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舍命

關燈
☆、21、舍命

? 眼前少年一頭紅發,眉宇軒昂,身著走鏢一般的短襖勁裝,周身透著用不完的活力,自有一股將門世家的英氣。長空認得他,定國候夏遵的二子,庶出的夏安逢,也正是這次收錢追殺的對象。

殺了他,也算是為蔔帥覆仇。再借著拿賞銀之機,將夏鋒一並鏟除幹凈。

仇人之子就在眼前,長空握刀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心念電轉間,指著夏安逢道:“你到懸崖邊上去。”

呼呼的風聲,從大榕樹遮掩的懸崖下方倒灌上來,西沈的日光給這不過數十丈寬的開闊平地,添加了一抹生死攸關的色彩。夏安逢一聲不吭,慢慢往懸崖邊挪動,腳底踢到蔔璋白先前扔下的手爐,腳步稍微停滯了一下。

蔔璋白忽然揚聲道:“你要殺他,不過是為了拿賞金,如果他掉下懸崖,屍骨無存,你用什麽憑證去領賞?”

他這忽然一說,夏安逢立刻止住腳步,回過身來。

長空沒料到自家少爺竟然會為了這名仇家之子說話,一楞神。夏安逢一點即透,他解下自己衣襟上掛著的金鑲玉佩,揚手隔空朝黑衣人扔過來。

“這是我自幼隨身攜帶的玉佩,”他看著長刀仍然架在蔔璋白身上的長空,耐著性子,慢慢道,“你將人放開,再拿這塊玉佩去拿賞金。”

黑衣人接住玉佩,目光如鷹隼,冷冷道:“只憑玉佩,沒有你的首級,同樣空口無憑。”

“那我們換個交易方式。只要你不傷害他一根毫毛,我大哥——夏鋒他出多少銀兩買我性命,夏安逢雙倍抵償你。”生死關頭,夏安逢頭腦轉動飛快,一瞬動了無數個念頭。

可惜我與其他人不同,要的本來就不是賞銀,單單只是你的性命。

長空冷笑一聲,正要繼續出言威逼他向懸崖走去,蔔璋白忽然發難,狠狠一手肘撞上他右邊肋骨,再猛然拔身朝夏安逢沖去。

再是不能理解,長空這下也懂了,他家少爺不想要這名紅發少年死。他抱著肋骨,踉蹌後退兩步,長刀作勢擡起,又仿佛受傷太重,往蔔璋白奔逃的方向不過虛晃一招。

夏安逢張開手臂,將朝自己撲來的蔔璋白緊緊摟住,緊張的全身摸索察看。

一疊連聲:“你有沒有怎樣??”邊說,邊飛快將人拉到自己身後,戒備盯著不遠處的長空。

蔔璋白在夏安逢身後,對著往他看來的長空輕輕搖了搖頭。嘴唇微微翕動,示意:“走。”

長空緊緊握著刀,眼底燃燒著不甘,瞪著夏安逢的神色,是恨不得食其皮、寢其骨。

他好不容易尋著自家少爺,也好不容易找到這麽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能夠對定國候報仇,他實不甘願就這樣,為求自保而一走了之。

他想將蔔璋白一同帶走,可是他家少爺另有打算。

面容俊雅清秀的少年,露出堅決而不容反駁的神色,對他一擡下巴,再做了一次口型。

“走!”

長空緊握長刀,狠狠將蒙面黑布重新蓋上,一轉身,沖入了來時的山道。

夏安逢一直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隨時做好準備,撲向前去拾起自己的長劍和他搏殺一番。這黑衣人卻抓緊他玉佩,一字不吭的突然掉頭離開——小侯爺登時傻了眼,一直憋在心口的氣長長吐了出來。

困惑地:“他還當真信了我的話,打算就拿了我的玉佩去領賞?”

“他受了傷。”蔔璋白撒謊,“手裏沒有人質,一個人對上我們兩個,獲勝的可能性不大。這是個挺蹩腳的殺手,你看我能從他手中脫身,就知道他出來走動得不算太多了。”

夏安逢對蔔璋白的話,從來就是深信不疑。他也根本沒有往深處去想,為何蔔璋白會同追殺自己的黑衣人單獨出現在這個山洞外?在他意識中,想當然的認為是小白在山道中被挾持了,對方只專等著自己送上門來。

當下點了頭,“這裏不安全,我們快去同羅小棠他們會合。”他彎腰將方才踢到的手爐拾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遞給蔔璋白,“還有些暖意,小白你抱著它,當心風吹著涼了。”

蔔璋白沒有動。長長睫毛垂著,掩著眼眸下真實的情緒。

他問:“你怎麽孤身一人來找我?”

夏安逢道:“我不是孤身一人,他們都在山道裏找你。只是我運氣比較好,順著你的氣息就尋來啦!”

他還抱著那個手爐,遞給蔔璋白等他接。

蔔璋白低著頭,看他在山風中同樣凍得通紅通紅的手,耳邊是長空不甘的嘶吼,要殺了定國候夏遵,要為六千亡魂覆仇,要為蔔帥洗刷恥辱——身子微微顫抖了起來。

低聲道:“你這個傻子……”

“嗯?”他們站得離懸崖邊近,崖底倒灌上來的風聲呼呼,夏安逢聽不清他說啥。見他遲遲不接,硬是將手爐塞進他懷中,催道,“我們趕緊走,我做了記號,回去不會迷路了。”

