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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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鳴三聲,天微微亮,我起身更衣,從不穿白衣的我讓老奴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尋出一件素紋錦衣,穿在身上,立了白玉冠,拎了兩壇酒出門。

剛走出百勤殿的大門,就看到笑歌揉著睡眼惺忪的雙眼說;“皇爺爺,你帶笑歌去麽?”

我搖搖頭,低下身去,揉揉笑歌的頭發回道;“爺爺一個人去,你回去吧。”

說完就離開笑歌,獨自出門。二十幾年了,第一次去見王兄,我與他想必都不願意有人打擾。

山路崎嶇,按照宋伯的指路,看到王兄的墓,墓邊雜草叢生,想必是許久都沒有都沒有來打掃。

坐在墓前,白色衣袍的下擺隱藏在草中,遮住了我。

拍了酒的封泥,梨花白的香氣湧出來,像是一首憂傷的歌,寫著這些年王兄的委屈。

我倒了半壺在王兄墓前,酒順著山路紋理滲入在泥土中,我看著王兄的墓卻是半響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麽些年,說什麽都是白說了,對於我,對於王兄都是這樣吧。

我長長的嘆了一聲,心上壓了塊巨石,不管我怎麽嘆息都沒辦法緩解。我用力拍了另一壺酒,瞬間陳年的竹葉青的酒香跟梨花白的香氣混合一起。

王兄喜歡梨花白,而我喜歡竹葉青,這麽些年我依舊愛竹葉青,卻不知道王兄是不是還愛梨花白。

我將竹葉青倒入那半壇梨花白中,這兩種酒相兌,酒勁極大,可以醉人。

我告訴過笑歌,身為帝王不可以以酒忘憂,可是我如今卻只想借酒消愁。

帝王不可醉,可是奏歌可以醉,在王兄的身邊奏歌更是可以醉。

一壇酒灌下,臉上已經有溫熱的液體劃過,那樣溫暖的觸感,即便半醉我也知道我必然是哭了。

頭腦眩暈,腦袋中隱隱冒出一個畫面,那是我和王兄住在在百勤閣的時候,兒時調皮,將自己愛喝的竹葉青兌到了王兄的梨花白裏面,那一晚王兄醉了,醉的厲害,喝醉的王兄拉著我的手,卻是哭了,哭的格外傷心,大粒大粒的淚珠不管我怎麽擦也擦不完。

那日喝醉的王兄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奏歌,你若不是我弟弟該多好。

當初不懂,如今卻是明白了,其實王兄心中一直是有我的,而我,卻不知為何,如今知道了,竟然不反感,還十分傷心。

半醉之中有人扶我,下意識的說喊了聲王兄。

;“是老奴。”回答我的卻不是王兄的聲音,是啊,這輩子,怕是不管我怎麽喊,王兄都不會回我了。

老奴終究是放心不下來尋我,卻是跪在我身邊說到;“太上皇,醒醒,宮中出事了。”

老奴話剛說完,立馬逼著自己清醒不少,是啊,我終究沒有真的醉過去,身為帝王的我,怎麽可以真的醉,老奴的一句話,我終究還是回到帝王的樣子。

;“什麽事?”

;“淑妃,沒了。”老奴低著頭說。

;“什麽緣故?”

;“皇後說星象有異,後宮有人與琉璃國犯沖,然後查出來說是淑妃……”老奴的話沒有說完而我卻是都明白了。

;“棺槨下葬了麽?”

;“皇帝到底還是念著些情誼,半月後下葬。”我聽了點點頭,這樣笑歌還趕的上他母妃的葬禮,只是可憐了這孩子了。

;“還有一事,咱‘逍遙殿’的內鬼查出來。”老奴扶著我上轎子耳語。

我默不出聲,點點頭。心裏卻盤算回去該如何跟笑歌說。

下車走入王府的大門,酒已經徹底的醒了,我看著老奴,吩咐到;“去把譚家小子帶百勤閣等著。”

我不知道,我跟笑歌說了之後,他會是什麽反應,我怕他在我面前忍者自己,憋壞了他自己。

推開百勤閣側門,笑歌已經在軟榻上看書,丁香色的銀線錦袍裹著他小小的身軀,他擡起頭看到我,放下書走到我身邊說;“皇爺爺。”

我沒有回答只是坐到軟榻上,身體陷入牡丹折枝的軟枕裏,一副慵懶的樣子。笑歌在我對面坐下,右手支著頭,眨巴著雙眼看著我,說;“爺爺累了麽?”

