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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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丈黃塵千尺雪,可知俱不似江南。

魔會殺性大起,也會詩興大發,何況如今這淒淒慘慘的狀況不正適合吟詩作賦、附庸風雅麽?冒著細碎的棉雪,背著硬要貼在背上的朱厭,吞佛童子一步一步踏在雪地上,經過一棵又一棵挺立梅樹,那藏匿在雪中的斷裂樹枝也一並被踩得發出吱嘎響聲,他在茫茫雪地中想起了明亮的火域魔城,琢磨琢磨才覺得吟錯了詩,那處江南已無再值得懷念之物。

吞佛童子面無表情,五味雜陳,倒也不知該作何表情。

說到結局,上司朱武這魷魚炒得留情又不留情,手起袖落,光華閃現,吞佛童子未曾得到料想的結局,可要想活卻也不容易。現下,也不知是否身處寒風凜冽之中的原因,他的五臟六腑仿佛集體罷了工,抖一抖都能掉下滿地冰碴子;偌大的天地之間白雪飄飛,吞佛童子沿著白雪覆蓋的山石而上,被凍得臉色是白上加白,可他卻又感覺體內有火在燒,四肢百骸都被虎視眈眈的火舌一一燎過,似乎稍不留神,這位駕馭火焰得心應手的異度魔界先鋒戰神便會被那囂張莫名的心火吞噬,在足夠成為飯後談資的魔生履歷上再添上“郁氣盈胸,雪地慘死”的一筆。

吞佛童子在海上漂了好些時日,身上的傷雖不能說好了多少,但好歹能讓他再茍延殘喘一會兒,有那麽點時間奢侈地好好思索到底是跳海還是跳船。跳海嘛,簡單,眼睛一閉手腳一縛,再壯志雄雄地往海水裏一紮,不多時便能化為一個壯志雄雄的黏糊惡鬼;跳船就難些,畢竟雖然行為相同,目的卻是不同,然而勤奮如吞佛童子向來是“我為難,留其易以待君”的行事風格,他自然而然選了這條難路,於是飄蕩數日、恢覆了些體力後,他劃著船尋了一處地界靠了岸,晃晃悠悠上岸找尋生路去也。

可死,可生,生已無意,卻也未到死時。既然選了這條路,那便得硬著頭皮走下去;而最難的事,不過就是好好活著。

吞佛童子呼出一口白氣,感覺傷口隱隱作痛。

天欺魔也,運氣一背起來的確是會一背到底的。吞佛童子在雪地中走了許久許久,久到雪花飄了停、停了飄,這山路上除了越來越多的梅樹之外也依然不見其他活物,真可謂梅香盈滿袖,只是近仙山,他走得慢,也難免有些煩躁。正穿梭在梅枝間思考著是否要更變行進路線時,忽地,吞佛童子神色一斂,冷笑一聲:“汝是何人?”

他面前是一片紅梅林,向上眺望,不遠處有座山頭,白雪皚皚間似是有幾間房屋。

過了片刻,正巧一陣寒風吹來,一個年輕男聲也一並響起,直讓人覺得這從梅樹林中傳來的回答是乘風而來:“魔物休擾。”

“休擾?”吞佛童子反問,對這開門見山感到可笑,“吾可還沒有真正地‘擾’汝,汝是要見識一二嗎?”

受傷的魔脾氣跟這風雪天一樣惡劣。

梅樹林內一時歸於沈寂,卻又忽地一聲金鳴,一道劍意自縱橫交錯的梅枝間直沖而來!吞佛童子站立不動,只並指如刀輕揮而去,以殺氣代劍氣與那道莽撞劍招焦灼相抗,直至沖得那道劍意煙消雲散,所到之處梅瓣飄散,正是一場紅白翩飛之雪。出手落敗,梅樹林中的劍客仍未露面,吞佛童子感到他雖不至怒不可遏,卻是惱意更甚,方才那一招不過是惱他這魔物目中無人,現下卻像是要將他鬥個雪中倒栽蔥了。

