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二天淩晨三點，慕容就坐在瘦子的小三輪車上向城外出發。

他們去批發水果，淩晨水果新鮮，而城外比較便宜，為了節約成本，每次瘦子都騎一個半小時的車去城外批發市場。

夏日水果比較好賣，幾乎兩天就能賣完一車，生意好，一天一車。偶遇天氣不好，下雨之類水果賣不出去，水果就進了瘦子他們的肚子，如若不然壞了也賣不出去。

瘦子說，近一年內他們都沒買過水果吃，全是吃賣不了剩下的水果，讓他現在看到水果就覺得肚子撐。

他們到批發市場時，人聲沸騰，車鳴聲不絕於耳，許多人都用小型貨車拉一車水果，瘦子說，他們做的事二線批發，送貨到一些水果店，鄉縣也送，利潤低，但銷量大。

而有些貨車裏裝的水果則是批發商的貨源，這些批發商是從水果產地批發而來。

到市民手裏的水果已經經過許多人轉手，價格自然而然的提高，而他們這種游動性的小販，不出店面轉讓費，水電費等等，相對比水果店的價格低許多。

因此，頗受市民歡迎。

只是運氣不好，被城管抓住，東西被沒收的事也經常發生，更有甚者會被抓進去好好調教，還列舉了許多現實中的例子。

慕容聽得咂舌不已，小販不好當他有思想準備，瘦子說的那些讓他也有心理準備，但突然離得如此近，心裏依然有些違和感。

曾經他坐在柔軟的座椅上，享受著冷氣，每天看看文件，一些小事就吩咐屬下去辦，想喝咖啡想喝茶自然有人送到手上。

他那時也只是一分公司小小副總，不算氣候，卻與此時的生活天差地別，況且他工作只為以後能幫助紀言，努力卻不擔心生活和前途問題，他唯一的壓力依然來自一段感情。

此刻讓他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多麽的不知好歹，他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每天在利益中獲取更大的利益，卻從未睜開眼看外面的世界。