我搖搖頭,說;“待會讓跟著你的人收拾東西,百勤閣的書有喜歡的一並帶走也沒事,我們明日回皇城。”

笑歌歪了歪頭,嘴角微微抿起。

;“你母妃薨了。”

;“啊?”笑歌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楞在哪裏,半刻,他握緊自己的雙手,雙手上的青筋暴起,他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直到血珠滲出。

;“想哭就哭吧。”我看著心疼,不想他憋著。

;“皇爺爺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雙目無比堅定的看著我說。

;“但是這句話的後一句卻是,只是未到傷心處。”我現在只想讓他哭出來。

;“可我不僅是男兒,日後更是君王,我不可哭。”

;“你不過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算不得男兒。”我第一次看到笑歌這樣倔犟的樣子,顯得如此可憐,像一只受傷的小獸獨自舔舐著傷口。

;“皇爺爺,自我決心要當琉璃國的君主時,我就沒把自己當過孩子。”

看著笑歌決絕的樣子,他那麽坐在我對面,明明是強忍的樣子,而我不知為何,仿佛看到了他日後站在城門上,微微的擡起下頜,雙眼睥睨這萬裏江山的樣子。

我轉身出門,將所有的空間留給他一人,內心不知道該是開心還是傷心,一個小小的孩童就能如此克制自己,該是有帝王的自覺,可是就因為他是孩童,年紀這麽小卻沒了童真。

說到底,帝王家的孩子,真正的童真的又有幾個?

老奴領了譚易過來,紅色黑邊的小小衣衫,眉宇之間都是武將之子的英勇樣子。

;“太上皇。”他對我畢恭畢敬的行禮。

;“去側殿吧,笑歌他,心裏很不好受。”我的話說的很輕,輕描淡寫的口氣。

;“是。”譚易知道了,快步就往側殿走。

我內心有點小小的祈禱,若是笑歌看到譚易,是不是可以放下我的那些話,痛痛快快哭一場。

我在百勤閣裏看書,卻是什麽也看不進去,夜已經深了,如同美人長發一樣的黑色夜晚,周遭卻是肅殺之氣。

老奴從外面出來,走到我身邊,換了心熱的手爐給我,告訴我側殿的消息。

笑歌最終還是沒哭,譚易陪著他靜靜的坐著。

那一夜,百勤閣的燈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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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馬加鞭,終於在淑妃下葬之前趕回皇城,一下車,笑歌急步往他母妃宮中趕,我放心不下,讓老奴跟著。

畢竟,蘇蕓曲,真正要的是笑歌的命,弄死他母妃只是將笑歌少一個可以護著他的人。

在這宮中,沒了母妃的孩子,若是皇後有心,常常是活不下去的,蘇蕓曲明白這個道理,我自然也明白。

端坐在‘逍遙殿’內,半月不在,一切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我從白玉盤裏拈了一顆酒量梅子,細細的含著。

寶藍色衣袍的男子出現在我旁邊,低頭對我耳語,我點點頭,挑了挑眉頭,招招手讓他消失在這逍遙殿中。

;“皇上駕到。”外面的通傳讓我抿嘴笑了笑。

亭柯不來,我也是要派人請他來的,然而我知道,我們卻是為了不同的事。

;“父皇。”亭柯火燒眉頭,匆匆忙忙的行禮,現在殿下,焦急的看著我。

;“不就是後箐犯我邊境麽,喜怒不形於色,怎麽就這樣了。”我皺著眉頭看著這個兒子。

後箐是琉璃國邊境的一個小國,近年來國力日盛,如今大了膽子竟敢犯我邊境,也虧亭柯怕的跟什麽,都說文韜武略,我這個兒子,只有文韜,而無武略。

亭柯看著我說;“父皇,兒臣對兵事概不所知,派誰出兵,心裏更是一點普都沒有,前些時候,您去了臨淄,護送的又是譚將軍,而朝中除了譚將軍,我不知道用誰,所以慌了。”

;“如今譚將軍不是回來了麽?”

