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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051次太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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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同沒想到天師府能下作到這個地步, 居然不顧背後龍都,把失去神智的蛟龍和江底萬千魂靈都放了出來。

天邊黑雲聚攏,和無數鬼氣纏繞在一起遮蔽天日,連雷光都透不進來。

張眉山面上掠過陰毒,他本想趁亂逃走, 誰知還沒來得及動, 就聽見背後響起利刃破空聲, 數十把青銅劍刺入地下成劍籠將他們圍在裏面, 周邊纏著重重紅線,生生把他們壓制在了劍陣裏。

身後幾個人掙了幾下發現掙不開,眼裏滿是慌亂:“師傅,師傅!那只蛟和那些鬼魂就要過來了,留在這裏肯定就是粉身碎骨, 怎麽辦?我們還不想死啊,我,我們……”

“閉嘴!”張眉山擰眉,回手把背上的靈幡摘了下來,他那道幡是用極惡的妖鬼煉制而成的, 裏外籠著煞,血腥味重到在雨裏都不減分毫。

天師道追崇清凈正直,張眉山身居天師府長老位,術法符箓造詣一般,對這些旁門左道倒是精通的很。

饒涉看著他,眼裏心上說不出的失望。

天師府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老天師還未羽化,府中授箓試煉嚴格,上下不貪權勢利益修行術法只為道心,禁令第一條就是不得枉顧生靈,以魂煉器。

數年榮光清凈,卻在大天師執掌天師印之後盡數毀了,自私陰狠,言行放肆,甚至連祖師爺設下的禁令都成了形同虛設的東西。

再到現在,為了保全顏面和報覆他們,放出狂蛟魂靈還不算,居然想把幡裏煞魂也祭出來。

饒涉抿唇,在張眉山念訣之前把背上的太極陰陽幡摘了下來,一揚,赤龍從幡裏盤旋而出,籠著火的龍尾一掃,瞬間把張眉山手裏的煞幡拍到了一邊。

變故太快,天師府幾個人都楞住了。

手裏最後的依仗沒了,張眉山自知無力回天,目光陰沈的朝饒涉看了一眼後,突然嘶啞笑了起來:“你不是滿口仁義偽善最看不上煉魂一道麽?怎麽現在倒自己用上了?二長老若是知道他最喜歡的小弟子行為如此虛假,想必是要清——

後面的話在看到面前的景象後戛然而止。

赤龍仿佛護主一般,盤旋著繞到饒涉身後,龍尾不停在地上拍打著,赤紅的眼瞳裏滿是不滿。

超兇。

張眉山這下是真的楞住了,他以前也見過張齊那裏這只赤龍,但它那時被強行煉器,身上滿是戾氣,若不是因為認主契約的牽制,早就把張齊撕成了碎片,連溫順的一面都沒有,更別說這樣護主的時候了。

能讓這樣強大的龍魂俯首認主,饒涉的天賦究竟已經到了什麽地步?

張眉山心裏暗自琢磨,傅同幾個人卻沒心情去管他在想什麽,四周盡是驚雷浪湧鬼哭,江水上的狂蛟和魂靈赤紅著眼瞳朝江堤一點點靠近,顯然都已經失去了神智。

而江堤背後,就是龍都。

傅同皺眉:“設三層加符結界,絕對不能讓它們靠近龍都半點,天師府那幾個人敲暈了完事兒帶回去,這次的事我跟他們沒完。”

三人應下,饒涉和薛陵去撐結界,赤龍尾巴一掃,拍暈幾人的同時還把他們自腰部以下鑲進了地裏。

絕對醒來都逃不了。

傅同瞥了一眼,提刀,上古兇獸的氣息霎時間從他身上源源不斷的湧了起來,他生來居於主殺兇位,萬鬼萬煞莫近,按道理說這些魂靈應該畏懼避開才是,但它們不僅沒避沒懼,眼瞳反而更紅了一些,四周全是淒厲的鬼哭聲。

而傅同在它們感受到了一縷龍氣,雖然很微弱,但他不會認錯,那就是傅潛淵身上的。

宿宣在旁邊開口:“同哥,這只蛟和那些魂靈應該都是因為那片龍鱗發狂的,龍鱗就在瀧水下,但它對外人很排斥,最多靠近三米就會把我們推開。”

傅同若有所思:“你們三個加上赤龍,最多能把江上結界守多久?”

