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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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了唧唧咋咋跟麻雀兒一樣的夏安逢,蔔璋白這些天著實靜心念書,飲食起居也很規律。他沒將夏鋒當日說的話告訴姑母,而是壓在心裏。

蔔家雖然沒落,但知曉當年那場戰役的人未必全部離開人世。他不好旁敲側擊去同養育自己多年的定國候打聽,但如果到了京城,——聽聞天脈谷一戰,有不少當時的禁衛軍也一同出征——說不定能在朝中聽聞若幹信息,慢慢串聯還原那場戰役始末。

夏鋒定然不會無緣無故說出那種話,蔔璋白心裏其實比夏安逢明白。

如果有人暗地傳謠,敗壞蔔家名譽,即便蔔家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蔔璋白也決不能放任不管。

他還記得父親蒼白沒表情的臉,在最後的歲月裏總是獨自一人關在書房裏。那面上冷靜看來似乎是冷靜,實際已接近崩潰的瘋狂。

“璋兒……”聲音輕得有如呢喃,撫摸他臉頰的手掌冰涼,冷得不像曾經執戈躍馬的軍人。

璋兒,為父無能,無法為覆興蔔家做任何努力;來日若是你出人頭地,望你……

這樣的話,父親只說過一次;而後面還會說些什麽,蔔璋白一直想聽,卻再也沒有機會聽見。

定國候在父親未死時,曾經多次拜訪,兩人在書房有過極其激烈爭執。蔔璋白撞見過一次他倆直接動手的場景,書房用具俱毀,灰塵漫天——定國候滿臉都是血,不知是被父親用什麽攻擊了。鮮少表露自己情緒的男人,將父親死死壓在桌角,眼睛裏是不亞於對方的深切悲哀與痛苦:“我不希望看見你這副模樣。”

父親面無表情,掙紮著要從他身下脫開去。若不是看見孩子受驚的面龐在窗外一晃而過,他倆估計還得打個死去活來。

在那次之後,定國候再不上門;直到父親死去。

一片花瓣自窗口飄落進來,正落在攤開的書本上。蔔璋白視線一晃,耳邊重新湧入學館朗朗誦書聲。

先生拿著書本,踱到他旁邊,戒尺輕輕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專心。

他垂下眼,提起筆,在先生講授的課本旁邊做標註。

手中狼毛筆桿身圓潤,尖圓齊健,正是前些日子夏安逢讓常樂特意送來的文房四寶之一。他煞是喜歡,將這支筆隨身攜帶,每每用完必精心清洗,再用專門的筆袋裝好。若是此次生徒選拔考試通過,蔔璋白心頭暗想,他定要將它攜上京去,在尚書省、皇上面前用它。

就仿若,夏安逢陪在他一起。

十幾名少年的讀書聲在學館大堂回蕩,樓下小橋流水淙淙,水面飄浮入秋墜落的花瓣,遠遠看去,書卷花香,頗有古意。

定國候背著手,站在正對著這間學館的茶樓二樓雅座,目光遠遠註視對面窗邊月白色長衫的少年。少年身影挺拔俊俏,側臉瑩潤,垂眸認真的模樣,同記憶中刻骨銘心的身影緊緊重疊。他忽然有一瞬間無法呼吸,雙手沈沈按在窗臺上。

“不知侯爺,找老夫有何貴幹?”

他身後坐著的一位須發俱白的老者,正是本省學政。目光隨著定國候一道,向臨窗而坐的少年看去,恍然知曉什麽。

定國候回過身,提起桌上方沏好的碧螺春,給學政倒滿茶杯。

“其實,此次特意請學政大人來此飲茶,是為滿足本侯一點小小的好奇心。”

雅座內除他二人外,再無他者。學政手指撫摸長長胡須,明知故問:“定國候想問些什麽?老夫定當知無不言。”

“生徒考試,需要經過哪些程序,才能確定最後入選名額?”

“通常而言,只須考卷出眾,贏得閱卷官認同。”

“那不知此次生徒考試,共有幾位閱卷考官?”

學政笑了笑,“侯爺,你這是為難老夫了。閱卷考官乃是臨時抽選,就連老夫,也不能提前這麽多日知曉吶。”

夏遵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飲,若有所思:“那我便換個問法,敢問尚書省會試,本州有幾個應試名額?”

學政把目光投向窗外,笑:“考生卷子出眾的州省,應試名額可適當放寬,曾經一年有過十幾名上京應試的先例。但若考生資質平庸,便是找遍全省,也難以找出一人送去迎考。”

他忽然改了話題:“那位長衫公子,面相似乎有幾分熟悉,他是……?”

“他名蔔璋白,是本侯一位世交之子,聰慧伶俐,文章出眾,擁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我相信以他能力,脫穎而出不成問題。”夏遵道,學政把目光又轉回來,看他接著說,“但為免國家痛失良才,本侯還是希望能有識才伯樂,願助一臂之力。”

學政好似沒有聽懂,只說:“是啊,長江後浪推前浪,將來為皇上守住這一片江山社稷的,必然是後輩英才們。侯爺副手的麾下,正好也有一名武學上進的大好青年,侯爺說不定會有印象?”

定國候道:“哦?不知是何人?”

