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見慕容因為自己的問題發楞，手上的力道無意識的放松，並順著他的臂膀滑下，整個人有些頹廢的坐在床上，蘇易才放心的呼出一口氣。

同時，疑惑又隨之升起。

“木頭，你……為什麽突然會……會有這種想法？”

慕容怔了下，別過頭，垂著視線看墻角，悶悶的道：“……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和蘇易分開，至少不要有形同陌路的可能性，而為什麽會冒出這樣的想法，他也不知道。

莫非是他潛意識覺得與蘇易發生什麽，他們就有了關系？

想到這個可能性，慕容在心底狠狠的嘲笑自己的愚蠢，這種方法白癡都不屑用，女人用都不一定適合，何況是個男人？還是個窮又臟，全身散發著酸臭的男人？紀言是個花花公子，玩得很開，而且他朋友亦是如此，他跟在紀言身後，看得還少麽？

而這種用身體留住對方的做法，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並為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不恥。

雨後溫潤的空氣無法撲滅慕容內心的焦躁，荒蕪的工地呈現死一般的寂靜，蘇易見慕容不同往日的沈默，習慣的去摸衣服口袋，裏面空空如也，此時才想起他已經戒煙很久了。

站起在房間內來回走兩圈，皺皺眉，一手拍在慕容背上，發出一聲悶響，慕容驚嚇一跳，身子一顫。

蘇易得意的笑起來說：“想什麽呢，呆木頭，走，雨停了，吃飯去。”

慕容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蘇易話中的意思，穩定了下心神，擡頭斜視蘇易以無法忍受的調笑語氣道：“哎喲，易哥，你個呆鴨子，不要用那麽難聽的聲音刺激我脆弱的聽覺神經啊！”

蘇易一手又拍在慕容後腦勺，完全不在意他的話說：“快點，很餓了。”

“不要打我頭啊，壞蛋。”慕容抱怨的喊出來，卻也迅速的起來，跟上蘇易的腳步。

兩人有些刻意的將某些尷尬焦躁的氣氛無視掉，兩人感到些許別扭的同時內心也松口氣。

雨後的空氣帶著些許涼意，泊油路被雨水沖刷得幹幹凈凈，帶著雨後特有的濕漉和清爽，街道的人群依然很少。

兩個乞丐並排走在這道路上尤為起眼，誰都忍不住多看兩眼，而蘇易和慕容則各懷心事，完全無視了旁人好奇的打量。

雖然慕容對是否喜歡他沒有準確答案，蘇易松了口氣，但慕容的沈默讓蘇易放松的心情又緊繃起來，是不喜歡還是沒意識到心底的喜歡？或者是將依賴誤認為喜歡？蘇易不知道，事實卻不容許他忽視。

對慕容他有種發自本能的保護欲，他卻知道這不是愛情，慕容只是在恰當的時間出現，激起他的保護欲和生存欲。

他遭受了親情、愛情的背叛，忽然覺得一切都沒意思，而慕容的出現讓他意識到有人需要他，他的自生自滅是如何愚蠢。

他們是需要和被需要，保護和被保護，依靠與被依靠的關系，當然也存在很深的情誼，這不是單純的情誼，是相互需要、相互扶持、相依為命的情誼，無法用友情、親情、愛情單一的來下結論，但蘇易卻知道他們間沒有愛情。

如果……慕容對他不是單純的需要和依靠的感情，那他們的情感天平總有天會傾斜，這是他最無法接受的事。

慕容對他的感情有多深厚，他就期望用雙倍的感情回還給他，但獨獨愛情無法勉強，他不希望慕容受到一丁點委屈和傷害，包括他自己也不能。

蘇易為這種未知情況而焦躁不已。

慕容則是後知後覺的察覺到尷尬和擔憂，他和蘇易幾乎形影不離，而此刻蘇易得知了他的性向，晚上他還能泰然自若的與蘇易並肩而躺嗎？蘇易是否會覺得他惡心？

第一種情況，他和蘇易會變得疏離，這份羈絆慢慢變淡，形同陌路。第二種他們會形同陌路，並且會讓蘇易從心底厭惡他，連帶這段時光也會被他抹去，與他相識成為他人生中的汙點……