只見一招剛逝,後招再起,梅樹林之中的劍客輕叱一聲,原本平靜的梅樹林內傳來了隆隆轟響,吞佛童子瞇眼一看,原是有片片雪刃裹挾著地上殘梅如雨般直沖而來,這原本輕柔的雪團被劍者灌入道道劍氣,內裏包藏的梅瓣也銳似劍鋒,眨眼間已如破空利矢般襲向吞佛童子的面門。

吞佛童子笑了一聲,身影倏地自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見他躍至半空,紅發白衣在這紅梅白雪中竟是難分難舍;他神情從容恰似觀梅賞雪,眼中戲謔之意也更濃,在那雪刃梅鋒沾上他衣角之時,只見他運出一掌,魔印在空中瞬間凝結而成,淡淡紅光也化作數百道劍氣穿過雪刃反向刺去,直把這一綿裏藏針的劍招打了個七零八落,而那道道紅光也不戀戰,呼嘯著拐了彎沖上天穹,炸出朵朵劈啪煙花。

“汝何不現身一見?正面交鋒,也免得這般使不出全力,無趣。”吞佛童子輕巧落地,雪地上的足跡是淡若無物。

“吾無心打鬥,魔物,速速離去。”那神秘劍客再度出聲,卻是回避了吞佛童子邀他一戰的言語,而這話語中無波無瀾,絲毫不像方才兩招打來、毫不手軟之人。

聽這劍客的聲音像是個少年郎,吞佛童子看他方才攻擊中的破綻,便也能猜到此人不是什麽老練沈穩的劍者,不然吞佛童子化解雪刃梅鋒之時,早該將那魔印打出、直取劍客要害了。他許久未見苦境之人,現下卻正有一個傲氣少年送上門來,正壞脾氣的吞佛童子心生調侃之意,擡腳作勢要踏入梅樹林中,一根梅枝卻破風飛來,深深插入他身前雪地之中。

“佛魔異途,不得侵擾,佛門凈土,不得染指。”少年劍客依舊固執地阻撓著他,言談間也彰顯了他守林人的身份。

“哦?”聽這意思,附近似還有寺廟,想必就是不遠處山頭上那一處,吞佛童子冷哼一聲,“吾也算時運不濟,竟又遇上汝等佛門中人。”他在真心抱怨,卻也沒說什麽粗鄙之言……雖然內心如何評述就不得而知了。

梅樹林中的劍客又歸於沈默,像是不願與吞佛童子多言。而吞佛童子雖然對那群禿瓢沒什麽好感,但是……他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舊傷處,手下觸感是一片濡濕,看也不用看便能知道是傷口再度裂開滲血,大概是方才過招的緣故。吞佛童子轉念一想,他跳船上岸原本就是要找一處地方好好治療,倒也沒事先想著是要去醫館還是寺廟,只是若要就近踏入這座寺廟,也不知那群神神叨叨的和尚會對他這個與一步蓮華大師互坑坑到兩者都不大好過的魔作何感想。

“你受傷了。”梅樹林中的劍客想必是聞到了這血腥味,語氣裏有些猶疑,“吾……”

吞佛童子清楚自己的狀況,這傷反反覆覆就沒有徹底痊愈的機會,能吊著一口硬氣走到這裏已然不錯,再挑挑揀揀安身之處恐怕還是得回去跳海。他打算活下去,盡管他已在走完背叛之道後記完了心裏最後一筆賬,卻仍舊不怎麽想死;也曾被算計,也曾歷落拓,而死,卻是吞佛童子從未考慮的事情。

“若有來世……”

“不要說來世!你的今生還未完!”

他腦中的記憶是鋪天蓋地的書頁,隨意翻開泛黃一面都可窺見一段殘缺過往,有個人、一個癡人,硬要拖著他活下去、看看他自己這漫漫一生,吞佛童子別無他法,拒絕何用?斯人已逝。難道是出於這個原因嗎?吞佛童子有幾分不屑,卻當真沒敢輕易說死,非要說出個中原因,像是怕負了約定。

此謂之何?以命換命。

吞佛童子有點被自己酸到,他闔了會兒眼調息,決心不再想這翻來覆去、狗屁倒竈的東西。他拔出直插在雪地上的那根樹枝,握在手裏瀟灑地挽了個劍花,不疾不徐道:“吾需要一地療傷,汝這所謂凈地倒是合吾口味,既然汝堅持,那麽吾跟汝比試一場,如何?吾贏了,汝便要讓路,吾輸了,自會離開此地。”

雖說硬闖要來得快捷,可現在他已算自由身,責任與壓力都如過往雲煙……猛然意識到這一點,再壞的脾氣也能容許耐心的存在了。

況且那滲了血的傷口,還是疼得很啊。

梅樹林裏再次沈默了片刻,才又有人聲傳出:“你憑何賭?”

