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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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白甫擔心自家寶貝女兒突然接受初中的課程會很吃力,暑假的時候給她買了些輔導資料本想親自上陣卻沒料到毫無用武之地。

“錦書,你記住最右邊的那棟紅色的教學樓,我的辦公室就在那裏的二樓上。”

慶陽師範附中是初高中一體式學校,初中部是在校園的西邊,高中部則是與初中部隔了一個操場。汪儷是高中部的歷史老師,辦公室也是在高中部教學樓上。

安錦書安安靜靜地點了點頭,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母親工作的學校,上輩子根本沒有機會,這輩子倒是陰差陽錯來了這兒。

“七(一)班就在一樓靠樓梯的地方,衛生間就在走廊盡頭,還有呀……”汪儷還是有些不放心,溫柔的牽著安錦書恨不得能將整個校園介紹一遍。

“媽媽,我要遲到了。”安錦書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滔滔不絕的母上大人,她可是內心年紀二十多歲的人呀,總不會把自己折騰丟了。

目送汪儷去了高中部的方向,安錦書緩緩吐了口氣,徑直朝著自己的新班級走去。在踏進教室門的那一刻看著班裏朝氣蓬勃的同學時,她緊張了。

十一歲的身體構造還是和這些正兒八經上初一的同學還是差上不少的。

上輩子的她是個既怯弱又容易害羞的人,如今在父母的陪伴下少了當初的不自信和愧疚,就連性格也變得剛強。雖然遇事都能平靜對待,但面對無數雙詫異目光時還是忍不住的亂了節奏。

硬著頭皮尋了一個空位坐下,故作鎮定。

小升初的興奮勁兒讓班上許多人有些耐不住性子卻又不敢造次,安錦書低頭看時間的時候周圍的喧鬧驟然停止。她下意識的擡頭看向講臺,目光所及讓她有些微怔。

站在講臺上的人一身裁量有致的墨綠旗袍,烏黑微卷的長發披在肩頭,如畫的眉目清澈如水,讓人忍不住的被她眼波間的溫柔吸引、沈迷。她嘴角微彎,帶著柔和的笑容,比窗外明媚耀眼的光芒還要璀璨奪目。

“各位同學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袁小小,袁隆平的袁,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小。”袁小小介紹完自己便從容的看了一眼在座的學生,隨後從容的拿起點名冊,“今日大家齊聚一堂,先讓我通過點名認識一下各位。”

“安錦書。”

“到。”

點名冊一般都是按照姓氏首字母來排序的,安錦書已經習慣大多數都數位居第一的孤獨了。

在她正在感嘆這股孤獨時卻忽視了袁小小看向她後唇角微彎勾起的弧度。

“報告,對不起老師,我遲到了。”突如其來的一聲打斷了正在進行中的點名。

全班的目光都朝著門口的方向看了過去,一個紮著清爽馬尾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雙手還扯著書包肩帶,細看下倒是不難看出她微紅的耳尖。

“請進,這位同學下次可要註意時間呀。”

在老師的調侃聲中,那位女生擡眸看了一眼班級,隨後徑直走到安錦書在的那組,動作極快的坐在了安錦書的後排。

“這位同學,你帶紙了嗎?”身後傳來小小的一聲,安錦書一怔,微微點了點頭,從書包裏拿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

“謝謝你,我叫韓楚楚,交個朋友吧。”

這時的安錦書只是覺得身後坐著的女生性格開朗、外向,卻沒想到她會是自己這一生最為要好的朋友。

多年之後兩人在回想起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韓楚楚更是大手一揮將其命名為“紙巾之交”。

正當韓楚楚身子前撲和安錦書竊竊私語時,門口的位置又聚集了四五個男生,手裏拿著的都是半人高的書本和軍綠色的編織蛇皮袋。

袁小小朝著他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進來,人群中的一人無論是身高還是氣質都與眾不同,讓班裏的女生紛紛將所有的註意力投在他的身上。

等所有人坐定,袁小小繼續剛才的點名工作。

“陸子淩。”

“到。”在剛才的時間裏被無數人喊過的一個字正腔圓的字,卻在陸子淩漫不經心的口吻下讓人耳目一新,雖比輕拂而過的風柔,卻又透著一股難以忽視的沈穩。

陸子淩三個字像一個魔咒,在響起的那一瞬間就奪走了安錦書的三魂七魄。不知多少午夜夢回之際想過、念過,卻在那次的慘敗後硬生生的被她壓在心底,不敢伸手觸碰。

穿著白色T恤的陸子淩筆直的坐在座位上,微微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麽,時不時的拿起筆勾勾畫畫。微風透過全然打開的窗戶吹過,撩起他烏黑清爽的頭發,柔和細碎的陽光隨著教室左側花壇中的枝葉洋洋灑灑的襯在他的側顏上,線條清晰立體,溫潤儒雅是從骨子裏散出來的。