社會之大，他不能幫助所有人，更加無法改變現狀，但他卻未盡自己的微薄之力，更加沒有看到這種差距，他也能體會到曾經一些同學說他清高是少爺派頭的心情了。

他也是現在才知道世界上有許多吃不上飯，許多為生活奔波背井離鄉的人，曾經的他依然無法幫助什麽，讓他愧疚的是他居然從未了解過。

想到這些，他不由想想蘇易，蘇易和他生活是同一個層次，而他卻不同。

從他昨天打掃衛生的熟練度來看，慕容不難猜出蘇易是個從個人到生活都是獨立的人，而他除了卑微的想守護在紀言身邊外，其他事都未放在心上，連拿掃帚掃地的事都幹不好。

即便如此，他反而感激紀言，正因為心中有紀言，他讀書才會認真，工作努力，不然他恐怕就跟游魂似的游蕩在世間，內心空虛不已。

瘦子介紹慕容給批發商認識，瘦子手把手教慕容怎樣看水果，不可謂不用心。

瘦子在這裏駐紮已久，許多老板都認識他，他賣的水果雜七雜八，卻固定在幾家進貨。

慕容點頭表示理解。

他一路跟人熟識下來，也了解瘦子在幾家店進貨的緣由。

因為對方的尊重，不像有些人，看他們小販的眼神不好，特別是對待一些大客戶時的差別對待讓人心裏實在不舒服。

這世界不存在人的高低貴賤，重在個人態度。

回去時，天邊開始泛白，進城後他們騎車的速度就慢下來，兩人換著騎車。

慕容曾經想和紀言騎車出去游玩，學了段時間，他對運動的領悟力高，許多年過去，現在的身體略顯單薄，他也依然能運行自如。

一人慢慢騎車，一人坐在車尾看到行人就喊是否買西瓜。

而他們騎的路途，大多是居民區，偶爾還在菜市場流連一二。

一個半小時的路程硬讓他們騎了五六小時，回到家，接近正午，正是太陽正烈時。

辛苦是值得的，一早上賣了進貨的四分之一，瘦子說下午生意會更好。

兩人隨便在外面吃了碗面，就回家補眠了。

“下午三點出門，我來叫你，你不要睡死了。”瘦子想到昨日的事，還心有餘驚，他從未看過如此能睡的人。

他當然不知道，那是因為慕容他們旅途奔波，加上連日來未睡好的原因。

慕容回家，蘇易出門了，看到空無一人的房子，心底空空的。

他此時很像看看蘇易，或者聽他說說話也好，但他不知道蘇易去了那裏，該如何去找他。

慕容進屋，狠狠的朝床撲上去，床小小的搖了下，歸於平靜。

悶了會，翻身睜著大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細微的痕跡，是常年潮濕留下的，一個老式吊燈掛在中間，慕容想它夜晚發出微弱的暗光，收刮記憶深處亮堂的光，心中什麽感覺也沒有。

他幾乎快想不起曾經的生活，他印象深刻的是與蘇易睡工地，每晚走過一條條大街小巷的經歷。

慕容用手捂住眼睛，一片黑暗中，他想，他是真的回不去了，因為他一點不想回去。

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傷感，反而多了份期待。

短短兩月，讓他的心態變化太快，快到讓他沒真實感，他還記得那晚他抓住蘇易哭得撕心裂肺，而心卻隨著淚水的低落變得越加空虛。

現在他的內心，沒有戀情沒有親情，卻顯得更加充實。

如果可以，他希望和蘇易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他心裏很平靜，因為一點沒邪念，是單純的想在一起。

慕容也知道這種期望不能實現，他卻忍不住將手放在心口默默祈禱。

慕容懷裏抱著枕頭，上面若有若無的散發著蘇易的氣息，滿足的嗅嗅，慕容拋開胡思亂想迷迷糊糊的睡了。

直到很久後，慕容才了解自己那時的行為已經行走在暧昧邊緣，也深刻體會到他性格中天真大條的一面，他居然一點沒擔心蘇易會受苦，而對蘇易的選擇他樂觀得不真實，那種體味開心的甜蜜仿佛理所應當般。

蘇易跟著小胖去上班，很輕松，今天是去當群眾演員，當得知工作內容時，蘇易深深的囧了。

確實挺輕松，就在太陽下站幾小時，粉紅爺爺就到手了。

沒事時，小胖和蘇易隨便聊。

“別看瘦子很脫線，他肯定會照顧好傻蛋的，傻蛋好像很內向，你很辛苦吧？”

對慕容出去，蘇易放兩百個心，一個撿廢品一天的人，都知道選擇在什麽時段什麽地方撿，自尊心被打擊後，能站起來，再遇人的溫情時，依然能被感動。

這樣的人，敏感、脆弱卻又樂觀、堅韌，而慕容對經濟有著不同一般人的敏銳，他撿廢品只是偶爾，撿多少賣多少，也不談價。

而慕容前一段時間也如此，後來他就堆積在一起，一次賣多點，去與老板談價。

這樣的人他沒理由不放心，何況還有個瘦子在旁邊，即使只認識一天，他也知道瘦子是那種小事馬虎大事認真的人。

至於內向倒有點，慕容的心情幾乎都是他自己發覺，偶爾傷感也只到他承受不了才爆發出來，蘇易深深懷疑慕容那次會突然抱著作為陌生人的他大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到了崩潰邊緣，自己恰好那時出現，又沒危害過他，他才控制不住。

經過那次後，他不由自主的潛意識將他識辨為好人，不管怎麽看慕容對他的信任都來得有些莫名其妙，除非他從來沒那樣暴露自己脆弱一面，突然被人看見，正巧他需要安慰，就順其自然的依賴信任了。

而慕容後來遇到許多事，慕容都是避重就輕的帶過，連第一天出去的遭遇也是他連猜帶蒙知道的，如果不是他堅持，慕容的脆弱面他又見過，慕容肯定不會告訴他。

腦海裏浮現某天早晨，沐浴在晨光裏唯美而淒美的背影……

心中一痛，蘇易暗暗握了握拳。

雖然蘇易不明白小胖為什麽會覺得他因為慕容的內向辛苦，但他還是回答說：“……還好！”

