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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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意※

※本章有明確表現吞禪一體的內容。

※強行HE(誤)

吞佛童子和劍雪望著石臺上的碎片和滿地碎石,氣氛一時沈寂。

“此地原貌,並非如此。”劍雪看著這名為九峰蓮滫的一方天地,似有所感。

吞佛童子擡頭凝神看著巖洞頂部,好像打算看出朵花來。

好在劍雪也未深究,前世靈識存於黑蓮中時對罪魁禍首也沒有一星半點的印象,他內心忽地生出一種難言的悵然,便蹲下來撿起那裹滿灰塵的花瓶將它擺放在石臺上,楞了楞,又轉身取來水池中一朵白蓮插在花瓶裏,一舉一動間熟悉得似乎做過千萬遍。石臺上空空蕩蕩,劍雪皺了皺眉,卻還是莫名其妙地行了個佛禮,一片蓮瓣悠悠落下,似乎是在巧合地回應。

“如今故地重游,汝是否真如那山僧所說、有些特別感觸?”正事要緊,吞佛童子瞥了一眼那開滿盛放蓮花的池子,又悄無聲息移開了視線。

“無。”劍雪幹脆回答,皺皺眉,又道,“吾困了。”

你個睡神——

但這也無可避免,誰也不清楚這前世的記憶回流到底何時結束、怎樣結束,那段不長的北域往事在劍雪心中當真……比命更重要?吞佛童子心裏無悲無喜,他坐去蓮池旁邊,伸了手勾來幾根枯木,火苗不知從何處躥了上去,不多時這巖洞中便有一簇明亮篝火燃起了。

劍雪盤腿坐在吞佛童子對面,紅發魔者慘白過分的臉在火光映照下也顯出幾分暖意來,至少夜裏無留見了不會嚇得嗷地一聲飛奔而走;為此,劍雪還聽無留問過吞佛童子為什麽不多曬太陽讓膚色變得健康,難道曬不黑?所以喜歡靠近火以體會溫暖?

該怎麽幫小沙彌捋清楚膚色和溫暖沒有直接關系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異度魔界之魔大多親近熊熊烈焰……大概火焰和魔者原本就是一種事物,既燃燒自己,也焚毀他人。

“吞佛童子。”劍雪出聲道,“因果輪回,緣滅緣起。”

而今果真是公平的因果牽連,劍雪在紅梅白雪翩飛之間救回吞佛童子一命,劍邪與他未完的宿命便又隨之而起了;吞佛童子看著他,道:“自討苦吃。”

“何來苦楚?”劍雪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焦木開裂的劈啪聲在沈寂的九峰蓮滫砸出回音。

他不是真的在問,吞佛童子也就沒有真的回答他。紅發魔者凝視著劍雪,發問道:“汝認為,汝自己該是什麽存在?”

劍雪神色疲憊地看著火堆,眼睛卻一如既往地明亮清澈,只聽他答道:“像這火,你會感覺熾熱嗎?熾熱溫暖,是其意義;像這雪,你會感覺冰冷嗎?冰冷刺骨,是其意義。人存在的意義,是因其能被感知存在,三千知一念動,你知火熱,你知雪冷,你眼中便有它們的存在;你在感知我嗎?你當我是劍雪,我在你心中便存在;你記得我的樣貌,我就不會消失……吾是劍邪,劍邪非吾,活在當下……吾便是吾。”

吞佛童子的手指沒入火焰之中,那本該將他的手燒灼燎傷的火焰於吞佛童子來說仿若無物,他抽回手,一小簇火焰四散成帶著灰燼的星子逃走,吞佛童子輕輕一笑,道:“吾一開始想,這恐怕是汝一口氣說完最多話之時;之後吾想,汝總是能這樣惹他者無奈,到最後……”

劍雪望著他。

“到最後,吾什麽都沒想。”

“是悟也可。”

“吾只看得見汝,就什麽也來不及想。”

凝視著紅發魔者的劍雪微微睜大了些眼睛,而後頭一歪,又是撐不住困意、倒在地上睡著了。

吞佛童子撐著臉挑挑眉,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過去。

也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的捉弄,這人每次都把時間點掐得剛剛好,話一出口他倒頭就睡,想來吞佛童子說的話比催眠曲還管用,雖如此,卻又事出有因不忍多說什麽。