饒涉設完結界回來剛好聽到他這句話,在宿宣之前開了口:“只有我們的話最多半個小時,但我剛才給以前熟悉的天師送了消息,加上他們一個小時沒問題。”

宿宣有點懷疑:“他們是天師府的人,願意幫忙?”

饒涉笑笑:“任何地方都是有壞人也有好人,天師府也是這樣,只不過那些有道心的天師後來都被迫出府做了散修和雲游天師……就和我差不多,最多五分鐘,他們肯定能到。”

薛陵和饒涉是和幾百萬生靈競爭後考進妖怪局的,宿宣雖然算是半個關系戶,但身上有功德修為也不低,傅同自然是信他們的,聞言往身上加了張避水符,說:“那江上由你們守著,我下去找龍鱗。”

瀧水雖然有鎮魂碑,但江水下的亡靈們卻都不是什麽惡靈,平時在水裏潛心修煉過日子,根本沒有半點兒害人之心,殺這樣的善靈是會減功德的。

那只蛟也是如此,只差半步便要化龍,身上的雷光還在,更是碰不得。

不能殺,只能擋,魂靈無休無止的誰都撐不住,必須從根源處,也就是瀧水底下的龍鱗上下手。

它抗拒誰也不可能抗拒傅同,因為傅潛淵心口處的那片龍鱗,在他身上。

饒涉幾人應下:“我們會守好的,大佬,小心些。”

傅同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麽,在江堤下用原形入了江,傅潛淵心口的那片龍鱗用一根紅線拴著掛在他頸間,隨著白色毛絨團的動作不停晃動著。

江水極寒,往下瞥去一片灰。

傅同擡爪把避水符拍緊,隨著傅潛淵的那縷龍氣往江底游,二十分鐘後到底,擡眼便在四周昏暗裏看到了一點淡金色的光。

而與此同時,他頸間的那片龍鱗也浮了起來,有意識的朝光點的方向挨近。

傅同慢慢游過去,沒有遇到宿宣說的那種被排斥的情況,一路無阻,光點周圍還被還人被設了結界,過去後四方昏暗退去,周圍清晰起來的瞬間,傅同一眼看到了那片龍鱗,身上籠著溫暖的光,朝他一點一點浮了過來。

蒼青色,但上面沒有灰色的裂紋。

傅同沒感覺到它身上有任何能讓人喪失神智的氣息,便把它接了過來,龍鱗在他掌心裏歡歡喜喜的蹭了一下,看起來極為愉悅的模樣。

傅同瞇眼看了它一會兒,突然松了手,龍鱗落到水裏的一瞬間,傅同清晰的到感覺它身上的氣息變了,狂躁陰郁偏執,像是風雨欲來。

再重新握住,就又成了軟乎乎的小甜甜。

傅同看著它,大概知道了那只討封蛟發狂的原因——

蛟龍帶著有他氣息的封正入江,龍鱗感覺到後還沒來得及歡喜,就發現他要走,自然不高興,那只蛟和江底魂靈受到它情緒的影響,便也成了那般狂躁陰郁的模樣。

而且……

傅同偏頭朝前面的斷碑看了過去,那是瀧水鎮魂碑的底,他剛才就覺得不對勁,奇怪瀧水沒有惡靈為什麽要放鎮魂碑,現在總算是明白了,原來這塊兒碑鎮的不是魂靈,而是這片龍鱗。

它之前被鎮魂碑鎮著,情緒不至於影響到江內魂靈,偏偏今日帶著傅同封正前來的是只蛟,對龍氣敏感的很,有鎮魂碑在也還是被影響到了,於是失去神智,發狂暴躁,尾巴擊裂鎮魂碑,再然後,便有了江上萬鬼同哭的場面。

無妄之災。

但傅潛淵的龍鱗為什麽會在這裏?

還有它的情緒……究竟和他有什麽關系?

