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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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怎麽突然覆發了,還非要去恢覆記憶——”

“他要恢覆記憶?”

成蔭怔住,腦海中浮現那天高嘉木絕望的表情,那樣糟糕的回憶,忘了就忘了,他為什麽還要……

“你不知道嗎?”高恭平說,“至少陸明璟跟那個案子有關,小木已經告訴你了吧?”

成蔭下意識點頭。

“說起來,小木很多事都忘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話,我倒是更清楚些……不如就由我來說吧,聽完之後離開或是繼續,你自己決定。”

他沒有給成蔭選擇的餘地,接著往下講。

“那時小木剛從Y國回來,野外攝影,不怎麽修邊幅,出了機場沒多久就被盯上……”

勇氣

陽光毒辣,白晃晃傾灑一地。風吹過蔥翠山林,層層蕩開,漾起松濤陣陣。往深處,頹垣斷壁,磚瓦遍地。

臟亂破舊的集體宿舍裏,男人被反綁雙手倒在水泥地上,身上僅剩一條灰色四角褲。白皙的皮膚上劃刻著道道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尚且新鮮,渾身上下無幾處完好,如同碎裂後被重新拼湊好的瓷器。

銀亮的匕首劃過,刀鋒帶著寒意,凜冽浸骨,一直涼到心底,所過之處湧出瑰麗的艷紅。

那是非常緩慢、非常漫長的一個過程,譬如細火煨心,反覆煎熬,只吊著那一口氣,望不到盡頭。

漆黑的眸失了焦距,其中了無生機,好似死了一般。

“你他媽倒是吭一聲啊,求求老子,說不定,我就心軟了呢。”光頭的聲音幹枯喑啞,宛如烏鴉夜啼。他蹲在他面前,嘴角咧開,那道延至耳根的長疤顯得越發猙獰。

“老三,別擱那兒磨嘰了,跟我去踩點。”斷眉重重地敲了下門,有些不耐煩。

“來了來了,別催。”光頭應道。

地上的人緩慢地動了下,齒縫間擠出沙啞聲音。

“我死了,你們一分錢也拿不到。”

光頭冷笑一聲,站直了:“你不會真以為我們是為了錢吧。”

不是為了錢,只是為了享受折磨的過程,無論受害者,抑或是其家屬。

“傻逼。”光頭又踹他一腳,這下用足了力,傷口裂開,他微微弓著背,劇烈地咳嗽起來。

門又關上了,最後一絲光線消失,漆黑窄小的房間裏,其實光明從未降臨。

地上的人緩慢蠕動,傷口蹭過凹凸不平的地面,留下暗紅的痕跡。

身體的疼痛,足以使大腦保持清醒,他在心裏謀劃著,光頭和斷眉走後,工廠裏就只剩下他、黃毛女和小個子了。

小個子有槍,並且槍法很準,這是光頭和斷眉放心的原因。

可他必須冒險,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他們沒有顧忌,沒有打算留活口。他不逃,就只能死在這兒。

汽車啟動,轟鳴聲逐漸遠去。

外頭傳來黃毛女的笑聲,尖銳刺耳,如指甲劃過玻璃般令人難受。他皺著眉閉眼,在腦海裏計劃著路線。他對這裏並不熟悉,只能盡量搜索摳挖,憑想象反覆演練,以求萬無一失。

終於確定。

他睜眼,重重撞到門上。

“嘎吱”一聲,小個子罵罵咧咧地開了門,一腳踹過來,冷硬的槍口接著便抵到太陽穴上。

“操你媽撞什麽撞,想死是不是?”

“肚子……肚子疼,”他臉色蒼白,額上冒出大顆汗珠,“我要去廁所。”

“媽的,懶牛懶馬屎尿多。”

小個子給他松了綁,在廁所外面等他。

廁所是很舊式的那種,幾個矩形的坑並排著,沒有沖水系統,所有汙穢臟物直接排入下面的大糞坑,低頭就可以看到。

墻上有扇很小的天窗,打不開,也容不下一個成年男性通過,所以,理論上出去的路就只剩下了一條——這也是小個子放心守在外面的主要原因。

然而他們都沒有想到,其實,還有一條的,在下面。

又或者,他們只是覺得,有錢人家的貴公子,寧死也不可能屈尊從那腌臜之地逃走。

他帶著一身惡臭,跑出那片破敗之地,風聲從耳畔呼嘯而過,他片刻也不敢停下。

這種時候,根本沒有心思去企盼一場大雨,來沖刷掉身上的臟汙。也不可能去擔心,以後會不會死於感染破傷風。

唯一的念頭就是逃,只有逃。

可惜天意弄人。

好巧不巧,他竟然撞上踩點回來的光頭和斷眉。

大概他當時的形象實在狼狽,他們竟然沒有生氣。

兩人一個把玩著匕首,一個擦著槍,最後,不約而同地為他鼓掌。

“有勇氣。”