學政說了一個名字,定國候拍了拍大腿:“是,我對那個青年人有印象,根基出眾,確是可以為本侯所用。”

他將杯中茶水飲完,道:“今日多謝學政大人撥冗相見,為夏遵一解疑惑。先行告辭。”

學政笑吟吟拱手,心照不宣地目送定國候大步走出雅座。自己倒了杯茶,繼續慢條斯理地飲了一杯。

“蔔璋白……蔔……”口中念念有詞,忽然眉頭一皺,想了起來,失聲,“蔔家……莫不是蔔少帥之子——”

他重重放下茶杯,未飲完的茶水灑了半桌。哈哈大笑:“無怪乎……無怪乎。”也不知無怪乎什麽,絮絮念叨半晌,起身,徑直推門去了。

“嘶嘶嘶——輕點啊餵。”

夏安逢趴在床榻上,光裸著上背,齜牙咧嘴的等著常樂給他塗抹傷藥。常樂手裏拿著一罐用完一半的跌打化瘀藥膏,抱怨:“二爺,你總鬼哭狼嚎的,常樂都不敢下手給你換藥了。”

他家二爺把頭扭過來,狠狠瞪他:“敢說本少鬼哭狼嚎,你來試試看!”

夏安逢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到處是淤血痕跡,連抹了幾天的傷藥,比之尋常人還算好得快的。但不知是不是醫館大夫別有算計,總覺得那傷藥塗抹上去,除了止血療傷外,還格外有種灼痛刺人的副作用,弄得夏安逢一換藥就面目扭曲,恨不得一口吃掉,將外敷變作內服就好。

常樂一邊哄他,一邊用白布蘸了一些藥膏往他背上淤青塗去,夏安逢正想繼續鬼叫鬼叫,忽然聽見他老爹的聲音在門邊響起:“傷藥要塗抹勻整,一次用足量,這樣貓抓狗撓的,能起什麽作用?”

常樂這一嚇,藥瓶子差些咕隆跌到地上去。所幸夏安逢手快,一個伸長手臂,將那瓶藥撈到懷裏。這一動牽扯到傷口,他眉目猙獰的扭了一陣,痛苦又心虛的回過頭看著他父親:“……老爹。”

定國候步進房來,道:“將藥給我。”

“……”夏安逢哪裏敢不給。

在接下來的一炷香功夫,常樂見識到了真正的鬼哭狼嚎。

定國候將瓶子裏剩下的傷藥一點不漏的平敷到夏安逢周身,寬厚有力的手掌順勢摁在他腰背處推絡活血,將郁結其中的淤血全數推拿化散開去。這一用上內力的推拿,夏安逢雖則給按壓得滿頭冷汗,倒是慢慢覺得四肢百骸都通暢許多。

他垂死的趴在床榻上,緩了幾口氣,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在老爹責罵前坦白,爭取寬大處理的好。

“我沒有出去惹事,是前幾日……”

定國候將用完的藥罐擱下,淡淡道:“我知道,在街上救了一個小娃兒。”

夏安逢登時不知是該感慨老爹耳目眾多、無孔不入,還是該謝天謝地自己沒有試圖在老爹面前撒謊。

“那駕馬車簡直欺人太甚,也不知上面坐著哪家紈絝子弟,險險撞到人也不下車察看道個歉。老爹你認不認識那上面的花紋?”夏安逢指責別人紈絝,忘記自己其實也是個游手好閑不學無術的主。定國候看了他一眼,忍了忍,道:“……不認識。”

“不可能吧,這州省各處,哪裏有神通廣大的老爹不認識的家族徽紋,你不是因為那是某個熟人,想包庇……”後面滔滔不絕的話,在定國候的冷眼下,識趣吞了回去。夏安逢見風使舵,“——老爹說不認識,那一定是外來人員啦。”

定國候從他床邊站起身,在房內踱了幾步。

道:“待你傷勢好後,我讓專門的武師訓練你,將武藝重新撿起來,認真學。三個月後,我要驗收你的學習成果。”

夏安逢大吃一驚:“什……為什麽突然……”

因為是庶子出身,他老爹對他的要求遠不及對嫡長子夏鋒嚴格,一直將他放養,任由野草一般隨意亂長。今天為何突然間嚴肅起來?

定國候道:“你年紀不小了。明年……”

夏安逢更受驚嚇,手腳並用,掙紮著從床榻上爬起來:“老爹你不是要給我娶親吧?我雖然有聽聞過幾家閨秀容貌出色,但畢竟沒有機會深入接觸,我覺得謹慎一些……”

“廢話,哪家閨秀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給你機會深入接觸?”

饒是一向定性極好的定國候,在他這滿腦子奇思雜想的二兒子面前,也是風中淩亂,給他把話題繞來繞去到了奇怪的地方。

夏安逢把嘴巴合上,大大松口氣。

為避免他再有機會想歪,定國候直截了當說明來意:“你將武藝修煉好,明年春天蔔璋白若有機緣去尚書省應試,你便陪他一同進京,到兵部報到。”

“咦!!!”

這喜訊來得太過突然,夏安逢原本發愁要如何技巧的說服他老爹,沒料到老爹竟然主動提出來——赴兵部報到,若官職有缺,或許當即就能走馬上任,留在京城與蔔璋白為伴了!

“侯爺府養了你這麽多年,也是時候該為皇上貢獻一些微薄之力。”

夏安逢選擇性的忽略掉了微薄這個詞,興奮地:“小白的實力我知曉,他定能壓過所有學子,——”不顧傷痛跳了起來,“我要早做準備。”

他老爹居然沒有反駁他對蔔璋白的強烈信心,默認了讓他即刻開始認真習武。

十五日後,州立學館舉辦的生徒選拔考試放榜,蔔璋白果然名列榜首。他的答卷被張貼出來令州省諸多學子觀摩,其文賦風流,辭章雅致,旁征博引而蘊意深刻,見者無不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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