傅同心裏有很多疑惑,不過也知道這會兒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雖然那片龍鱗現在已經在他的手裏成了小甜甜,但蛟和亡靈的神智還沒恢覆,江水裏滿滿的全是死氣。

傅同不再停留,把龍鱗握在爪子裏就要往上游,龍鱗急了,用力把他反方向帶了回去,不停的在背後的一個洞口處打著圈圈。

傅同看了一眼:“裏面有很重要的東西?”

龍鱗上的金光一閃而過。

傅同便走了進去,接著便在裏面看見了一個渾身被符索綁著的人。

或者說,是鬼魂。

他身上穿著一套破舊的天師服,看著有些年紀了,鬢角花白,一張臉卻還是青年的模樣,眼瞳是和江上那些亡靈一樣的赤紅色,躺在角落裏不停的掙紮著,但身上的符索綁的很緊,沒有半點掙開的可能。

而從繩結來看,這道符索明顯是他自己給自己綁上的。

再想想他剛過來時遇到的結界,好像也是出自道家一脈。

這人……有點像少水鬼說的那位天師師傅啊。

傅同若有所思,龍鱗親昵的繞在旁邊,看出他有帶這人走的意思後,身上淡金色的光芒一掠,疑似小水鬼師傅的人便從角落消失了。

有自我意識有眼色還有儲物藏人功能,怕不是要成精。

傅同笑了一聲,重新把它握住,出了洞開始往江上游,龍鱗這次沒再做別的,安安靜靜的待在他爪子裏,看著要多乖巧就有多塊巧。

二十分鐘後,到江上。

傅同從江面上探出頭,一眼便看見江堤上多了二百多個穿著天師服的人,修為都不錯,幫著饒涉把江上的狂蛟和亡靈們牢牢困在了結界裏。

但面前這些亡靈何止千百,控制它們費符紙也費靈氣,現在已經撐了四十多分鐘,眾人的臉色都有點白。

傅同上了江堤,饒涉幾個人沒見過他白絨團子的模樣,一開始沒敢認,聽到聲音後才歡歡喜喜的笑了起來:“大佬大佬,怎麽樣了?”

“龍鱗拿到了,但是對他們的神智恢覆好像沒什麽用,餵,你惹的事,有什麽解決的辦法麽?”

後面那句是對他掌心裏的那片龍鱗說的。

龍鱗縮了縮,假裝聽不懂,也很茫然。

倒是和它主人如出一轍的狗。

傅同皺眉,他本來以為找到龍鱗就能讓那只蛟龍和亡靈們恢覆神智,不行的話事情就有點不太妙了,不能殺只能困,這樣下去他們是絕對耗不過的。

就算能耗下去,也不是回兒事。

傅同是只兇獸,得到的傳承只說過如何一擊致命,清心治愈那是瑞獸們才會做的事。

而他認識的瑞獸只有白澤,白澤善蔔,清心治愈也不在他的技能範圍內。

這都是什麽事兒?

傅同越想越覺得腦殼痛,而這個時候,困在結界裏的蛟龍突然不安起來,尾巴煩躁的拍打著結界,片刻後更是徹底沒了耐心,不顧一切的朝前面撞了過去,周圍繞著的符索猛地一晃,上面瞬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與此同時,天邊雷霆乍驚,濃重的黑雲自四面八方朝瀧水聚攏而來,深處藏著雷光,

宿宣面色一沈,用紅線把蛟龍扯住後沈聲開口:“後退!”

眾人面上也盡是驚駭,他們就算再沒見識,看著這般場面也都知道,這只蛟的渡劫雷,來了。

傅同心裏咯噔一聲。

一般情況下,蛟渡雷劫都是在走蛟後,那時蛟已經有了龍身,術法修為大增,才有可能在重重雷劫下熬過去,現在這只蛟走蛟只走到一半,在加上他身周擁著那麽多只亡靈,天雷會加重,他撐過去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這是很糟糕的事。

這只蛟苦修千年,一生從未作惡還做了無數善事攢功德,在討封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候被撞到了還能那麽溫和的說沒關系,是性情很好的人。

他有修為,有功德,有封正,順水化龍本應是很穩當的事,結果無妄之災加身,他就要這麽死在天雷下了。

不行。

傅同瞇起眼睛,尾巴一甩就要往瀧水上跑,饒涉大驚,急忙拉住他:“大佬,你做什麽?那可是天雷!只要進了雷劫範圍,無論你是不是渡劫的人它都照劈不誤,你不想要命了?!”