吞佛童子將火又燃旺了些,他看著劍雪熟睡的臉,忽地似見了點點綠光在那火焰印記上閃爍。這頗令人奇怪,吞佛童子起身走過去,伸手撫上這顯露異象的印記,入手只感覺一片溫熱,那逐漸增多的綠點從他指縫間飄出,卻也無其他感覺。

那點點綠光像虛幻的飛絮,一團團地地聚攏在空中成了一汪碧潭,吞佛童子心念一動,擡手輕輕握住一點半透明的光點,這綠光在他手掌裏慢慢淡去,掌心只留些微餘熱;而吞佛童子眼前卻出現了一幅像連環畫般的霧氣凝成的虛景,畫中是錦簇的紅梅林,而正中是個紅發魔者的臉,這畫似乎以另一人的視角而作,兩者相對,似敵似友,可來往過招間卻又默契如斯……這正是吞佛童子與劍雪不知在哪一日練劍時的場景。

他伸手一揮,這五彩斑斕的霧氣繚繞手腕,又悠悠然恢覆了綠色光點的模樣。

這般奇景,若無其他可能,這些綠光難道是劍雪這一世的記憶?

吞佛童子擡頭看著漂浮在空中像一條織錦似的綠芒河流,他隨手抓來一把,眼前以劍雪所見的景象便如實地輪番上演,畫中有千山萬水,有青燈古佛,有鬧市熙攘,有模糊的、清晰的每一段經歷,除卻幾近重覆、平靜的過往,吞佛童子幾乎總在畫中。

紅發魔者冷厲笑道:“這就是所謂機緣嗎?”

這一幕幕與吞佛童子共渡的記憶呈現出晶瑩色彩,吞佛童子的胸中卻一點一點凝聚起難得一見的極致恨意。

恨意該是對誰,已並非要事;吞佛童子看著劍雪的臉,心裏飛速地想起了他在九峰蓮潃散盡記憶時模糊的感受,失明、失聰、失去記憶,連同心裏一塊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也被挖去了,魔心難免顯得空空蕩蕩。一步蓮華這廝不鹹不淡告知他黑蓮已轉世輪回,吞佛童子聽來至多有些難言感觸——現在憶起來,只剩下要攪個天翻地覆以稍微紓解的念頭。

天道輪回?吞佛童子冷笑一聲,只覺這吝嗇天道果真是要自己清償,彼時使劍雪因見摯友此生不再會而絕望入輪回,此時又使自己體會失而覆得、得而將失之苦?待劍雪這一世的記憶盡數飄散,他醒來以後便當真是劍邪再世了,這倒不是值得在意之事,惱只惱這一世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歡聲笑語就這樣平白無故地飛走,所謂淺薄的緣分真真的成了浮光泡影。

浮動的綠芒長河像輕柔綢帶,劍雪這短短十數年的記憶若真因此而消散,豈不是很虧;吞佛童子瞇起眼,出口卻只是喚了劍雪二字,他的手指輕輕撫上那紅得透亮的火焰印記,臉上閃過幾絲茫然。

耳邊傳來了不真切的模糊人聲,那萬千綠芒調轉了方向、直朝吞佛童子湧來,魔者皺了皺眉,抵抗的念頭只在腦海裏閃過一瞬,便偃旗息鼓了。他任由這輕柔而寒冷的記憶將視線遮擋,清醒的意識也隨之緩慢沈入黑暗,似乎久未安穩入眠,吞佛童子像溶於九峰蓮滫清澈的水,在一片沈靜中悄然睡去了。

……

有火焰燒灼木柴之聲。

吞佛童子只感到周身冰寒,心思如電閃之間便立即睜眼醒了過來。只見四周是梅影紛紛,枝梢之上的花瓣層疊相壘,而身前的梅樹之下燃著一小堆篝火,火堆後倚梅而坐了一名綠衣劍客。

劍雪。

卻又少了幾分不見世事的稚嫩。

“汝是何人?”吞佛童子看著他,心裏隱約已有幾分明白。

“吾是何人,有何意義?”劍客睜開眼,幽深的雙眼也平靜地看著吞佛童子,“你是何人?”

