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消去千障厄並非一朝一夕，然而據風竹所言，千障厄必然是隨著化魔者身死才會消除。

望著屋外那棵老槐樹，季玥輕嘆了口氣。都快過了四五天了，然而她依舊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草長鶯飛，蘑菇成堆，又過了幾日後，眼看著初九之日就快要來了，季玥心裏愈發不寧了，她倒不是怕楚弈被冤枉處置，她是怕他沒熬過被處置就因那急火攻心而燒死於陳誠關了。

然而該來的還是來了。

三月初九至，風吟弟子齊聚清風殿。

清風殿上，眾人聚在殿內議論紛紛，誰也不知楚弈將會被如何處置。是砍手還是斷腳，還是直接以命相抵，這一切都要看風竹的指示。

不過，在竊竊私語的人群當中，只有一人神情冷峻，絲毫不慌。此人便是季玥。

季玥一聲不吭，攥緊的雙拳搭在兩側，目光冷凝直視著殿上立著的二人，眉眼間裏似乎藏了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季玥的目光與青石臺上的楚弈驀然相錯，兩人對視後神情皆為一致。

季玥並非有意看他，而是腦海中忽地浮現昨夜之事。

昨夜，亥時已過，正當寢房滅燭時，一個人影卻忽地從季玥窗外一閃而過，季玥與聞芳當即警惕，悄悄伏在榻上沒有打草驚蛇。許久後，外頭那人影竟大步溜進了寢房，誰知，季玥與聞芳二人剛要拔劍攻擊，那人影便揭下了自己臉上的面紗。

“師姐師妹，是我！”那人影靠近她們。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留在碎竹軒照顧宣冰皓的三師姐，宣冰菁。

季玥趕忙收回了佩劍，滿是詫異：“三師姐你怎麽來了，你不是留在碎竹軒照顧四師兄的嗎？”

然而宣冰菁卻一改往日隨性姿態，只見她將手裏一團不知名的東西急急地塞進了季玥的手心，道：“冰皓得來的。沒想到是為了它，這小子才搞成了這副模樣。師妹你快看看，想來能找到些蛛絲馬跡，我不能久留，離開碎竹軒風竹必然會察覺，先走一步，告辭！”趁著月色漸濃，宣冰菁腳尖輕點地面縱身一躍，只聽“嗖”一聲就消失在了無邊月色當中。

季玥與聞芳凜然相視，隨後她迅速將手裏的紙團緩緩展開……

“是那一頁缺失的內容！”季玥大驚，沒想到千等萬等，終於在初九前一夜找到了最後的線索。

季玥雖看不出聞芳臉上的神色變化，不過見聞芳此刻正直直看著她手裏的紙，季玥心想，她此刻的心情定是和自己一樣激動且緊張。

隨後，季玥逐字逐句地讀完了紙上的內容，果然不出她所料，紙上清楚記載了如何克制化魔者，“只需一顆冰玉玲瓏心……”季玥並未將整句話完整地念出來。下一秒，只見她忽地擡頭，透亮的眸子閃著誠摯的光，“二師姐，小柔有一要事相求，師姐可否替我去一趟陳誠關？”

聞芳應允，但她卻不知季玥要她去陳誠關的目的，並不僅僅只是想要通過她來傳遞紙上的內容。聞芳不知道的是，其實此時季玥的心裏對全局已經有了答案，而且季玥相信，楚弈一定也和她想得一樣。

初九前夜聞芳於陳誠關內見了楚弈，季玥的話被聞芳一並帶到，只是此時楚弈聽後卻抱胸一笑：“請魔入甕？有趣。”

“風竹師叔，不知您要如何處置這惡貫滿盈的叛徒啊？”青玉臺下，幾個弟子相互推搡著朝臺上喊道。

風竹垂下眼眸，一張悲憫的臉上面露難色：“既然楚弈有重大嫌疑，只怕應是一命抵一命了。”

此刻，殿內炸開了鍋，不知為何所有在場的子弟們居然沒有一個替楚弈說話，反而一句句的喊著“殺了他殺了他！”