“不過去才是不想要命了。”傅同的聲音很冷靜,“他們這次遭的純屬是無妄之災,而災的因果在我和傅潛淵身上,一只本應化龍身上還有功德的蛟,瀧水上未曾作惡的萬千魂靈,他們今天若是死了,不出三日我就會在天譴下成灰,天譴可比劫雷可怕多了,還不如試著護一下,能成最好,不成結果也都一樣,再說我好歹是上古兇獸,身上也有功德,怎麽可能連一只蛟的天雷都擋不住?”

饒涉聲音發狠:“要是沒擋住呢?”

“……要是沒擋住。”傅同淡淡垂眼,“你就把張眉山那幾個人全都給我丟進來,然後去找溫瑯,讓他帶著人幫我端了天師府,我家狗也讓他養著,還有……”

他把頸間那片紅線龍鱗扯下來,放到他手上:“把這個還給傅潛淵,告訴他,那一千五百年就當沒存在過,讓他不用等我。”

這話說的已經和交代遺言差不多了。

饒涉咬牙,也知道沒什麽辦法了,便和其他天師一起用結界和符索把瀧水上的魂靈盡可能的移出了天譴範圍,但他們能撐的時間不多,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雷消散。

傅同縱身踏上江面,在五米外的結界旁停下了,裏面的蛟龍還沒有恢覆神智,又在天雷帶來的危機下更狂躁了幾分,尾巴不停拍打著結界。

傅同不想在擋劫的同時還得防著他攻擊,索性用刀柄把他敲昏了,做完又在身周加了五層結界,弓著身嚴陣以待。

驚雷,疾風,驟雨。

天邊黑雲纏繞。

傅同心裏其實也是怕的,他之前的那幾只睚眥都死於天譴,傳承將那時的絕望和恐懼盡數給了他,即便他知道劫雷的傷害值比不上天譴,說不慌也是不可能的。

四周的雷聲漸漸近了,仿佛就在耳畔,傅同擡頭看著上方的陰雲,在窺到裏面刺目雷光的同時,低頭閉上了眼。

“轟隆——”

雷霆乍驚。

但沒聽到結界破碎的聲音,也沒感覺到半點疼痛,身周還多了些溫暖的感覺,像是……被人在懷裏了。

傅同一怔,慢慢睜開眼,擡起頭便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深藍周圍融著金,仿佛日出時的深海。

是傅潛淵。

一道帶著龍氣的結界布在傅同的結界外,生生把所有的劫雷都擋了下來。

傅同無意識的用尾巴上的小勾勾在他臉頰上碰了下:“……你的眼睛怎麽是龍身時候的?”

“沒事。”

傅潛淵低低應了一聲,臉色說不上好,一手抱著軟乎乎的傅白毛絨團,一手把那條紅線龍鱗重新給他戴到了脖子上,沈聲問:“什麽叫我不用等你?”

他性情向來冷,以前在龍洵山上時都很少有這種模樣,更別說重逢之後,傅同上次看他這樣,還是在小時候偷跑出去玩雪不慎從懸崖上跌下去的時候。

那天他弄破了爪子,身上也都是傷痕,傅潛淵抱著幫他治傷,全程都是這樣的臉色。

大家長式的威勢。

陰雲裏的劫雷還在繼續,落在結界上依舊驚人,但傅同居然不怕了。

傅同不得不承認,無論他和傅潛淵之間以前發生過什麽,有這人在的時候他都是很有安全感的。

但現在的場面好像有點尷尬。

傅同尾巴小弧度的晃了一下:“這個,嗯……這些問題我們回家再說怎麽樣?”