小胖拍拍他的肩，安慰理解似的笑笑，這笑容落在蘇易眼裏就顯得十分詭異了，蘇易心想，他不會有臆想癥吧？怎麽感覺沒對上號啊？還是自己變笨了？

工作很輕松，下午七點小胖和蘇易就回家了。

蘇易跟著小胖輕車熟路的去了菜市，這還是蘇易第一次去菜市為了買菜。

到菜市門口，小胖笑瞇瞇的問：“誒，你會做飯嘛？”

蘇易聳聳肩搖頭，小胖笑瞇瞇的拍著他肩，別有深意的說：“哈哈，我以前也不會，現在就會了，味道還不錯，走，我教你！”

蘇易很想反問，我為什麽要學做飯啊？

轉念一想，他和慕容在外生活，總在外面解決也不是辦法，碗筷、菜刀、電炒鍋、飯桌等等都準備齊全，就默默接受了。

小胖在旁邊笑瞇瞇的嚷道：“哎，好男人難做啊！”

蘇易斜睨他一眼，乍聽一去是抱怨，可臉上洋溢的幸福之色真讓人恨不得給上一拳。

蘇易最後總結道，他老了，跟不上年輕人的思維了。

菜市場許多大媽都認識小胖，小胖邊挑菜邊介紹人和菜，因此，蘇易從菜場頭被誇到菜場尾，笑容都扭曲了，而小胖卻越笑越歡。

回家，小胖自己一頭紮進自家做飯，丟了兩本介紹菜色的書，上面寫著做法。

蘇易站在門口手裏抱著兩本書，十分無奈。

這就叫教啊？這家自學好吧？

忍住去敲小胖腦門的沖動，蘇易默默進屋默默摸索去了。

很簡單的一個菜，素炒土豆絲，因為小胖只給了他土豆。

蘇易按照書上的步驟一步步做，動作笨拙，充滿了小心翼翼，卻也做得有模有樣。

菜沒做好，慕容和瘦子就嘻嘻哈哈，滿臉喜色的回家了。

他們租的房子不帶廚房，就客廳和臥室。因此，做飯也是在客廳，據瘦子說，這裏的人都是這樣做飯的。

慕容和瘦子把桌子收拾好後，就湊到一邊聊天，從他們的閑聊中，蘇易才知道他們今天幹了件壞事。

秤被摔壞了，賣水果，秤是重要工具，沒它，交易如何進行？

在準備收攤回家時，慕容就提議幹脆處理掉，因為先前瘦子說過明天可能有雨，有雨就無法出去賣，而水果存上幾天新鮮度一過，就難以銷售出去。

瘦子想想也對，他們處理的方法就是西瓜論個賣，西瓜賣了這麽長時間，瘦子能估計大概重量，算出價位，去除零頭。

一下午他們就喊：“處理了，新鮮西瓜，XX一個，XX兩個……”

如此一來，許多人被吸引，賣西瓜還沒聽過直接喊價賣，難道他們不會賣麽？又見地上躺著秤的屍體，頓時明了。

沒多久，西瓜就被一搶而空，本該剩下許多明天繼續賣的西瓜早早賣完了，所以回來時，兩人笑容滿面。

更讓他們開心的是，這樣算下去一點虧，而且被搶空，就是他們大獲全勝。

而現在他們商量的就是水果以後怎麽賣，慕容提議，可以論個又秤斤，讓客人自己選擇。

另外，在增加水果種類，夏季快要過去，瓜不是那麽好賣。

蘇易默默聽著，嘴角一直掛著小小的弧度，他就說慕容在這方面有著常人沒有的敏銳。

等方案敲定好，慕容才註意到做菜的蘇易，他做事時總是全身心投入，進門他只叫了聲回來了，也沒在意蘇易的回應，此刻被發現，他明顯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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