安錦書呆怔的看著自己的斜後方,呼吸、心跳在看到那熟悉的側顏時紊亂的章法全無。

韓楚楚看了一會兒陸子淩,雖然也被他的顏值驚艷卻是眾多女生中第一個回過神的。一擡眸便瞅見兩眼都快看直的安錦書,她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戳了戳她的後背小聲低喃道:“很好看嗎?”

安錦書收回目光,內心波濤翻湧,抵在腿上的手微微揪著衣擺,心不在焉道:“嗯,好看。”

“啊?我還是覺得像我爸那樣的才是真正的男人,帥的不行!”

起初安錦書還不明白韓楚楚話裏的意思,當第一次家長會見到長著絡腮胡,肌肉健碩的韓父時,她總算是知道為何韓楚楚一直都覺得陸子淩那樣的不算“真男人”了。

點完名,袁小小又讓第一排的同學將剛才領來的書發了下去繼而開口道:“從明天開始便是為期六天的軍訓,一會兒就將軍訓服發給你們,請同學們回去認真準備,身體不適的記得及時匯報。”

等袁小小宣布可以回去時,安錦書抓起早已收拾好的書包就往門口沖,步伐紊亂就連背影都顯得有些狼狽。她要趕緊離開教室,離開陸子淩。

明明不是第一次和他同班,可即便如此,安錦書還是會忍不住的心亂如麻,這般自卑怯弱許久沒有體會過了。

“安錦書,你等等我呀,看你身板挺小的,跑起來怎麽這麽快?”韓楚楚是跟著安錦書一塊收拾書包的,不然還真不一定能夠追上她。

安錦書看了眼四周,已經跑出教學樓的範圍,頓時松了口氣。目光閃爍的看著腳下輕聲道:“第一天有些緊張。”

韓楚楚有些不解卻也沒有多問,她一如起初站在教室門口那會兒一樣,雙手揪著肩帶慢悠悠的跟在安錦書身側。圓潤明亮的眼中含著激動的光,“軍訓聽起來好像很有趣,只有六天是不是太短了?”

安錦書聽到她的話默默擡眸看向她,一時間有些語塞,眸底的情緒很是覆雜。果然還是太年輕,對未知的事物太過期待,日後會被期待狠狠的拍打。

汪儷在高中部那邊還有個會開,安白甫今日無課便擔起接安錦書的工作。知女莫若父,從見到自家女兒開始,他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兒,想著可能是因為新環境不適應便沒有多問。

回到家後,她徑直回到自己房間,靜靜地坐在書桌前看著窗臺上的一株多肉發呆。沈默片刻後似是做下什麽決定,拿出一個印有綠色小花的本子,眸光微頓後毅然決然的執筆在扉頁寫下一行字。

已撞南墻,絕不重蹈覆轍,遠離陸子淩,繼續人生新篇章。

即便到了八月底,天上的太陽依舊透著讓人絕望的毒辣,微風拂過也帶著一股悶熱,不一會兒迷彩服便緊緊隨著汗水粘在後背。

教官們體桖他們這群平均年齡只有十二三歲的孩子,盡量帶著他們站在樹蔭下訓練,可在著炎熱的氣溫下,到哪兒都一樣。

“立正,稍息,現在開始休息十五分鐘。”

教官一聲令下,一直身子緊繃站著軍姿的眾人紛紛松了口氣,不少人都不顧形象的癱坐在地上,虛脫的拿著一側的水杯狼吞虎咽。

“哎呀,這太累了吧,好想家裏的冰西瓜呀。”

“我想冰鎮可樂!”

