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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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怪她。”

“不會。”

高嘉木忽然有點詞窮,腦子裏亂糟糟的,又梳理一番,才緩緩開口。

“確實是因為那件事,但具體怎樣我記不清了,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式記憶……我的家人怕刺激到我,一直對那件事諱莫如深,我也下意識地去回避。可是有時候,我會發生解離……”

剛開始只是會忽然出現在陌生的地方,就像夢游一樣,記憶斷層,對自己為什麽會在那裏一無所知。

後來漸漸嚴重,他開始在夢妄中自殘。

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這種癥狀叫創傷再體驗。

他在無休止的噩夢中自救無門,無意識地開始扮演加害者的角色,將自己受過的傷害,重新加諸在了自己身上……

高嘉木半坐起身,挽起袖口,青黑的蠍尾斜斜刺入,如序幕拉開,華麗而繁覆的花紋爬滿了整個左臂。

高嘉木在成蔭怔楞的目光中笑了笑,拉著她的手,搭在了那大片紋身上。

成蔭手指輕顫,掌心貼著的那處肌膚隱約有縱橫起伏,是什麽,不言而喻。

她終於知道違和感在哪裏,他並非離經叛道的藝術家,生活總是規整得一絲不茍,又怎麽會往身上刺大片紋身?

原來是這個用處,原來,是這個用處……她怎麽可能想得到呢?

成蔭低下頭,心臟仿佛被什麽撕扯著,她沒有辦法想象他當初究竟遭受了多恐怖的事,也不敢去想他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

那天他說覆發,是不是本來已經好了,因為她提起那件事,所以才又……

高嘉木放下袖口,重新將成蔭擁住。

“你不要哭,我講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受的。相信我阿蔭,我可以撐過去。”

“好,”成蔭捧住他的臉,堅定道,“我信。”

高嘉木笑了,捏捏她的手心:“謝謝你,阿蔭。”

來之前他準備了好多話,如今似乎都已經用不上了。

高嘉木低下頭,吻了吻成蔭的發,清新的梔子香撲入鼻間,令人感到安心。

在這短暫的瞬間,那些灰暗壓抑的往事仿佛都遠去了,海面平靜無波,她是緩緩漂來的救命浮木,他抓住了,就不會再放開。

醫生

黑色的奧迪下了高架,一路往東。出市區後,路上的車流便漸漸少了起來。

黃黑相間的自動擡桿緩緩上升,高嘉木看到保安廳旁那位風度翩翩的男士。他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實際卻已經四十有五,國字臉,胡子剃得幹凈,面容和善,氣質儒雅。

高嘉木降下車窗,那人上前兩步,伸出手。

“高先生,歡迎。”

高嘉木微笑:“好久不見,錢醫生。”

錢醫生是高嘉木在國內的私人心理咨詢師,這裏是他的住所,兩層的海景別墅,後院帶著個有亭子的小花園,風景很好。

高嘉木跟著錢文清走進亭子,看他從抽屜裏取出一盤熏香,說:“別看已經寒冬臘月,這兒蚊子還是多得很,一咬一個大包。”

他講話的時候嘴角總是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高嘉木在桌邊坐下,道:“過年還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的事,難得有朋友登門,我很開心。”

錢醫生在他對面坐下,手搭在椅臂上,姿態非常放松,“來的路上堵嗎?”

“市區堵,出城就好了。”

錢文清很懂談話的技巧,不過寒暄幾句,高嘉木已經完全放松下來。

桌上擺著茶具,紫砂壺中水已經沸騰,發出沈悶的咕嘟聲,壺嘴浮起裊裊白煙。

高嘉木看著錢醫生沖泡茶葉,緩慢道:“我談戀愛了,錢醫生。”

錢文清動作一頓,原來這就是他來找他的原因。

“這是好事呀,恭喜你。”錢文清微笑著說。

他打量著對面的英俊男人,說起來,他們已經認識快四年了。

那時他還在國外工作,而高嘉木在一場刑事大案中作為受害者幸存下來,表現出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的癥狀,經過了近兩年的認知引導後基本痊愈。

錢文清多少是有些自豪的。

迷失在黑暗中的人,如果看不到光亮,無法循著燈塔找到出路,就只能於絕望的黑中溺亡。一直以來,作為那盞燈,他覺得自己還算成功。

“Richard不建議我和她在一起。”高嘉木接著說。

錢文清沒有問他為什麽要舍近求遠去國外,只是說:“Richard是比較直接,但他也很專業,不會提沒有根據的建議。”

“他覺得我受到了影響,”高嘉木頓了頓,“‘那個人’又出現了。”

錢醫生怔了下,很快反應過來他口中的“那個人”是誰。或許,稱之為次人格更恰當。

“和你的女朋友有關?”