季玥只覺得可笑至極，須臾，她於人群之中伸出了一只手，“慢著！”她冷笑了一聲，環顧四周：“你們憑什麽要殺他？他殺人的時候你們都看見了？你們口中喊打喊殺的那個人，難道不是你們當中一些人平日裏最為欽慕的對象嗎？怎麽今日一個個都翻臉不認人，落井下石起來了！”

季玥所言正一刀刀刺中了某些墻頭草的痛點，然而也正是因為她的一席話，讓在場所有人，包括風竹聞芳，都目瞪口呆。

一向性子柔軟的季小柔居然當著眾人的面，說了一番如此慷慨鏗鏘的陳詞，叫人不得不驚愕茫然。

下一秒，風竹賠笑問道：“那小柔以為如何，該如何處置呢？”

“小師叔。”季玥眉梢一挑，“不如你用消緣掌打他如何？”

風竹手心一緊，面不改色：“小柔你當真頑皮，消緣掌何等層級的靈法，豈能說用就用。”

“風竹，聽季小柔的。”半空之中，一個低沈渾厚的男聲響起，眾人擡頭一看，原來是一身紅衣的師祖段吟梅。

如今的段吟梅已是攜著空空鏡而來，不過還未等他拿出來，卻就聽見季玥冷笑著說道：“小師叔，你便是用那消緣掌殺了數位風吟子弟，而且還殺掉了我師父的吧。小柔想問問師叔，師叔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殿內的人一個個睜大了雙眼，他們看看季玥，又看了看臺上的風竹，幾乎都懵了。

只見季玥傲然擡起下顎，冷靜沈穩道：“不過，白雪山上你卻並未吸食他們的精血。小師叔，你知道嗎，我當時怎麽想也想不通，化魔者不應該是喪失神智，思緒全無嗎？直到四師兄找到了那頁殘紙，我才恍然大悟。”

隨後季玥眉梢一挑，眸底深不可測：“恐怕就是因為冰玉玲瓏心吧？你要尋冰玉玲瓏心將它銷毀，然而我師父制止了你，結果卻遭你毒手，喪命在白雪山。真正的叛徒是你，我的小師叔，我說的對嗎？”

風竹立於臺上，閉眼傾聽著季玥的分析，臉上看不出一點兒慌亂的樣子，他道：“若有證據我自當認罪，但是現在，證據呢？”

季玥冷笑：“清風殿試煉，眾人皆上過青玉臺，然而只有一個人不曾上過，是你吧？”

一旁的段吟梅微微一怔，想來他也遺漏了風竹，那日試煉的第一人便從楚弈開始，接下去的便是其餘親傳、內門外門的子弟。

卻獨獨落了一個風竹。

風竹聞言，清秀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消緣掌是麽？那我便試一試，看看你究竟猜得對不對。”

“快閃開！”

只聽楚弈朝臺下大吼一聲，隨即一聲“轟隆”巨響，方才季玥所立之處被炸了一個大坑。

千鈞一發之際，緊閉雙眼的她只覺得有一只冰冷的大手托住了她軟軟的腰身，待雙腳落地，季玥這才謹慎地睜開了一條縫。

原來方才楚弈發現風竹想要加害季玥時，便不顧一切縱身飛了過去，幸虧時間充足，若是遲疑了一秒，想必現在殿內那個巨坑之中躺著的，就是他與季玥兩灘肉泥了。

段吟梅騰空一躍，沈聲道：“沒想到竟然是你。”

風竹依舊是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只是語氣卻淩厲兇狠：“呵呵呵呵——是我又如何！你一個與妖道一族糾纏不清的陰陽人，有什麽資格做風吟表率，做受萬人敬仰的師仙！我雖體弱，但化魔卻能替我吸取眾生靈力，助我神功蓋世，無人能敵。”

“是嗎？”那邊，季玥質問道，“那小師叔怕不怕我呢？”說罷，她解開衣領，只見距離鎖骨下方大約三寸處，隱隱的紅光在她胸口閃爍。

“居然是你。我找了這麽久，居然是你！怪不得段吟梅拼了命也要護你，沒想到啊。”風竹淡然一笑，卻絲毫不畏懼。

季玥嘲諷道：“我勸師叔你還是早些收手吧，那時候別叫見了血，傷了往日同門修法的情分。”