周圍的抱怨聲此起彼伏,安錦書靜靜的坐在石階上無奈的笑了笑,和大學的軍訓比起來,這個已經是小試牛刀了。

韓楚楚猛吞了半杯水,坐在安錦書身邊,眨了眨眼疑惑道:“有這麽累嗎?我覺得還好呀。”

安錦書看向連氣都不怎麽喘一下的韓楚楚,眸間不自覺的多了一抹敬佩。

“錦書吶,你怎麽這麽小呀,才到我這兒。”軍訓的隊伍都是按照身高排序的,安錦書年紀小,發育慢自然是在隊伍的最左側,而韓楚楚以蔑視全班女生的身高站在了女生第二隊的末尾,和安錦書剛好連成對角線。

雖然才認識韓楚楚不到兩天,但安錦書也算大概知曉她的性子,大大咧咧毫無城府心機,用白紙形容毫不為過。面對她的疑問安錦書也不覺得別扭,輕笑一聲解釋道:“我今年才十一歲。”

“……什麽!才十一?”韓楚楚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倒是逗樂了安錦書。

在安錦書簡單明了的解釋下,韓楚楚的面部表情十分精彩,最後看向她的目光裏滿滿的都是崇拜。她自己的成績馬馬虎虎,要不是自家學區學校就是慶陽師範附中,她怕是這輩子都別想踏進這所學校的門。

她一把攬過安錦書的肩膀,豪情壯志道:“錦書,以後我的學習就靠你了!其餘的日常安危我負責,一般人不是我對手!”

安錦書哭笑不得的應了下來,起初只當是說著玩,可真的在某日見到韓楚楚一個過肩摔撂倒了一個初三的錚錚鐵漢子,她才恍然領悟,原來韓楚楚一開始說的是認真的……

從第二日開始,每天上午都有跑圈任務。為了讓整體適應速度,整個操場上都是女生打頭陣,男生緊隨其後。可偏偏她們班的教官不走尋常路,讓男生領隊。其實這也沒什麽,頂多男生們血氣方剛速度快些,女生們哀嚎遍地。可對於安錦書而言,除了身體上的煎熬還有心理上的摧殘。

陸子淩的身高完全傲視群雄,站在隊伍的最後當之無愧。可作為女生隊伍的領頭者,安錦書就要跟在他的身後。跑步本就是個讓人絕望崩潰的項目,她從前的體育老師曾說過,想要減輕跑步的心理負擔可以四十五度仰視天空調整呼吸。可只要她一擡頭便能無比清晰的看見陸子淩被汗水浸濕的後腦,別說調整呼吸,能穩住都算不易。

於是乎,安錦書全程不是低著頭往前沖就是九十度仰視天空,站在她身後的女生一臉的錯愕,一度擔心安錦書可能是中暑了。

啪嗒一聲,安錦書一個踉蹌,身子差點沒穩住。整個隊伍也因為她的異常集體停了下來,安錦書心頭一怔,還未從九十度仰望天空中恢覆正常。

剛才好像是……踩到了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低下頭,只見一直站在前面的陸子淩脫離了隊伍,右手還提著一只鞋……一蹦一跳的動作理應是充滿喜感的,可在陸子淩身上竟然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

天理不容,憑什麽好看的人幹什麽都好看!

“怎麽停下來了!繼續跑,不準停!”教官雄厚的聲音在看臺處響起,安錦書頓時回神不得不繼續往前跑,追上已經快要甩掉她們幾十米的男生隊伍。她一邊跑一邊心虛不已的側身看著已經退到操場內圍蹲下身子穿鞋的陸子淩,心裏除了哀嚎就是哀嚎。

當跑到半圈的位置時,陸子淩又迅速趕了上來。安錦書眉眼輕擡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水靈的眼睛閃爍的厲害。興許是心不在焉的緣故,當隊伍跑向終點停下的時候,她還未反應過來一頭狠狠的往前紮了過去。

堅硬無比的觸感和不同於其他男生的汗味讓安錦書眼睛瞪得老大,跑步時雙臂擺動的動作也呆怔的僵硬住,整個人如同石化般立在原地。腦子比身體反應的稍快些,脫口而出一句:“對不起。”

當後背重重的挨了一下,陸子淩墨色般深邃的眼眸驀然一沈,眸間閃過一絲不耐,可良好的教養卻不容他隨意發脾氣。教練的口令再次下達,陸子淩掉頭緊隨隊伍站在女生隊伍後,在轉身時還是雙眉微蹙看了一眼遲遲不敢動的安錦書。

身形小巧的安錦書在陸子淩面前宛若一個袖珍娃娃,經過兩次無意後更是頭低的極很,生怕讓陸子淩看清自己的模樣。

陸子淩沒有說話,目光一掃而過,卻在她僵硬的動作上停頓了兩秒。

順拐?

一而再好在沒有再而三的幹出丟人的事兒,安錦書只覺得自己的人生變得恍惚,明明都是按部就班一帆風順的,怎麽突然變成了這樣?

