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他瞪了一會兒可能眼睛酸了,微微抽搐了幾下便不再折騰自己，腦海裏漸漸浮現出錦書從小到大總跟在他的身後甜甜地喊著爺爺的畫面，渾濁的眼睛也變得有了光亮。

“錦書這孩子心地比誰都好,做事又比誰都細心。她值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去寵她，去愛她。”安中元說到這裏聲音帶了些許哽咽，陸子淩的眼眶也漸漸變得濕潤。

“記住了，錦書最喜歡吃院外的桃子,小時候桃子熟了的時候她都能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吃上好幾個。還有呀,她有的時候會管得比較多，不讓這個又不讓那個,簡直比管家婆還要嘮叨。以後呀,可有你好受的。”

“以後……你不準欺負錦書,不能不對她好，不能讓她掉眼淚，不然……不然我就化成冤魂天天跟著你。”安中元說這話的時候很是嚴肅，可不知怎麽的,話語間卻帶了一些幼稚的賭氣。

陸子淩把他說的每一句都認真的聽了下去，更是記在了心上。

“我都記下了。”

安中元滿意的點了點頭,朝他擺了擺手。

“那爺爺我先走了，等手續辦完我就來看您。”

送陸子淩到了巷口，就被他勸了回去。

剛到家門口便見到步履蹣跚的安中元正扶著墻朝著院中走。

“爺爺你怎麽出來了？”安錦書被他嚇得不輕，趕忙跑過去扶他。

安中元有些呼吸不暢的喘著氣，輕輕擺了擺手，“我就想看看那些桃子熟了沒。”

上次他把樹上熟了的都摘給了錦書,還剩下一些微青的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安錦書擔憂不已的看著他，想勸他回去卻見他一臉期待的看著桃樹的方向，終究還是沒狠下心。

扶著他走了過去，偏下位置的桃子果然紅了不少。

“右邊的那幾個都熟了呢。”安中元笑著道。

看了一會兒他又耐不住的朝著靠在墻邊的衣服撐緩緩走去。

“爺爺，你……”

“你在這兒等我呀。”安中元輕輕撇下她扶著自己的手，跟個倔強小老頭似的一意孤行。

錦書將心懸在嗓子眼的看著他走到墻邊拿起衣撐，之後又走了回來。

因為呼吸不太順暢，安中元常常走上幾步就要停下歇上一會。

“爺爺給你摘個大的。”安中元微微喘著氣擡手舉起衣撐，單手拿不住又換成雙手。

之前他常幹這事兒，即便現在體力跟不上卻也不是很費勁兒的扯下枝丫，用手抓住看中的桃子用力一扯，滿樹碧綠的葉子都跟著顫抖了好幾遭，還有幾顆半熟的小桃子也晃晃悠悠的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這個一定甜。”

安錦書看著通身泛紅的桃子躺在安中元已經瘦得筋絡快要破皮而出的手上，雙唇顫抖著，強行憋著在眼眶裏瘋狂打轉的眼淚。

“我去洗洗。”

背過身子的瞬間，眼淚傾瀉而出，她一路小跑的沖進廚房，雙手摁在桌案上再也抑制不住。

鹹澀的淚珠滴落在竈臺上，漸漸被水泥吸進去留下一片暗澤。

“甜嗎？”

“爺爺摘到最甜了。”

扶著安中元回了屋，他靠在床頭休息了一會兒，眼睛似是有些疲倦的睜不開。

“我先瞇會兒，晚上別給我夾雞蛋，我不想吃。”即便再困，安中元也不忘惦記著晚上的吃食。

“好，不夾。”看著緩緩閉上眼睛的安中元，錦書愈發覺得他真是越活越像個孩子了。

晚上吃完飯後安中元將他們全都喊到屋子裏。

一行人站在床邊面色都很凝重。

安中元手裏還攥著剛擦過嘴的紙巾，擡眸看了看他們，“這麽緊張做什麽？我只不過喊你們過來交待點事兒。”

陳招娣噌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好端端的交待個什麽勁兒？閑著沒事兒做嗎？”

大家都沒有說話，都明白陳招娣是在害怕，害怕他真的交待完了心裏就沒有了牽掛。

安錦書看著已經紅了眼眶的陳招娣心裏也是一片酸澀。

雖然她對這個奶奶並沒有什麽好感，但這些時日照顧為了照顧爺爺和她多了接觸，突然發現和上輩子有些不一樣。

無論是爺爺對她的態度還是她對爺爺的都不一樣。

多了幾分包容，多了幾分和諧。

安中元看著她越說越要哭的模樣無奈的搖了搖頭，“我的身子就算你們不說我心裏也別任何人都有數，可能……撐不了太久了。”