我們。

回家。

這兩個字毫無疑問的戳中了傅潛淵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他抿了抿唇,到底是沒有難為懷裏的小崽崽,朝江堤上的人傳話:“結界,撤掉。”

他說的是控制瀧水上亡靈的那個結界,饒涉雖然不解,但他一來對傅潛淵有種腦殘粉的信任,二來他們其實也要撐不住了,應下後依言撤了結界。

沒了結界的束縛,四周須臾之間斥滿鬼哭,無數道灰影懸空而起,從四面朝著劫雲圍了過去。

傅潛淵用結界把他們籠住,低頭看向旁邊被敲暈的蛟龍,眼裏掠過淡淡的笑意:“你做的?”

傅同坦然點頭:“他有點煩。”

傅潛淵便笑了,也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強行把昏睡著的蛟喚醒了,他睜開眼,也不顧停在上方的渡劫雷,盤在半空猙獰的朝傅同看了過來。

傅潛淵皺起眉頭,手指稍稍往下一點,剛才還懸在半空中威風凜凜的蛟龍便狼狽的跌到了江水裏,傅同覺得人家挺無辜的,剛想讓傅潛淵別那麽粗暴,就看到那只蛟的身上慢慢籠上了一層金光。

金光裏,蛟龍似蛇的鱗片上纏上白霧,在裏面漸漸成了覆著金光的龍鱗,爪間生出五趾,頭上的短角也開始一點一點往外生長。

蛇五百年化蛟,蛟過千年行水得龍身渡劫。

這中間是漫長的歲月,但傅潛淵卻能不受修行時間的限制,直接讓這只走蛟行到一半的蛟在瀧水裏化龍。

江堤上面的人都楞住了,這樣的場面,他們這一生裏別說見,就連聽都沒聽過。

不敢想象。

難以置信。

但現實就擺在眼前,他們站在這裏,親眼看著水下的蛟頭上長出龍角,身周籠起雲霧,身上覆上一身金鱗,眼瞳也是日光的顏色,全然沒了之前的狂態,很溫和的模樣,離真正的龍只剩下一步之遙。

渡雷劫。

傅潛淵揉了揉懷裏崽崽的頭:“這是他的渡劫,誰都不能也不應該幫他承受,如今他有了龍身,因果已還,能不能扶搖直上還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傅同點點頭:“我知道,但瀧水的亡靈們還……你打算怎麽做?”

說話的人或許沒註意,但話裏藏著的信任和依賴其實一覽無遺。

傅潛淵眼神緩和,低頭在他毛絨絨的尾巴尖尖上親了親,傅同驚愕的看過去,傅潛淵卻已經移開了眼,抱著他退到河堤上後撤去結界,擡手朝瀧水一點。

一瞬間,江水四起,一半朝夏瀧洶湧而去,一半藏著金光把周圍的魂靈覆在了水下,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劫雷自天邊落下,黑雲急雨中,雷霆萬鈞。

這才是真正的渡劫雷。

四周盡是刺目的雷光,傅同睜不開眼,幹脆埋在了傅潛淵的懷裏,什麽都不看到,但能聽到江上的雷聲,仿佛沒有休止一般,自雲中滾滾而來。

傅同有點不太習慣這樣的聲音,忍不住縮了一下,接著突然感覺頭上一暖,傅潛淵捂著他的耳朵,低聲問:“害怕麽?”

傅同搖了搖頭:“不怕,就是吵,還有你能把手放開麽?說好的捂呢,揉什麽揉。”

傅潛淵貼在他耳邊笑了一聲:“我沒捂麽?”

傅同:“……”

是捂了。

捂著用掌心揉,也是挺厲害。

他瞥了傅潛淵一眼,自以為很有殺傷力,卻忘了他現在的模樣是又白又軟的毛絨團,眼睛軟乎乎濕漉漉,無論做什麽都像是在撒嬌。

傅潛淵沈默幾秒沒能把持住,揉耳朵外還捏了捏崽崽的尾巴尖尖。

傅同:!!!