吞佛童子鼻尖縈繞著淡淡梅香,其中似乎還有些若有若無的蓮香,想必是眼前之人身上所散。他入戲極快,低頭撿起樹枝扒了扒火堆,餘光瞥見帶著毛皮的護腕,挑了挑眉,才開口道:“一劍封禪。”

他想起陷入沈睡前的場景,內心稍一思忖,便荒唐猜測這是在劍雪的夢境之中。

這倒有趣。吞佛童子掏出腰間竹笛,不知這小朋友的夢裏……都有些什麽?

“汝救吾一命,”吞佛童子動了動肩膀,只覺扯動著胸膛有些疼痛,想來這是剛受了傷,“吾現下也無以為報,殺人人殺,救命命償,不如吾吹一曲小調送汝全當利息,可嗎?”

撩劍雪十八式,一撩一個準兒。

劍雪全無應答,興許也不知與這自言自語自賣自誇的人說什麽,吞佛童子兀自笑笑,便徑自吹奏起來。那綠衣劍者又擡眼看他,目光間似是有所體悟,他撥弄了一下火堆,渾身的氣勢像是被火焰烘出些暖意、不再如冰雪般寒冷了。

《鵲橋仙》輕緩的旋律和著梅香繚繞在這一片天地,待到一曲終了,吞佛童子眼底有些莫名笑意,頓覺一劍封禪這個身份真是用的很爽;但是強橫的自我意識又占據上風,直讓吞佛童子想手握朱厭、披回一身白衣,對著眼前這個身在夢裏的小朋友報出自己的名號,要說得擲地有聲,要說得振聾發聵。

“汝叫什麽名?”吞佛童子將竹笛別回腰間,“為何而來?”

坐在對面的劍雪的註意力已被這一支曲子吸引註意力,也不知一點合了他的心意,只聽他幹脆地答道:“吞佛童子。”

嗯,聽名號被如此道出,也算得上有聲如金石之感。

“為了吞佛童子啊,”化作一劍封禪的紅發魔者若有所思地點了一點頭,“為了他什麽呢?”

劍雪垂下眼,看著篝火平靜答道:“道別。”

“哦?”吞佛童子瞇起眼,“千裏迢迢找尋他,只為與他道別?”

“正是。”劍雪道,“他……是吾朋友。”

吞佛童子略帶遲疑地低聲問道:“他是嗎?”

“他曾犯下殺業,也曾滌蕩惡果,此即超脫。”

“汝似乎記錯。”

“無。”劍雪擡頭看著他,“他會是一劍封禪,一劍封禪不會是他,吞佛依然,放下即善。”

四周的景物似有一瞬間扭曲。

“可吾為何是一劍封禪的模樣?”吞佛童子又問道,難得的真心實意。

劍雪微微皺起眉。

“汝做不到嗎?分清吾與他,抑或接受吾是他,是汝心裏最後一道坎嗎?汝可不為劍邪,吾亦可不為人邪或魔界之臣……”吞佛童子道,“離開江湖,汝肯不肯?”

“江湖,吾身未在。”

“汝身在江湖,何為江湖?對汝說來,是這汝轉世也要留存的記憶,是汝放不下的執念。”

他差一點現身說法:如同吞佛童子曾日夜所思所想。

劍雪偏過頭,語氣是帶點耍賴的執著:“吾做得到。”

“無妨,時間吾有許多。”吞佛童子笑笑,“接下來——汝要如何與吞佛童子道別?”

這個夢境雖真實,可事物皆顛顛倒倒、亂七八糟。兩者從梅花塢出來,卻是遇上了日月才子等人圍看要爆炸的聖蹤地理司合體,可當真炸了後卻又無人傷亡,聖蹤與地理司分為兩體,一善一惡成了對立兩方。北域所流傳的雙邪傳說早已無人再說,皮鼓師千辛萬苦換回原本面貌,北域皇朝劫難之後重建,鄧九五驅走了月無波……一幕一幕的陳舊往事逆流而來,原來劍雪也曾分了些註意給這些事?可事事皆與現實倒轉而生,劍雪像是從未來回到過去的人,一草一木只能入他眼,未能定他心。