剛才的一切他只是猜測，而他卻將一種不明就裏的情況弄得更加糟糕起來，如同他一個不小心將自己推入懸崖，下面是個無法見底的深淵。

慕容惶恐不安，擔心不已。

慕容都不知吃的飯是啥味道，回到工地，蘇易坐在床邊發呆，他靠在窗口發呆，兩只手無意識的攪在一起。

在他們的沈默中，夜幕悄悄降臨，黑暗籠罩著他們，耳邊只有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在黑暗沈靜的空間內，焦躁不安的心情被無限擴大，慕容覺得他繼續沈默下去會瘋掉，一拳打在混凝土的墻上，讓疼痛成為動力，慕容一鼓作氣的問：“真的那麽惡心嗎？”

激烈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不安，慕容問完屏息靜靜等待答案，體內激烈鼓動的心臟讓他清晰的知道他的不安，也深刻的提醒著他，蘇易對他是如何重要的存在。

在慕容一拳打在墻上時，蘇易就被深深的驚嚇住，而慕容的問話讓他楞了數秒才反應過來……

兩人思想簡直是南轅北轍，蘇易誤以為慕容的沈默是在理清對他的感情，他沈默著等待答案。而慕容卻將他的沈默誤認為是對他的厭惡……

他不太清楚同性戀的心理歷程，但想必是很沈重的煎熬，是言語無法傳達的心情。在當今社會中，對同性戀相對寬容許多，但能真正接受的缺少，而慕容本是心思細膩、沒安全感的人，又在意他，會擔心一點不奇怪，只是他忽略了而已，因為他真的沒在意過。

他本身對同性戀就不存在歧視，這個人換做慕容他更加的不會去厭惡，想到兩人搞的烏龍和自己庸人自擾的擔憂忍不住輕笑出聲。

“笑，笑什麽？”慕容顯然很吃驚，有些反應不能。

蘇易笑著走到慕容身邊，使勁揉揉他的頭，慕容的頭發很長，長期沒營養沒清洗，摸起來十分不舒服，但蘇易卻很喜歡這個動作。

“我怎麽會厭惡你？看上去我是那麽不開朗的人嗎？……況且，即使你是同性戀也改變不了你是木頭的事實。”蘇易止住笑，認真嚴肅的說道。

即使看不清蘇易的表情，慕容依然能感受到蘇易言語中的嚴肅認真，仿佛空氣都被凝結，而慕容的心也慢慢的回落原位，卻無法吐出任何話語。

他從未想過他會被接受，而蘇易如此輕易的接受，並聲明無論怎樣，他就是他，慕容很想哭，為他那些年的默默淚水，為那些年他的恐懼，為那些年他的掙紮和自我厭惡……

這一刻，慕容覺得很委屈，委屈得他想放聲大哭，憤慨得他想報覆社會。

他曾經拼命掙紮，想逃離那個與社會不符合的小圈子，因此，他一直孤身一人。

他曾經深深愛過，為愛他放棄了自己的人生，甘願默默守護，因此，他獨品愛情的苦澀。

雖然慕容的呼吸平穩，面色平靜，但蘇易依然敏銳的察覺到慕容平靜心湖裏的翻江倒海。

從慕容對待這件事的小心翼翼上，不難看出慕容曾經的獨自掙紮和這些年來的孤獨，他依然記得那晚哭得聲嘶力竭的慕容，仿佛要將一切從身體裏狠狠抽離，痛得他只能緊緊抓住浮木才得以喘息，那是何等的傷痛？他無法揣測，卻能從他顫抖的身軀上體會到那種痛徹心扉。

蘇易大概猜到慕容暗戀過那個叫紀言的男人，第一晚慕容在夢中呢喃的名字。

而慕容在經歷這一切後一直努力的活著，並沒自暴自棄，蘇易是打心底裏佩服，並忽然想通了。

如果不是慕容用行動讓他醒悟，恐怕他此時也不知是死是活，或者更加墮落。

“易哥，謝謝！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良久，慕容低語道。

“恩，我也是。”蘇易低聲回道。

因為下雨，兩人決定不出門。

明日一定是晴天，慕容心底默默的想，那一夜，他無夢到天明。

醒來確實是個大晴天，只是在烈的陽光也無法照進他心裏。

兩人本打算出去吃早飯，然後轉一下睡個午覺吃了晚飯去做事，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們一出工地，就看見一輛拉風的紅色寶馬停在那，一個男人斜靠在車頭，一手插兜，一手拿著一個文件袋，嘴裏叼著煙，聽見腳步聲擡頭瞇著眼看著他們。

讓慕容震驚的是，這個人他認識，而對方腳邊丟了許多煙頭，顯然等待已久，目標明顯不是自己……

而此刻，對方正向他們徐徐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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