睚眥先生忍無可忍,低頭咬住了傅潛淵的手,被咬的人半點反應都沒有,甚至還在傅同松口後在他咬過的地方親了親。

間接親吻。

棒極了。

傅同沒想到他能這麽不要臉,眼睛瞬間睜圓了,不可置信的朝面前的人看了過去,傅潛淵笑了笑,突然又把他的耳朵捂住了,傅同剛想說他臭不要臉耍流氓,就聽到江上傳來一聲巨響。

“嘭——”

懸在半空中的龍重重落進江裏,江水隨著朝四面洶湧而去,差點把江底上的人掀了下去,還好都貼著避水符,才不至於太狼狽。

傅同沒見過這樣的場面:“這是怎麽了,不會是渡劫失——”

後面的敗字還沒出口,眼前已經有了答案。

天邊的黑雲盡數散去,須臾之間朗朗晴空,金色的龍籠著雨霧華光自江下而出,身後擁著萬千魂靈,遙遙朝江堤的方向低下了頭。

一只自雷劫而生的金龍,萬千目光清澈的魂靈,齊齊站在明朗日光裏,低著頭向他們表達自己的謝意。

眾人怔怔的站在那裏,過了好幾分鐘都沒能回神,直到天邊最後一點陰霾消失,魂靈重歸江底,他們才終於反應過來,這事是真的結束了。

不。

還沒結束。

眾人沈默幾秒,緩緩朝後面看了過去,天師府的人被紅線綁著縮在那裏,眼裏滿是驚懼,而他們旁邊就是張眉山幾個人,腰以下還埋在土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來了,此時正驚慌的看著他們。

或者說,是驚慌的看著傅潛淵。

饒涉走到傅潛淵旁邊,低聲把他們今日的所作所為不帶半分遺漏的對傅潛淵說了,問:“頭兒,這些人怎麽處置?”

說完又補充:“大佬說了,這次的事跟他們沒完。”

傅潛淵眉眼淡淡朝他們瞥了過去,或許是年歲大了心理承受能力比較強,也或許是不願讓面前這些被他算計出天師府的小輩們看笑話,張眉山面上還是波瀾不驚的模樣:“我居天師府長老之位,即便要處置那也是天師府說了算,還輪不到你們。”

這話聽著很耳熟。

張齊上次好像也這麽說過。

傅同不耐的晃了下尾巴,放在平時他可能還有心情逗這些人玩玩兒,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他從江底上來後就覺得昏昏沈沈的,很想睡,話都不想說。

傅潛淵看出他的倦意,不動聲色的把懷裏的崽崽抱得更穩了一些,聲音也隨著壓低:“這些人帶回去,魂幡也收著,另外通知天師府,想把人帶回去的話,讓他們主事的人親自過來說,別人我不會見。”

饒涉應下,想了想又問:“要不要順帶著在論壇上發個帖?”

張眉山猛地擡頭:“你敢!”

“我當然敢。”饒涉反擊,“不但敢發在論壇上,天師府裏裏外外我都要貼遍你信不信?他們不讓我進我就打進去,當初我家小師兄做過的事,我不介意再做一次。”

張眉山臉色陰沈,方才強撐出來的那點冷靜霎時間煙消雲散,他還想再說話,饒涉卻什麽都不想聽了,直接往張眉山身上貼了兩三張禁言符,安靜的徹徹底底。

他回頭看向傅潛淵,聲音也被壓得低低的:“頭兒,那我們就先把這些人帶回去了,還有我方才掐指一算,發現今晚是個開慶功宴的黃道吉日,你和大佬要來麽?”

傅潛淵視線在懷裏崽崽毛絨絨的尾巴上停了一下:“嗯。”

小天師瞬間快樂,朝背後眾人比了個ok的手勢後,粗暴的扯著天師府的人離開了。

他們走後,江底上便只剩下了傅潛淵和窩在他懷裏的小崽崽,軟乎乎的團成一團,尾巴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傅潛淵輕聲喚他:“崽崽?”

毛絨絨的小崽崽已經睡著了,自然不會給他半點回應。

傅潛淵眼神驟然溫軟到了極致,裏面的情意也滿到快要溢出來,在那裏看著懷裏的崽崽站了不知道多久後,低頭在他眉心緩緩印下一個吻,目光柔軟的笑了。

**

傅同做了一個夢。

夢裏還是白雪深覆的龍洵山,四周纏繞著淡淡的檀木香,他卻不像之前那樣是夢裏人,而是成了一個旁觀者。

他看到了他和傅潛淵,傅潛淵一如既往的沈默,他卻不一樣,站在傅潛淵面前皺眉看著他,似乎是在鬧脾氣。

這樣的畫面很熟悉,是藏在傅同心底許多年的執念——

就是那天,他鬧了小脾氣後離家出走,從此一千五百零九年,再沒見過傅潛淵,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後悔,卑微,絕望,還有其實到了現在都沒消失的自我懷疑。

是不是我太任性太不乖了?