“爸！”

安中元微微擡手擺了擺示意安白甫不要說話，他輕吐口氣環顧了四周，這個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他們安家祖祖輩輩都是生活在這條小巷子裏，從一間不起眼的小茅屋一步步傳承著祖輩的基業才換來這個兩進小院。

自從確診以後安中元雖然都是順其自然的從容狀態，但頭頂的白發卻是毫不遮掩他內心的憂慮。

“這間老祖宗的宅子就留給白甫了。”安中元看了看站在身側紅著眼睛看著自己的陳招娣忍不住輕嘆一聲繼續道：“雖然祖宅留給了你，但還是要讓你母親住到百年歸老呀。”

安白甫微微垂眸沒有回應，他不是不願意給母親住，而是不願接受父親此時的“交待”。

知子莫若父，他了解白甫，便不再說什麽。

“陸律師替我們要回來的賠償全部留給你媽，有了這筆錢我想即便沒有我，她也可以安度晚年了。”

“你這是說的什麽胡話，什麽叫沒有你，我……”陳招娣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不管不顧的沖到床邊一副問責的模樣，這還是她第一次對著安中元這麽“狠”。

從她第一次進安家大門開始，她受到的思想教育便是出嫁從夫、相夫教子。

現在丈夫突然說沒有他，怎能讓她不慌？

就像是一瞬間被抽離了主心骨，是無助，更是仿徨。

“我書房裏的那些東西就全部交給錦書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滿目錯愕的看向一臉平靜的說出這話的安中元，要知道他書房裏的可全是文物古玩。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除了這件祖宅最貴重的便是那些。

上一世安中元臨終前也是做得這樣的決定，比起他們的錯愕驚訝，錦書倒是顯得鎮定得多。

她的目光全然匯集在安中元身上，安中元朝她溫柔的笑了笑，隨後朝著雲中招了招手，“雲中你過來。”

“爺爺。”

“按照祖輩的規矩來你是安家的獨苗，你父親百年歸老後這間祖宅便是要傳到你手裏的。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爺爺相信你日後定會有所成就。可正是因為如此，我不擔心你更擔心的你的姐姐。她是個女孩子，日後總要留些東西在身邊的，我想把我收集了半輩子的東西交給你姐姐，不然我怕是走也走得不安心。這丫頭呀，容易被人欺負，得護著呀。”

安雲中狠狠的點著頭，“爺爺放心，我一定會護著姐姐的，誰也不能欺負她。”

安中元有些費力的擡手摸著他的發頂，“那說好了，不準騙你我這個老頭子喲。”

“嗯。”

之後又簡單的說了幾句，便將家裏的一切事宜交代完畢。

為了不打擾安中元休息，大家都紛紛散去，可錦書卻被他臨時喚了下來。

“這個你收好。”安中元從自己被中取出一把造型古樸的銅鑰匙遞給了她，它的旁邊還附著另外一把小的。

安錦書認得，是書房大門和裏面珍藏櫃的鑰匙。

安中元把這個交給她，她明白他的意思，就像是前世他將鑰匙交給她時一樣。

“裏面都是真品，日後若有需要了，就把它們賣掉應急。”

要是讓陳招娣或者安白甫聽見這話一定覺得安中元瘋了，那些寶貝他可是碰都要沐浴更衣拿出自己最好的狀態去碰，要是有人跟他說把這些寶貝賣了，即便文人如他也會撕破臉和你掐的。

“我賣了你還不得跟我急呀？”安錦書強忍著淚意半開玩笑道。

安中元笑了笑沒有說話，渾濁的眼睛看著窗外的方向，微微感嘆道：“今晚的月亮真圓呀。”

安錦書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今夜的月亮的確圓，卻比往日多了絲淒冷。

她將目光移回安中元身上，看著他愈發消瘦的身體，整個心就像被人捏在手心，被攥的生疼。

“爺爺，明年桃子成熟後，你再摘些給我吃吧，要像今天這麽甜的。”

安中元溫柔的看著她沈默半餉後點了點頭，“好，爺爺摘給你。”

“爺爺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麽呢？”日常詢問他的口味，現在的每一天只希望他能夠順心順意的過下去。

安中元在她的幫助下成功躺好，被子蓋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喘著氣。

“豆漿油條吧，我小時候你太奶奶常常買給我吃的。最好是東街張老頭家的油條和北街上的李婆家的豆漿。”似是想起年少時的那些片段，他眉眼微彎笑了笑，“你可不準騙我，明天我一睜眼就想看見這兩樣美味呀！”

“好，明天保證讓你吃到你心心念念的張家油條，李家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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