夏日的溫度秉持只增不減,樹蔭已經不能減少她們頭頂上升起的白煙。

女生的身體素質沒男生強,在第四天的時候就有兩個女生請了病假,還有一個中途頭暈送去了醫務室。在這樣的情況下,教官也開始擔心,十分豪奢的賞了她們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學校的操場西連初中部,東接高中部,北邊則是用著三米長的漆黑鐵柵欄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安錦書不是喜歡湊熱鬧的性格,相比起女生成群結隊的擁在一起談論哪個班的八卦,她更喜歡安安靜靜的尋個陰涼地休養生息。操場北邊有許多小花壇,這裏可是休息的絕佳場所。

“錦書,你看到沒?咱班男生被罰跑圈了。”韓楚楚從高中部的食堂小賣部裏買了冰棒,嘴裏含著一個,隨著說話的動作還能口吐白霧。

安錦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目光只在隊伍末尾的那人身上一掃而過,輕聲道:“慘絕人寰。”

她說這話絲毫不誇張,整個操場跑道上除了她們班男生的身影外別無其他。

韓楚楚一臉興奮的湊到安錦書身側說著剛才偷聽到的八卦,“聽說是咱班上的那個張生和三班的一個男生不好好休息,表演了一下拳腳功夫,正好被路過的教官逮個正著。”

“那三班的男生沒被懲罰?”

“怎麽可能,在罰俯臥撐呢。”韓楚楚挑了挑下巴示意了操場的西邊,果然有一群人趴在地上,奮力起伏著。

“安錦書!安錦書!看後面,我在你後面!”

身後的柵欄處傳來十分熟悉的聲音,安錦書眸光微頓,轉身看了過去,“陸辰宇?你怎麽在這兒?”

陸辰宇穿著黑色的衣服,整個人就跟猴子一樣雙手緊緊揪著鐵柵欄,如果不是柵欄中間縫隙有些窄,他怕是早就鉆進來了。

“我……我路過就順便來看看你。”

安錦書澄澈明亮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打量著,最後停留在他背後背著的一個白色帆布包,上面赫然印著XX補習班的字樣。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表,快到三點了,下午的補習班早已開始上課了吧。

心裏明朗至極卻也不點破,就這麽靜靜的看著他。陸辰宇最怕的就是一言不發看著自己的安錦書,他眼神閃躲的低下頭,輕咳一聲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韓楚楚看了看陸辰宇又看了看安錦書,腦細胞轉的飛快。思前想後腦海裏蹦出三個字:小屁孩。

“小家夥,姐姐這兒有七個小矮人,小小的很好吃喲,你要不要來一個嘗嘗?”韓楚楚十分大方的將手裏的冰棒遞了過去,顯然一副愛幼的模樣。

陸辰宇的身高一直都是他的硬傷,他最討的便是別人說他小!韓楚楚話音微落,陸辰宇只覺得耳邊縈繞的全是小字,他惡狠狠的瞪著韓楚楚咬牙切齒道:“你才小!你哪哪兒都小!”他真的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韓楚楚記了一輩子。

陸辰宇的探望在韓楚楚的一聲小中不歡而散,可第二天還是在操場柵欄邊見到了他。不過今日他和韓楚楚一見面視線相交處雷電交加,如果不是有柵欄阻攔,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安錦書看著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場無奈的撫了撫額,剛想勸上一句,不遠處便傳來一道男聲。

“陸子淩你快點告訴我這道題你到底是怎麽做出來了?明明競賽的參考答案不是這麽寫的。”帶著眼鏡的男生眉頭緊蹙的小跑跟在陸子淩身側,他的手裏還拿著一張紙條,似是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沾染著汗水皺巴巴的。

陸子淩連頭都沒有低,更別說是看題目了,他薄唇微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剛才跟在他身側的男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直點頭。

“那個安錦書,我……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安錦書還沒有回過神,剛剛還揪著柵欄不願放手的某人一溜煙的沒了蹤影,活像一只見到貓的老鼠。

“他怎麽了?跑這麽快?”

安錦書搖了搖頭,“不知道。”

陸辰宇邊跑邊回憶著剛才的畫面,心中忐忑不已,小叔叔他應該沒有看見自己吧?

那晚吃飯的時候陸辰宇是束手束腳的觀察著父母臉上的表情,安全度過一晚後才松了口氣。翌日當他背上小書包正準備出門“去補習班”的時候,他的身後默默多了陸子風。

“爸爸送你。”陸子風一臉從容的微笑,陸辰宇卻從他的微笑中看出了危險的氣息。

那日之後,安錦書是再也沒有見到猴子一樣趴在柵欄上的陸辰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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