這可笑憐憫。吞佛童子嘴角有些冷然笑意:“賭汝不敢賭。”

一時間只有梅樹林內樹枝颯颯。下一刻,吞佛童子清楚地聽到了利刃出鞘之聲,隨著這滾滾風雪,出鞘聲與少年郎平和話語一並響起:“接招。”

這便算是答應了。吞佛童子輕笑一聲,看似隨意地擡手擺了個起劍式,心中的得意算盤打得震天響;而朱厭不是出鞘之時,就算它再是吵鬧著散發淡淡魔氣,吞佛童子也置若罔聞,他翻手一挑,雪地上方才少年劍客丟來的那梅枝已然充當了他的第二利劍。

這一次劍客的攻勢不再如早先那樣警告意味大於對戰之意,而是招招淩厲、招招緊逼,細密如針的攻擊像是風中柳絮,無聲無覺地便將敵手團團包圍。這邊提神應戰的吞佛童子卻又打得無聊,少年劍客的劍招雖然精妙熟練,到底還是有一份不曾見血的青澀,跟吞佛童子在屍堆血濘中磨礪出來的招式相比較還是差得太遠,吞佛童子自己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這煩人劍客能被他不費吹灰之力拿下,還是該在意這對決的趣味了。

那劍客在林中遲遲不肯現身,只控制著一柄平凡無奇的單手細劍與吞佛童子對決,從一招一式中,倒也能察覺出他對索然無味戰況的不滿,與吞佛童子過了幾十招後,這少年劍客忽地劍鋒一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梅樹林深處沖出,掀起了漫天飛雪,直把這方天地的流動氣息都凝固住了一般。劍招擊來,只聽少年劍客報出劍招名:“雪乂冰豐。”

好一招雪乂冰豐,吞佛童子挑了挑眉,看出這招與之前不同的氣勢,便也勉為其難打起了些精神,將梅枝作長劍破空劃了道軌跡,他沈聲道:“紅蓮吞日。”

劍氣化作千百朵火蓮疾馳而去,這紅蓮中還有條條火繩,灌入真氣後的劍招威力不可小覷,那橫沖直撞的霸道氣勢分明是得了吞佛童子一兩分傲氣真傳。

盡管那空中飛擊的寶劍擋去大半攻擊,可仍有火焰趁虛而入、直取少年劍客,那梅樹林內傳來劍鳴抵抗之聲,吞佛童子隱約看到積雪紛飛,卻仍舊不見人影;少年劍客鐵了心般不以真面目示他,堅持只以真氣禦劍飛出,於是堪堪破開吞佛童子這招紅蓮吞日後,青鋒寶劍在空中打了個轉,劃出數道冰冷殘影從四面八方朝他直直刺來。

“梅魂葬月!”

一聲輕叱,十數道劍鋒殘影又一分二、二分三,漫天飛舞如又一場新雪。吞佛童子略一沈吟,以樹枝在周身一筆畫圈,行至末端時挑起一撥雪,霎時便有灼熱如紅蓮般的火焰從地上升起,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湧去,與那半空中密集的劍鋒劍氣撲作一團。

“吾這招,喚作赦心炎。”吞佛童子勾了勾嘴角,背負在身後的朱厭有些躁動,想必不滿吞佛童子不讓它混入這場爭鬥,“‘梅魂葬月’對吾的‘紅蓮吞日’?那汝可有‘千影雪’破吾此招麽?”