“哦？你待如何？”風竹像是看熱鬧似的，站定笑著，“不曾想妖道火赤與段吟梅的女兒還有這等魄力，省省吧小柔，誰不知火赤族只有族史的炎陽心火，你說的冰玉玲瓏又是從何而來？”

風竹的話讓季玥楞住了，他說的火赤與段吟梅的女兒，還有那火赤族的炎陽心火……季玥錯愕的朝身後的楚弈望去。楚弈緘默不語，仍是立於後側目光柔和的凝視著她。

季玥再次轉身，這一次，她問了一襲冷艷紅衣的段吟梅：“他說的可是真的？”

段吟梅沈聲：“是。”

不知何時，段吟梅胸口的空空鏡突然飛出，只見它猶如回溯往事的幕布將一樣一樣的往事皆數呈現在她的眼前。

得到答案的瞬間，她覺得眼前天崩地裂，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楚弈精心為她編織的謊言。

真正有炎陽心火的人是自己，擁有冰玉玲瓏心的人，是他。

楚弈手疾眼快托住了她下滑的身子，季玥此時已經能感受到自己內體正傾瀉而出的滾燙灼燒感了。

在他冰冷的懷裏，季玥瞇了瞇眼睛，虛聲問道：“為何騙我了這麽久？”

替她捋好鬢發，楚弈柔聲道：“不介意騙你更久。”

此時，風竹趁勢欲要偷襲季玥與楚弈二人，誰料段吟梅與聞芳卻突然出現攔在了他們的面前。

兩人恰好正正被風竹的消緣掌擊中，聞芳飛落在季玥跟前，而段吟梅則一頭倒在青玉臺上，臉上的面具掉落在地。

殿內眾人包括此刻神智不清的季玥都發現了，其實段吟梅並非是一位四五十歲的男子，而是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

而這張臉，也是方才曾出現在空空鏡當中過的。

眾人這才明白，一代師仙為何一直不以真容見人，也明白了方才風竹為何要罵她陰陽人。——想必就是因為她的長相與聲音極度不符，所以才取了“陰陽人”這個難聽的綽號。

這些都是上不了臺面的秘密，因此只能永遠隱藏在面具之後。

遭風竹這一掌後的段吟梅大不如前，倒是平日裏靈力見消的風竹今日靈法竟節節高升。

見段吟梅不是風竹的對手，季玥趕忙著掙紮想要起身幫忙，然而楚弈卻制止了她。只聽他溫柔地對她說了句，“我去。”然後便騰空一躍加入了段吟梅與風竹的戰鬥。

季玥艱難的挪動身子想要去看看聞芳的傷勢，然而聞芳卻已經是奄奄一息了，她緊緊的握著聞芳的手，放在心口一臉悲慟。

“師妹……雖然，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替小柔活出了她心目中的樣子，咳……小柔她，她……”還未等聞芳把話說完，話就停在了季玥的耳邊，再也聽不見了。

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並非是季小柔了。季玥笑笑，替聞芳理了理散亂的烏發。

雖是二對一，然而面對如今靈力大增的風竹，段吟梅與楚弈二人依舊節節敗退。

方才打鬥時，楚弈本想巧占先機，但因為段吟梅不慎被風竹的紫竹劍所刺，所以他不得不先去救人。然而，就是因為這一救，楚弈中了風竹的消緣掌。

眼瞧著楚弈被打落在地，由於被消緣掌一震，楚弈體內靈力翻湧逼動，使得他落地之時猛吐了一口鮮血。

季玥見狀趕忙沖上前去，她一手扶起血泊中的楚弈，一邊憂心的望著他。

楚弈擡手拭去嘴角的鮮血，熾熱的眸子與季玥相對：“還記得殘頁上的話嗎？”

“記得記得。”季玥點點頭，隨後，她神色一轉，瘋狂搖頭道，“不行！我不許！”

不顧眼前人如何勸阻，楚弈抽出靴子裏的一柄短刀，語氣堅定道：“來不及了！小柔，替我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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