“夠惡心。”

“哈哈哈哈哈哈——”

魔鬼的笑聲越來越大,震得他頭疼欲裂。景物開始扭曲,天地旋轉、閉合,黑色的幕布蓋下,隱約朦朧中,有誰在喚他的名字。

“高嘉木……高嘉木……”

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緊閉的眼驟然睜開,高嘉木大口喘著氣,冷汗濕了一身。

“高先生,你還好嗎?”錢醫生坐在他旁邊,聲音溫厚宛若春風。

檀香裊裊,急促的心跳漸漸平覆。

高嘉木緩慢地坐起身,“沒事……”

“今天就到這兒吧。”

五月中旬,氣溫已經明顯升高,最近幾天驟然爬升到三十多度,動一動就滿身是汗。天空卻是灰色的,雲層密集,嚴嚴實實地擋住陽光,空氣沈悶缺氧,連路邊的花草也無精打采。

某一刻,燥熱的風乍然奔至,豆大的雨點墜落地面,塵土飛濺,微不足道的反抗被接踵而至的大雨澆了個透。

淩亂的思緒在不期而至的雨中渙散,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撕扯著心臟,成蔭仰起頭,一把黑色的大傘遮在頭頂,濃艷的血色漸漸褪去,與眼前清風皓月般的男人重合。

“怎麽坐在樓下發呆呢?下雨了都沒發現嗎?”

雨聲太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雨水順著傘沿流下,匯成透明的珠簾。長椅上,清瘦的手指動了動,蒼白,冰涼。

“高嘉木……”

鼻尖酸澀,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淚。

“我在。”

她抓住他的手,嘴唇微顫。

“……我腿麻了。”

高嘉木不禁莞爾,將傘換到左手,攬過她的肩,帶著她站起身。

“別動——”

他順從地止住動作,青松般站在雨中。

大雨傾盆,喧囂嘈雜,這方寸的空間被雨傘隔開,安然靜謐。

手環上勁瘦的腰,成蔭擁住他,耳朵貼著他心臟的位置,感受著那處散發著的沈穩有力的生機。她閉上眼。

“別動……讓我抱抱你。”

世界仿佛靜了一瞬。

漆黑的眸中閃過詫異,高嘉木懵了下,她今天……好像有點反常。

雨傘往前傾了傾,墨藍色的襯衫泅濕半邊肩。他擡起手,輕輕撫上她的腦後,修長的手指穿過發間。

“抱吧。”

“我不會動的。”

暴雨

西郊,青山精神療養院。

“吳先生,你媽來看你了——”

伴隨著推門的聲響,病床上的人動作一頓,迅速將速寫本塞到枕頭下,躺下背對門口,閉上眼。

“好像在睡呢……那田女士您進去吧,有什麽事叫我們就行。”

吳學林唇角抽動了下,感覺有人靠近,在旁邊坐下了。

“林林,媽媽知道你醒著,還是不想跟媽說話嗎?還在怪媽嗎?”

他不言,被子裏的手無意識攥緊了。

女人化著妥帖的妝容,一身珠光寶氣,保養得當的臉上看不出什麽皺紋。面對拒絕交流的兒子,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是媽不肯接你出去,實在是……你也知道,你爸正在準備換屆,咱娘倆幫不上忙,總不能給他拖後腿吧。你上回偷跑出去,險些就捅了大婁子知不知道?我都快被你爸罵死了……林林,媽媽好容易才熬到今天,你體諒體諒我,好嗎?”

空氣悶得發慌,缺氧的魚快要窒息。

田青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兒子的臉,放軟了姿態和聲音:“媽媽答應你,最快半年,再有半年等你爸穩定了,我就去求他——”

“滾——”吳學林忽然猛地甩開她,蒼白的額角青筋暴起,“你滾!!!”

床頭櫃上的水果、鮮花被他一股腦全掃地上,他狠狠地瞪著面前的女人,熬夜過頭的眼中布滿血絲,仿佛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醫生!醫生——”田青文驚慌失措地喊道,一邊往門外退,“快來啊醫生,林林又犯病了!”

雨聲嘈雜,蓋住大大小小的聲響。天像開了道豁口,傾盆大雨澆灌而下,似要將這座城市整個淹沒。雨幕漫天,透明的水線順著屋檐流下,沒入漫到街沿的雨水中,不斷蕩起漣漪。

陳小婕站在便利店門口,望著匆匆跑過的行人,心想,暴雨是公平的,不論有沒有帶傘,走在其中都是一樣的狼狽。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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