話一出口,吞佛童子皺起了眉,他自覺自己的閑情雅致不會持續如此之久,可又為何對起了劍招名字來?紅蓮吞日、梅魂葬月,赦心炎、千影雪,倒是工整得很。

劍客不語,一時間只有梅樹林內外劍影紛紛、殘梅落雪,兩人對決,一邊是藏匿林中禦劍以代,一邊是以樹枝替劍游刃有餘,雖然兩者還未兵刃相接,卻已有戰意沸騰。吞佛童子見招拆招,也不知這傲然的少年劍者到底哪裏勾起了他的興趣,他白袖翩飛,心情意外地愈發愉快,身上那牽扯五臟六腑的痛也算不得痛了。

“哦?這招甚得吾心,喚作何名?”吞佛童子身影一閃,腦後紅發被飛馳而來的冰刃削去一縷,他感受得到劍客越來越熟練的劍招套路,心想自己又白打工,給小朋友當了回免費陪練。

少年劍客歷經這半盞茶的打鬥,已是有些力竭,可他仍答了吞佛童子的話,只是話語中有些遲疑:“……千影雪。”

細細聽來,似乎是帶了些被看穿的窘迫。

吞佛童子幾乎控制不住臉上笑意加深,他覺得這少年劍客有趣極了,森森笑著調笑道:“果然有此招,既然有緣有份,不如吾與汝創一套郎情妾意劍如何?”

許久沒損人,損起來就沒個正形,大人的世界十分汙穢。吞佛童子聽著那少年一聲輕哼與一句“無聊”,竟奇異地感到滿意,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在苦境正道與異度魔界當中擠壓太久,整個魔都有些心理扭曲了,真是悲慘魔生。被話語調侃的少年戰意更甚,似乎快觸到了他的殺意邊緣,興許少年也是頭一次遇到吞佛童子這般心機深沈、內心變態的魔物,一時間就這樣被帶著跑了。半空中飛舞的寶劍襲來的劍氣招招兇狠,震得以樹枝抵抗的吞佛童子也有些虎口發麻,他瞇了眼,正要一招“蝕心魔火”推開糾纏不休的長劍時,胸口忽地傳來一陣劇痛。

他一時分了神。

劍客的那柄與吞佛童子爭鬥已久的寶劍攜帶排山倒海之勢裹著雪碴子當頭劈來,後者卻冷汗直冒,不覆上一刻悠閑自在的瀟灑意氣,他腳步虛浮地往後退了一步,胸腹處的傷口流血汩汩,手上再已無力破解劍招。

朱武沒讓他立即死,也沒讓他好好活,吞佛童子在這小打小鬧中得意忘形,身上的傷便適時地將他拉下雲端,非常惱人。

——怪倒也得怪這位勞模一時興起,忘了自己是為了掛病號而不是撩撥林中劍客,這下給玩脫了。

正當吞佛童子估量著這一招硬扛下還能不能醒來時,那如疾風箭矢般的飛劍在他眉間前一寸生生停下,似乎還因止步得太過突然,吞佛童子就這麽被無情地甩了一臉風與雪。他聽見梅樹林內有衣料摩擦聲,緊接著是輕盈腳步聲,吞佛童子的意識尚有一絲清明,他想:

還是叫眉來眼去劍吧?

可是話沒開口,喉嚨一陣腥甜,吞佛童子氣血上湧,在意識混沌間吐出一口血來,染得那白衣與白雪都像綻了一團紅梅。

恍惚間他感到有人接近,帶著的是一身冰雪寒氣,吞佛童子眼前模糊一片,只是一片白、幾點紅,還有一團不知名的綠。這團綠色在冰天雪地中尤為顯眼,吞佛童子想多看幾眼,卻怎麽也看不清,他耳中一下是血液奔騰之聲,一下是那少年劍客忽遠忽近的聲音。

“起來,吾帶你去療傷!”