他是不是因為我的性格厭倦我了?

我後悔了,你還會回來麽?

我會很乖很聽話的,你回來好不好?

時至今日,傅同只要想到當日種種,依舊覺得心裏隱隱作痛。

他別開眼,不想看不願看,視線卻控制不住的又轉了回去,面前的小崽崽已經開始發脾氣了,把本來要送給傅潛淵的小花花往地上一丟,轉身跑了出去。

傅潛淵無奈又縱容的朝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和以前無數次那般把被崽崽鬧脾氣弄亂的地方收拾了一下,感覺著崽崽差不多也要消氣了,便從旁邊自己要送給他的花抱了起來,出門。

傅同跟著他往外面走,走了兩三分鐘後,發覺這段路很熟悉,好像……好像就是他鬧脾氣離家出走的時候總躲的地方。

而傅潛淵也總會在他消氣後到那裏去接他回家。

傅同怔住,目光一瞬不瞬的看著前面的人,傅潛淵眼裏的縱容一直沒散過,抱著顏色溫柔的花,一步一步朝他們兩個都知道的地方走了過去。

傅同一時間說不出來自己是什麽心情。

都說夢裏時光最好,果然不假,他曾經想了一千五百多年的事,結果現實裏得不到,只能在夢裏尋找慰藉。

虛假的慰藉。

傅同抿著唇,這次是真的不想再看了,但還沒來的轉眼,突然看見那邊的人停住了。

他停的很突然,眉頭也皺了起來,朝傅同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後,沒再停留,甚至連家都沒來得及回,直接出了龍洵山,離開的時候只帶了向來隨身帶著的一只木盒,還有落在山腳處的一塊古槐木。

鬼槐。

鬼木盒。

這些似乎和後來發生的一些事都對上了。

傅同心頭顫了一下,想跟著他繼續走,到龍洵山下的時候卻被擋住了,無論如何也出不去,他沒有辦法,只好重新回了山巔,剛過去便看到了那只睚眥崽崽,慌慌張張的站在那裏,不停喚著傅潛淵的名字。

他聲音顫抖著,眼眶通紅,眼裏的倉惶藏都藏不住。

傅同看著難受,心裏也疼的很,想過去抱抱他安慰他,他這麽想著,也這麽做了,手指快碰觸到那只崽崽的時候卻不知道被什麽人從背後扯了一把,面前的畫面漸漸遠去,最終成了一片虛無的灰白。

驟然驚醒。

傅同睜開眼,入眼一片昏黃,墻上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時間正好停在五點整。

算一算,他居然睡了快六個小時。

白天這麽久,可以說是很能睡了。

枕頭邊上有一點光時隱時現,傅同偏頭看了一眼,是那片被他從瀧水下帶回來的龍鱗。

觸手溫潤,似乎還有一些熟悉的味道,像是檀香。

等等,檀香?

傅同一頓,突然想起來剛才他在夢裏聞到的味道好像也是檀香,帶著點淡淡的梨味,和龍鱗上的一模一樣。

難道剛才那些不是夢?而是……傅潛淵的記憶?

突然消失的傅潛淵,槐木與舊盒子壞掉後用它做的鬼木盒,還有傅潛淵去找他時抱著的那把小花,傅同記得他當日回家的時候也在半路上看到過。

仔細想想,好像和剛才夢境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傅同揉了下眉心,輕輕在龍鱗上戳了一下:“你剛才是不是偷偷做了什麽?”

上午時還仿佛成精的龍鱗卻沒了半點反應,靜靜躺在那裏,和普通鱗片看著沒什麽區別。

傅同皺眉,剛要繼續說話,臥室門突然被敲響了,傅潛淵的聲音隨即響了起來,輕輕緩緩,在四周昏黃裏又無端添了幾分溫柔。

“崽崽,醒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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