可是他們走不了了。

自長空掠身離開的那個山道中,接二連三又鉆出幾名蒙面黑衣人,形容狼狽,好似被什麽人在身後追趕一般慌不擇路。

夏安逢猛然剎住腳步,想拉著蔔璋白往那參天榕樹後躲,卻是遲了一步。

雙方猛然照面,幾名殺手面面相覷。短暫錯愕後,面罩下各自露出了然於心的笑。

本來以為被那第一批人找著了生意,搶先拿下夏府小侯爺的人頭;誰知道那幫人並未得手,小侯爺居然好好的活著,還恰巧就落入了他們手中?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互相示意一眼,向眼前兩名少年,緩緩逼近。

夏安逢數了數,對方共有六名。就憑自己這半吊子功夫,打自然是打不過的,他心知肚明。

唯一的出口被封堵,身後就是懸崖。上天入地,無處逃生。

竟然年紀輕輕,就要葬送在這個荒山野嶺,他還沒去過京城,他還沒殺回他大哥面前,狠狠將他揍上一頓。

夏安逢喉間幹澀,苦笑著對身後蔔璋白道:“小白,看來我果然紈絝多年,一無所用——就連護你平安進京,都辦不到了呢。”

蔔璋白眼睫一顫,沒有吭聲。

夏安逢輕聲道:“他們是我大哥夏鋒派來的殺手,適才我追問過,他們的目標只有我一人。”他目光放在眼前步步逼近的黑衣人身上,聲音越放越輕,“你慢慢後退,且站遠些。待會我吸引他們註意力,你切記抓住機會,從邊上繞過,他們心思都在我身上,不會分神去抓捕你——只要跑進洞中,我做下的記號你是認得的。順著路走,羅小棠會在外面接應你。”

他們幼時玩躲迷藏,最愛用三葉草做標記,指引對方在諾大的定國候府尋著自己的下落。夏安逢此時輕輕巧巧將往事提起,卻是用在生死離別的最後關頭,眼神竟然還是帶著笑的。

蔔璋白看著他,不過是短短數月功夫,他與夏安逢之間的感覺一變再變;此刻這個說著要用生命保護他周全的少年,眼神溫柔沈定,竟然再不覆他記憶中嬉笑貪玩的孩子模樣。

他應該是要脫身而去,放夏安逢一人送死的。他還有當年的真相未解,他還有血仇未報。

夏安逢是夏遵的兒子。

晚霞的餘光,透過山間漸起的薄霧,向這塊死地投射下來。光線似被山風吹拂得發冷一般,歪歪斜斜,照在夏安逢暗紅色的長發上,焰紅似血。

夏安逢將蔔璋白往榕樹後一推,自己跨前一步,持劍長笑:“既然碰上了,今兒小爺就跟你們玩玩。只是你們千萬要分清楚誰拿大頭,誰拿小頭,別到了最後,為了分贓不均爭鬥起來,冤枉出了這許多力氣。”

他說這些話不過是拖延時間,把那些人的註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眼角餘光瞟了眼旁邊,蔔璋白似乎嚇傻了,直直貼在榕樹旁,動也不動。

夏安逢心裏焦灼,他逃不出去,至少要讓小白平安。他“噓”了一聲,手背在身後,沖蔔璋白拼命打手勢,要他躲在視線死角,找機會跑出。蔔璋白充耳不聞。

不等夏安逢再有機會做第二次手勢,已然逼近身前的黑衣人,直直撲將上來。小侯爺只得擡劍應戰,兵器交接,在空中迸出火星。那幾人悶頭不響,只管往夏安逢要害攻擊,不多時,夏安逢臉上、手上、身上都中了幾刀,鮮血順著新創口不斷滲流下來。

他已經憑借天生的直覺與敏捷身手避開了好幾處致命攻擊,但總歸有氣力不濟,回身不足的時候。眼見一柄長刀已朝他喉間劈來,夏安逢才剛剛轉過身避過心口一刀——這個轉身,剛剛好把自己毫無防備的脖頸,送上門去給人砍殺。

完了。小侯爺眼前一花,走馬燈的開始回想自己單薄的十幾載人生。

他等著鮮血自脖間噴灑而出的景象,數著自己還剩下兩次吸氣、還是一次吸氣的功夫?

“鏗鏘——!”玉石交擊的脆響,隨即是一個沈重物體砸落地面的聲音。

空氣裏馨香四溢。

長刀被橫空砸來的手爐砸偏了一寸,自夏安逢頸邊斜斜劃過,將他左肩砍出一大片殷紅血跡。

一擊不得手的黑衣人暴跳如雷,猛然扯出嗓子,對同伴兇狠的指著剛剛將手爐用力擲出的蔔璋白:“把那小子一並解決掉!!”

兩名黑衣人聞聲停住進攻夏安逢,轉身朝蔔璋白撲了過去。

夏安逢左肩受傷,身形搖搖欲墜,一咬牙,不顧眼前刀光亂冒,硬是從阻擋著自己的包圍圈中沖了出去,身上臉上又多了幾處傷口,他完全不顧。

撲到蔔璋白身邊,他急急推他:“小白!你在做什麽!快跑!!”

蔔璋白道:“是我連累了你……”

他眼見夏安逢身後,泛著白光的殺招已然殺到,小侯爺渾然未覺,只緊緊的盯著他。蔔璋白擡起雙臂,緊緊摟住夏安逢脖頸,“夏安逢……”

“什……”

“你不該來找我的。”

夏安逢腳底一滑,被蔔璋白摟抱著,重心急遽下墜,堪堪避過身後那一刀劃過。然而他也再沒有力氣,掙紮著重新再立起身來——頭頂風聲呼呼作響,蔔璋白抱著他,身形一歪,兩人自崖邊垂直墜落下去。

山風如刀,自兩人如斷線風箏般急遽下落的身軀上刮削而過。紅色長發與黛青色長發緊緊纏繞在一起,像海底枝生蔓延、無邊無際的悠長水草,漫空飛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