聽得他有些楞,身上又有些冷。

吞佛童子也不知道自己應了什麽,是“好”,抑或冷笑,他自認這是繼幾個惱人和尚之後,魔生數不清地次栽在他人手中,也不知道是否因為有了先前經驗,這次的感覺要好了那麽一些。他鼻間是淡淡梅香,胸腹是撕裂劇痛,眼前是光怪陸離,略一思考,稍作考量,吞佛童子幹脆地昏迷了過去。

賭汝不敢賭。

現身搭救的綠衣劍客看著殺機散盡的吞佛童子,眼中有些困惑,嘴上卻默然無語,仍然搭著高他一個頭的魔物的肩、背著劍朝梅樹林中走去,只留下一串輕淺腳印。

雪又下大了些。

數日後。

飄然如扁舟,沈重如磐石,吞佛童子覺得自己輕飄飄地像張紙似的,整副身軀空空蕩蕩,拎起來不知還剩幾斤幾兩重;可想要擡起手時手臂卻紋絲不動,如同有巖石壓得他透不過氣,抑或他早已化作了那塊巖石。不知身處何時,不知身處何地,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很多紛飛雜亂的畫面,看時印象深刻、細致入微,回想時卻只餘一團模糊的花花綠綠,吞佛童子沒由來感到一些惱意,腦中又猛然響起一句螣邪郎滿含譏諷的話語:……做過的事也厚著臉皮否認,老年癡呆……

老年癡呆……

沒這回事啊!

吞佛童子習慣性皺起眉,眼前飄蕩的畫面像水中月一樣散了,匆匆看到的最後一眼,是一團染上鮮紅的暗綠色。他忽地睜開眼,整個世界忽然變得開闊起來,窗是窗,桌是桌,白衣在床頭,朱厭在胸口。淡淡的日光從窗欞照射進來,屋子中央生了一盆火,可這冷風灌的猛烈,火再燒得旺似乎也沒什麽用;吞佛童子輕呼一口氣,感覺喉嚨有些幹澀,而各部關節都有些綿軟無力,創傷處依然有點火燎般的疼,但是那顆純粹的魔心還歡喜地跳動著,此時此刻,想必能感到痛也是一種福氣。

“吾沒死。”他輕聲道,也許是回應胸前朱厭傳來的細微魔氣,“但是汝可真重啊,下去。”

朱厭:“……”

吞佛童子剛冷著臉坐起來、拿過衣服套上光裸的上身,這間堪稱家徒四壁的小屋的屋門便被人從外打開了。

他擡眼望去,只見一個綠衣少年走了進來。

少年模樣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背上還背著一把布條層層包裹的劍,他手臂上纏了幾圈繃帶,原本潔白的繃帶卻有淡淡的血色暈開;少年頂著一頭亂毛,乍一看上去活像一團黑綠海藻,可走近了之後也能看出這頭毛跟披肩的順滑長發一樣是被好好梳理過的,所以……是柔順的海藻。少年面無表情,既沒有看見吞佛童子蘇醒後的輕松,也沒有跟兇殘魔物共處一室的小心翼翼,只見他放下手中的藥杵和藥臼,伸手過來就要掀吞佛童子的衣服。

“汝是那梅樹林中的劍客?”吞佛童子看著身帶藥草氣味的少年熟練地扯下裹在他腹部的繃帶,往好處想來是要打算給他換藥,便也沒有阻止他,“嗯?吾看汝倒是有些面熟……”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少年,倒也沒說假話。

就像是午夜夢回時記憶模糊的一場短夢,在很久以後,在此時此地,短夢重現,眼前人無比熟悉,又無比遙遠。

少年一言不發,只自顧自將換下來的染血繃帶扔到一旁,從懷中又掏了卷新的出來。吞佛童子看著他嘴裏像是在嚼著什麽,不由得挑了挑眉,心裏覺得少年像只冰天雪地裏的松鼠。

一心一意裁剪著繃帶的少年似乎感受到了傷患的疑惑視線,好歹才含糊著答了一聲:“藥。”

哦。吞佛童子還沒再說些什麽,就見綠衣少年拿著一塊紗布,吐出嘴裏一團黑乎乎綠油油的東西覆蓋其上,而後迅速地將這塊藥紗摁在吞佛童子那已結了淡痂的傷口上,再將事先裁好的繃帶一圈一圈緊緊裹好,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一股鉆心似的疼痛像油入熱鍋般在吞佛童子的傷口處翻騰,而疼過之後卻又有陣陣清涼蔓延開來,吞佛童子被這天上地下搞得死去活來、悶哼出聲;一向優雅又強橫的魔還沒做好面對這淳樸上藥方法的準備,難免一時間腦袋卡殼,他看著在眼前晃悠的黑綠黑綠的腦袋瓜,暈眩間有那麽一會兒,他覺得這藥定是從這腦袋上拔下來的,不然怎麽就這麽紮人。