吞佛童子與他一路走,身後的路便接連消失無蹤、只剩繚繞霧氣,回頭看去只剩一片舉目皆非;劍雪說要去吞佛童子道別,可怎樣尋找、如何道別,問起他來只看得到臉上一片茫然之色,吞佛童子自然不會任由這一問三不知的家夥帶著他到處亂跑,何況若這是劍雪的夢境,眼前的這個小朋友想來就是前世記憶的載體了——日覆一日將自己困在走不出的夢境裏,光影相生,劍雪的這份執念化作實質也是相當可怕。

“汝要去何處?”吞佛童子看著身側的劍雪腳步停下。

“吾不知。”劍雪幹脆答道,“只是,有些眼熟。”

他擡頭看著遠處的山峰,陽光下的山尖覆蓋著一層微光。

“那是九峰蓮潃。”吞佛童子心裏有些念頭一閃而過,“汝也不知嗎?”

“不曾去過。”

“為何呢?”

劍雪別過頭不答。

“不如至此處一尋。”將心緒理順,吞佛童子悠然說道。

兩者輕松地沿著山路上來九峰蓮潃,這條山間小道吞佛童子不久之前才走過一次,而今身處夢境,心境又截然不同。劍雪愈發地沈默,直到吞佛童子踏進九峰蓮潃許久才發現他還站在巖洞處垂頭看地,化身一劍封禪的紅發魔者伸出了手,想了想又放下,只喚道:“劍雪。”

綠衣的劍者這才回過神似的擡起頭,慢悠悠地走進來。

“汝對此地有特殊感受。”看著蓮池中那朵黑色蓮花,吞佛童子兀自判斷道,“因為汝不願再獨自到來?”

劍雪靜默地看他一眼,徑自走到蓮池前。

吞佛童子感覺臉上有什麽東西剝落,他伸手一摸,卻是滿手的血和塵土。他站立原地一動不動,身上暖和的層疊衣物像歷經時光摧殘的腐朽碎末一般飄然散去,直至露出了一襲白衣,紅色的長發也順著肩膀垂下。

在轉瞬之間,他又取回了自己的名字。

“吾該找的是一劍封禪,抑或吞佛童子?”劍雪背對著他,輕聲問道,“吾不肯輸。”

“夢也。汝該醒了。”吞佛童子說道,“你要找的人或許已在等你。”

一劍封禪的表象在他身上消失……是意味著劍雪將要結束這段旅途,歸去洗客袍;也是意味著劍雪的放下,一劍封禪成為了一個永恒,假如醒來,還有無盡的時光去得一場相逢。

劍雪不答,只忽然硬生生地將水池中的黑蓮折斷了。霎時間地動山搖,吞佛童子四周的景象如同他的面容一樣層層剝落,山外山,水外水,夢外夢,這個平淡寧靜的夢境在兩人面前崩塌,如同吞佛童子曾經禁錮一劍封禪的心墻。劍雪的身影也變得虛幻而飄忽,他扭過頭看著吞佛童子,深深地盯了片刻,才向紅發魔者伸出了一只手。

吞佛童子看著劍雪,握住了他的掌心,後者好像微微笑了笑,卻又像是幻覺;在這天塌地陷之中,劍雪牽著吞佛童子向蓮池倒去,冰涼的水流將二者淹沒,吞佛童子看得見水面上蓮葉與蓮花的根須,身體往無盡的深淵墜落,手裏卻已經變得有些空落落了。他擡手一看,劍雪早已不見,掌心裏只還躺著一顆碧綠可人的蓮子,吞佛童子看著它發了芽、抽了莖、開出了黑色蓮花,蓮花的根須紮在吞佛童子的掌心,又好像要沿著經脈直朝他心裏伸去。

一花落,一花生,是禪聲雪落,是塵盡光生。

渙然冰釋難矣,卻又是可期盼的未來。

……

過了不知多久後,許是流水已淵渟,吞佛童子才再次慢悠悠睜開眼。

外頭的風雪呼嘯已消失無影了,身旁的篝火還在靜默燃燒,那睡去之前漫天飛舞的綠色光芒已難覓其蹤,他坐起身來,正逢一邊的綠衣劍客也恰好醒轉。

夢境裏的九峰蓮滫碎得如同被一頁書造訪過,雖然眼前這九峰蓮滫缺了那麽幾分清聖佛氣而顯得有些空寂,但到底足夠真實、座落人間。吞佛童子站起身來走到洞口,只見得遠處是雲萬裏山重疊,他輕笑一聲道:“此處看景倒是別有風味。”

