如此,是不是該遺憾一下自己還沒來得及給那小狐貍崽子餵過奶——算了,這種事情不遺憾也行,萬一孩子長大了知道自己被一個大老爺們餵過奶將來有心理陰影怎麽辦?

段雲深靠著景鑠走了一會兒神,嘴上說著讓這人扔下自己先走,但是這時候手卻還扒拉在景鑠的身上。

心裏想著再扒拉兩秒就松手,但是兩秒之後又兩秒。

舍不得這只狐貍。

要是死了,就要一個人躺在這裏等待腐爛了,再也沒辦法窩在大狐貍的懷裏睡覺了,也不會從被窩裏冒出頭就有親親了。

這麽一想,段雲深近乎有點不管不顧地心想,要不就不放手了吧。同生共死就是幸福團圓大結局,兩個人牽手走到哪兒就在哪兒安家,陰曹地府也不是不行。

——可是就是不行,他們去陰曹地府安家了,那小狐貍崽子怎麽辦?

段雲深扒拉著人,舍不得。

這麽好的狐貍,便宜別人了怎麽辦,自己占便宜還沒占夠,算起來和大狐貍認識的時間加一起都沒到兩年,好短。

想把他生生世世都定下來。

不過片刻的功夫,段雲深腦海裏已經轉過千萬個念頭,從理智的轉到不理智的。

當他看到圍住他們的人中終於有人壯起膽子沖過來的時候,段雲深知道自己該松手了。

可就在段雲深放下自己攀住景鑠的手同一瞬間,景鑠就將他攬得更緊了一些。

景鑠突然道:“雲深還記得我的遺書嗎?”

段雲深楞住。

景鑠:“現在的雲深與那時的我有何不同。”

景鑠的刀擋住第一個沖上來的人,明明語調平穩,但是卻似乎暗藏著淩厲,“我不會松開雲深,但雲深若執意如此,我會生氣。”

段雲深:……

段雲深想起當初約好與景鑠一起出宮游山玩水,可自己卻在出宮後看到了景鑠的遺書的心情。

大家約好了一起走,但是當要陷入危險的時候,那個人卻以愛為名將你推了出去,準備獨自赴死——這叫做自私,它的本質是你用你以為的好去對待別人,卻未曾想過別人的感受。

當兩人付出的情感是對等的前提下,這樣的做法比貪生怕死更卑劣。

當回憶起看到那份遺書的心情段雲深突然明白了什麽,重新伸手摟住了景鑠,抱得死死的。

誰要跟沒良心的狐貍做一樣的事!

有了起頭進攻的人,剩下的人也一擁而上。原本就是一個包圍圈,這時候刀光似乎變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墻。

好像就算是大羅神仙,也休想從這墻內逃到墻外。

景鑠不是大羅神仙,他是個凡人,而且是個已經快要精疲力竭的凡人。

段雲深抱著人,想做點什麽卻無能為力,他太虛弱了,連獨自站立都沒有力氣。

若是能變成一件刀槍不入的金絲甲就好了,把他的大狐貍罩起來,而不是讓他為了護住自己而受傷。

每一次有鋒刃靠近景鑠,段雲深的心就仿佛針紮一般,痛苦且無奈。

如果自己不是如此虛弱。

如果自己不是如此手無縛雞之力。

如果自己可以不再拖累自己的狐貍。

如果能有什麽方法,讓自己也幫上忙。

他察覺到景鑠的體力已經快要到極限了,自己的狐貍已經撐了很久了,在自己醒來之前。

要是自己能夠做點什麽,去保護他,而不是被他保護。

執念在悄悄膨脹,心靈好像變成了一個快要被撐破的容器。

在無人看到的血衣下,那支杜鵑花與小黑蛇的刺青慢慢顯現出來。

小蛇繞著杜鵑花枝纏繞了一周,然後自行離開了花枝,開始在後背游走。

與此同時,杜鵑花開始褪色,原本還算艷麗的紅就好像突然黯淡了下來,萎了色。

幾乎沒有任何征兆,沒有灼痛,沒有幻覺,沒有昏迷。

段雲深的眼睛突然沈靜下來,就好像原本在那雙眼睛裏的所有情緒都褪去了,變成了幽深又寂靜的墨色寒潭。

景鑠察覺到段雲深再次松開了抱住自己的手,他以為段雲深又起了讓自己丟下他的心思,忍不住皺起眉頭。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便感覺到剛剛還仿佛身上沒有半點力氣的段雲深突然自行站穩了,並且在下一刻離開了他的懷抱。

另一個段雲深蘇醒了。

胡三錢曾說,蠱毒控制下的人會變成一個遇人殺人遇鬼殺鬼的怪物,力大無窮,武功卓絕,不死不滅,誰也攔不住他。

卓若陽的人馬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此處血流成河,腳下泥土踩下去就會冒出猩紅的血水。

景鑠抱著段雲深坐在那片屍體堆裏,無悲無喜。

可縱使如此,活人看著這般景象,只覺得景鑠像是來自地獄的閻羅一般,踩著屍積如山,卻依舊面色平靜。

他的雲深在蠱發之後勇不可當,不知疼痛也不會疲倦,與他一起殺退了剩下的所有人。

當最後站著的人只剩下他和段雲深的時候,景鑠看著那雙冰冷如寒潭的眼睛,也曾以為段雲深下一個就是要殺了他。

畢竟知道紅銷蠱的人都是這般說的,蠱發後的人六親不認,見人殺人遇鬼屠鬼。

可他的雲深卻只是停了下來,木然似的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彎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很詭異,平靜無波的眼睛,仿佛木偶一般空白的臉部表情,但是嘴角弧度卻是溫暖而熟悉的。

太熟悉,以至於某一個瞬間景鑠甚至覺得下一刻那雙唇之間就會吐出一聲“大狐貍”。

可是沒有。

那人微笑過後就毫無征兆地突然倒了下去,摔在了地上,沒了聲息。

笑容,脈搏,呼吸,都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補,明天加更,明天肯定不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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