上完了藥,少年也不急著走,他拿過藥臼坐去窗下,又將自己手上滲血的繃帶取下,將藥臼裏面的藥漿挖了些糊上去,就這麽自個兒上起藥來了。吞佛童子瞥見少年手上長長一道的傷口像是被火焰燎過,便知道這是自己所為,他回想了會兒到底是哪一招擊中了少年,卻是一無所獲……似乎哪一招都有可能。

就算隔空對招再無趣,他也是有認真打的,擦不到皮大概才是怪事。

“吞佛童子。”少年給自己換完藥,忽地出聲道,“你是嗎?”

吞佛童子看了他一眼,反問:“在汝看來呢?”

“駕馭朱厭,唯有吞佛。”少年站起來,看了一眼被吞佛童子放在枕邊的朱厭。

連帶著吞佛童子也順著少年極深沈的目光看向枕邊的武器。

朱厭羞澀地閃了閃紅光。

吞佛童子迅速地把它揣到被子裏捂好,轉而問道:“吾是吞佛童子又如何?汝已經救回吾一命,想反悔怕也是遲了。”

少年靜靜地看著他,想了一會兒,才道:“吾不後悔。”

吞佛童子看著少年的神情,聽著少年的話語,一顆魔心毫無理由地悸動了一瞬。他有一種沒來由的興奮、渴望以及猶疑,若要找一個物事來形容,吞佛童子仿佛正對著一株蒲公英,哪怕他只是稍重地呼出口氣,千百片白絮就會離他而去、再不回還。少年的眼睛沈靜如深潭,整個人都像窗外不化的冰雪,饒是吞佛童子也感到了一絲寒意,可卻沒有閃躲的道理。他看著靠窗而立的少年,問出了他昏迷前與少年過招時便問過的問題:“汝是何人?”

少年迎著吞佛童子的目光,道:“無名。”

又一個無名?還是不願告知?吞佛童子慢條斯理穿好衣服,胸腹處理好的傷口只剩下些又麻又痛的感覺,而朱厭在被褥中魔氣四溢、鬧個不停,他輕笑一聲:“名字的意義,非同一般,只怕汝不該是無名。”

大概是他師弟赦生童子離去太久的原因,吞佛童子練就的“別人不理我我也可以說得天花亂墜”技能許久沒有動用,他覺得自打遇到這少年劍客之後自己就變得特別煩,偏偏臉上安著的一雙眼睛又忍不住要繞著少年打轉,吞佛童子暗自品味了一下,覺得自己有點魔怔了,想來是下崗綜合癥。

而那自稱無名的少年不置可否,他上下看了看吞佛童子,似乎在確認他的身體狀況;見無甚大礙後,他才道:“你不是尋常魔物。眾生平等,救死扶傷,本分也。吾該上早課,要走要留,在你,無人阻攔。”

聽著這簡潔的話語,吞佛童子也明白了少年救他的動機——其實根本沒有動機,這少年是這風雪中寺廟裏一個佛徒,腦子裏一套一套想必凈是些慈悲大愛的東西,他先前趕著吞佛童子離開是他守林的任務,而後來救了吞佛童子回來便又是愚蠢的善意了。吞佛童子不想死,卻也覺得自己不值救,他永遠也搞不懂佛門之人到底是出於什麽心境,如一步蓮華,如記不清的一蓮托生,又如……

他又卡殼了,那場短夢倏忽遠逝,吞佛童子想不起來內容,卻感受到了那種強烈的感情,呼之欲出,似要將他胸膛也撐裂。

他也許該走。

吞佛童子應了一聲,便闔上眼坐在床上開始運氣調息。少年見他終於不再多說,便就拿起藥杵和藥臼推門出去了,厚實的鞋底在雪地上踩出的細微聲響在這空寂的屋子裏回蕩、漂浮,一下一下合在吞佛童子平穩的心跳節奏上。

他又睜開眼,卻感受不到離開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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