“死前之感,印象頗深。”劍雪忽然說道。

吞佛童子眸光微動,雲淡風輕道:“想來汝當時身心皆是極痛。”

“非是如此。”劍雪與吞佛童子擦肩而過,走到了外面的雪地之上,“我只來得及看你。”

吞佛童子勾了勾嘴角:“汝記得。”

魔心一顆似乎直要飄上九重天;劍雪說“你”,既是一劍封禪、也是吞佛童子,他永不必再與劍雪兵刃相見,劍雪也不必再長久地囿於夢魘,梅花碾作香泥而枝梢綴上新綠,梅花塢的雪消融又凝聚,海浪拍打的礁石邊角變得不再嶙峋,故人走了又歸來,吞佛童子已不知不覺等了好久。

“你後悔嗎?”劍雪看著他,分不清是要問些什麽。

吞佛童子先是神情捉摸不透地與綠衣劍者對視,而後緩緩笑了幾聲。

他聽說過半心阿九,卻不知自己也不過是心有殘缺之魔。吞佛童子如何去悔、怎麽能悔?悔一劍封禪與劍雪相遇,在北域留下載入史頁的傳說?悔他在雨夜一劍刺入劍雪胸口,苦境從此失去一個愛梅如癡的劍者?他永遠也做不到,若一劍封禪的命運不曾與劍雪交織,劍雪便不是劍雪,一劍封禪也不成一劍封禪,傳說由他人頂替,那一劍封禪行於風雪中,劍雪吹著葉笛獨自走過川澤;若吞佛童子不曾仿徨地取劍雪的心尖血,他永遠也得不到尋找自我的契機,草木斷根與他無關,心底的缺失也永遠是無邊深淵。

這讓他如何悔,為這劍雪的一切,任誰皆能不覺間明白……何謂,甘之如飴。

因而吞佛童子只持無邊恨意,恨這天生地造心機魔,恨他無能為力渡死生;他那半身摧枯拉朽的力量,他那些許眾人景仰的輝煌,是層層疊疊的幻影,也是吞佛童子自欺欺人的遮掩。

他不是為了劍雪而生,也不必為了劍雪而死,掣電禦風是吞佛童子所能,可是劍雪強大到不需要他任何遷就,他踩過那麽多的屍骸,眼前總有一個影像使他牽腸掛肚,讓他魂牽夢繞,令他作為英武戰神,忽然有了捫心自問的理由:

吾友,吾之所為……對嗎?

吞佛童子在心底最深處問了那麽多次,問了那麽多年,如今終於有一個能自己給出答案的機會。

“吾不後悔。”吞佛童子垂著手,就這樣看著劍雪,如同被劍雪救回廟裏時,綠衣劍者站在窗邊作出的堅定回答。

劍雪應了一聲,看著眼裏有些歡愉神色的吞佛童子,想了想,靠得近了些。

然後擡腳把他踹了下去。

發帶與衣袂在風中翩飛的綠衣兇手平靜的眼神中似乎寫著“踹著玩玩”之類的話語,嘴角微微上揚,像還有一絲促狹之意。

吞佛童子大笑,他蹬著巖壁翻轉身體、騰空而起,伸手勾了劍雪的腰將其卷來身前,一紅一綠撞在一處,纏繞著直直地朝山麓墜去。

恍惚間又回到了這一世披風頂雪同行取藥那天,劍雪披著鬥篷走在前方,為極速而取巧地從山間道上縱身躍下,吞佛童子下意識便跟著落下,以致於兩者在斷崖間一聲不吭地默然追逐。

“玉石俱焚,好主意。嗯,這時該詩興大發一下。”

“附庸風雅。”

“不問頂峰——又為何?”

劍雪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嘴唇微動,足尖已蓄了力要輕巧落地;吞佛童子勾住他的腳踝卸了他的力道,兩者懷抱山間清風,在白雪間自在地翩然而落、四目相對,正是——可歸去對盞杯酒,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俯瞰天穹……不是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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