“也許吧……”

高嘉木垂眸望著茶杯,碧綠的茶葉舒展開,茶水漸漸變了色。

“她曾經有過一個未婚夫,是位警察,他在四年前殉職了,我們……長得很像。”

錢文清心中大震,險些沒控制住表情——

會是巧合嗎?

“這些年我經常會做噩夢,夢到自己倒在血泊裏,死不瞑目。我一直以為這是我的恐懼幻象,後來想想,說不定是我看到的事實。”

高嘉木平靜地說著,擡眼看向錢文清,“錢醫生,你應該清楚一些內情吧。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那個案子犧牲的警察裏面,有叫陸明璟的嗎?”

錢文清唇角微斂,端起茶杯,垂眸喝了口,心中思量萬千。

他很清楚,精神上的病痛不同於身體上的,並不是一時沒了癥狀,就等於永久治愈。如果受到刺激,隨時可能卷土重來。高嘉木的覆發正好也應證了這一點。所以他必須好好斟酌,是否要如實相告。

“好了,不為難你,”高嘉木輕笑,表情幾分散漫,“我總有辦法知道的。”

錢文清暗自嘆了口氣,心裏知道,其實他的沈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錢醫生,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按道理我不該喜歡她的。”

錢文清慶幸他將話題轉開,不動聲色道:“愛情兩個字,不是用常理就可以解釋清楚的。”

高嘉木笑了笑:“是麽,錢醫生真是越來越官方了。”

錢文清輕咳一聲:“我很願意聽你的故事。”

高嘉木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坐姿,手搭在膝蓋上,白皙清瘦,指骨修長,左手背上看似猙獰的紋身,在陽光下有不易見的些微凸痕。

“其實也沒有什麽故事,只不過很早之前在鄰市的圖書館見過一面。當時是五一,我跟同學去那邊旅游……”

十年過去,他依舊記得清楚。那天陽光很好,風中有淡淡的花香。他覺得活動無聊,就找了個借口脫離隊伍,窩到圖書館看小說。

那時成蔭坐在窗邊,一整個下午都在埋首畫畫。柔順的黑發垂在頰側,礙了視線,被她隨意撩到耳後,露出截白皙修長的脖頸,下頜線弧度很美,鼻翼的小痣也嬌俏可愛。

之後兩天,他都特意早起,去圖書館等她。第二天下了雨,他趁她離開,偷偷把傘放在了她的座位,才發現她畫本裏的主角竟然是自己。

高嘉木回憶著,表情不自覺變得溫柔,“那時我有點傲氣,不願意太主動,匆忙間留了張紙條給她,可是一直沒有等到電話。然後我才意識到,或許,她只是把我當成了模特……”

他笑了笑,“後來放假我再去那裏,就再也沒有遇到她了……我本來以為,這輩子都是有緣無份了。”

所以發現她把他當作別人時,雖然多少會有些介意,但也可以自我安慰——或許,當初她與他交往,有沒有他的原因在呢?

盡管,上次在圖書館的試探表明,她已經不記得了。

“那麽,你一直沒談戀愛,是為了等她嗎?”錢醫生問。

“嗯……也不算吧,只是後來沒再遇到過有感覺的。”高嘉木緩慢道,“其實,如果不是留了照片,可能我也會漸漸忘記她吧。可是有照片在,每次我打開錢包看到,就好像又體驗了遍心動一樣。”

錢醫生搭在椅臂上的手動了動,看著他說話時不覺微紅的耳尖,鏡片後面的眸中染上溫和笑意。

大多數時候,一個人同你傾訴,並非是為了讓你否定他,尤其是在情情愛愛這方面。到這裏他已經知道,勸告或建議都沒有用了。

“高先生,愛情可好可壞,可能會令人痛苦,也可能帶來勇氣和力量。如果她能夠成為你的支撐,或許並不是壞事。”

高嘉木微笑:“是,她讓我覺得,有勇氣可以面對過去了。”

天邊的雲散了又聚,蓉城的雨總是不講道理。

那天的最後,錢文清找出一把透明的雨傘,把高嘉木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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