;“可是皇後說朝中譚家坐大,不能用。”

我笑了笑,譚家坐大,怕是錯了,這朝中,真正坐大的怕是她蘇家,蘇蕓曲為後以後,不知道這朝中多少人是她蘇家的子弟門客。

;“這次就依舊派譚將軍吧,後箐邊境一直是譚家守護,突然換了人,會疑心,而且,譚家小孫子常常在宮中,譚家孫兒輩就三個男丁,大孫兒還夭折了。你怕什麽?”

;“是,兒臣懂了。”

;“你既然懂了,我也有一事告訴你。”

;“父皇請講。”

;“淑妃沒了,笑歌以後就住在這逍遙殿了。”我呷了一口老君眉。

;“笑歌能跟著父皇是笑歌的福氣。兒臣代笑歌謝父皇了。”

我滿意的看著亭柯,招手讓他退了出去。

幾日後,笑歌搬入逍遙殿的側殿,來的那日立馬就到我殿中看我,小小的孩童,依舊青雉的眉眼,可是通身上下,卻沒了孩童應有的童稚。

;“皇爺爺,笑歌來了。”他站在我面前,黑衣金線的錦袍,像是濃墨的夜色,長長的睫毛下的雙眼也是帶了陰翳的模樣。

這樣的他,宛如阿鼻地獄裏剛剛爬出來的惡鬼,總是不詳。

;“你這個樣子,不好。”我雖然不想苛責,但是卻不得不說,若是為帝,終究要看上去一身正氣。

;“是,笑歌知道了。”

我在心底嘆息,將自己的衣袖推上去一點,露出手腕上的一只小小金環,金環的顏色很舊了,看上去都有些像是銅制的錯覺,金環是扭織的樣式,卻在扣在手中的機關裏各是一只獅子的獸頭,獸頭的雙眼用藍色的寶石鑲嵌。這東西,雖然不多麽名貴,卻是我兒時母親扣在我手上的,跟了我這麽久從來沒有脫下過。

我默默的打開了機關,金環落在我手裏,我看著他,拉過他的手腕,套在他手腕上。

;“這東西是我兒時母親給我的,跟了我這些年,如今給你,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這些天,我也有事,不必來見我。”

;“謝謝皇爺爺。”笑歌用手摩擦著那枚金環,緩步離開。

而我,熟悉了多年手腕上的重量,一時沒有,卻有些恍惚。

這晚的月色極好,滿地月光如砌玉,不點燈,也是格外的透亮。

老奴跟著我走在去往‘觀星臺’的路上,我從來沒有想過那日之後還會再來觀星臺,再見司天監,畢竟我對這些神神叨叨的事,實在有些反感。

老奴已經傳了司天監出來,我站在觀星臺上看著下面琉璃國皇城的全景,沒有去看跪在一側的司天監。

老奴擋在我和司天監之間,我知道他是擔心,我一旦對司天監發難,司天監狗急跳墻推我下去。即便暗處有暗衛,但是老奴卻不敢冒這個險。

;“你,有點意思。”我睥睨這樣的月色,淡淡的開口,這樣的語氣在這樣的夜晚中顯得格外的陰冷。

那次來觀星臺已經說的如此明白,他依舊做了,果然是一個有意思的人。

;“臣要是沒點意思,太上皇也不會來了不是?”

;“你到是個勇敢不怕死的。”

;“臣怕死,只是知道若是不做,太上皇就不會再來,臣年紀輕,一直在這觀星臺待著也跟死了沒什麽區別,所以只好賭一賭。”這個人很聰明,也敢堵,我倒是有幾分欣賞他。

;“你叫什麽?”

;“寧致遠。寧飛揚之子”

寧家,琉璃國書香之家,一直以來寧家子弟的佼佼者都是太子老師,如果我沒記錯,寧致遠的哥哥寧致逸就是季舒的老師。

;“你想要什麽?”

;“臣不才,卻想跟十七阿哥探討探討。”待他說完,我轉頭看他,月光之下,他席地而跪,卻是一身正氣,謙謙君子的模樣。

突然想起,寧致逸是嫡出,而他是庶出,而寧家一直是嫡庶分的格外清楚的。

;“好,如今後箐亂我邊境,你三日交一份後箐的策論給孤,若是好,孤就許你,若是不好,也怪不得孤,只怪你自己無能。”

;“謝太上皇。”

我彎彎唇角,倒是有幾分期待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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