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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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白甫被忽然間哭得梨花帶雨,都快有些喘不上氣的女兒嚇了一跳,初為人父的他倒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好。他輕輕撫著安錦書的後背,溫柔道:“怎麽哭成這樣?做噩夢了?”

安錦書沒有說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在她六歲那年父母便因為車禍離世,在她的記憶裏父母的模樣已經開始模糊不清。可是當她推開門見到這個男人時,印在心底深處的記憶全部湧了出來。

她記得,這就是她的父親,待她極好的父親。

“做噩夢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安錦書帶著哭腔說著,話音出口她頓了頓,原來自己小時候的聲音是這個樣子的。

安白甫心疼的親了親她的額頭,將她抱到書房的沙發上,拿著自己的手帕擦去她臉頰上肆意橫飛的淚水。

安錦書看著半蹲在她跟前的父親,又激動又無措,這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她想了想還是忍痛掐住自己大腿上的嫩肉,猛然的疼意讓她清醒不少。

不是夢!這不是夢!

她一高興就想笑,一笑鼻子裏就冒出了一個緩緩鼓起的泡泡。

啪的一聲,鼻涕泡炸裂,安白甫楞住了,安錦書也沒好的哪裏去,白凈的臉頰微微泛紅,就連耳根都沒有放過。

“來,我的小鼻涕蟲,趕緊擤擤鼻涕。”安白甫被自己女兒逗樂了,替她擦完鼻涕見她還是呆怔的看著自己,他也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後腦。

他是做了什麽嗎?為什麽這麽看著他?

“錦書醒了?”就在兩人“僵持”的時候,溫柔的女聲從書房外傳來,他們側身看了過去,安白甫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快步走了過去。

“老婆,錦書做了噩夢,剛才哭了好久,你再不回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哄了。”安白甫無奈的朝著汪儷眨了眨眼,話語中帶了一絲委屈。在他的印象中,這還是頭一次安錦書在他面前哭得這麽兇。

汪儷只是下樓買點小籠包,她看了看站在身側的丈夫和坐在沙發上呆呆看著自己的女兒,她輕輕搖了搖頭,“幸虧我只是出去一會兒。”

在汪儷抱起自己的時候,安錦書和剛才一樣也緊緊地摟住她的脖頸,患得患失的不肯松手。

汪儷疑惑的看著安白甫,安白甫也是不明所以的聳了聳肩。

在父母輪番細心安慰下,安錦書才開始漸漸回神,試圖接受現在發生的一切。趁著午睡的空檔,她理了理思緒。

剛才偷偷看了一眼掛在客廳的日歷,她現在只有三歲,距離父母車禍離世還有三年。

她睜大眼睛靜靜地看著白凈的天花板,父母為什麽會出車禍她從不願意提及。

因果皆由她起,如若當初她不吵著鬧著不讓媽媽懷二胎,她們也不會為難的選擇去醫院打胎,結果在去醫院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一想到這裏,安錦書澄澈的眸光頓時變的落寞。她揪緊了蓋在身上的被子,將自己的腦袋也整個埋了進去。

是她害了父母,還害了那個未出生的弟弟、妹妹。

她現在由衷感激那場突如其來的流星雨,真的讓她回到了曾經,這次她不會再無理取鬧,不會再讓自己失去此生最重要的人。

為了不讓爸媽發現自己的不對勁兒,她午睡過後便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擺弄著自己的玩具,時不時鬧出點動靜。

“爸爸。”吃飯的時候,安錦書乖乖的坐在椅子上張著嘴吃著媽媽遞到嘴邊的飯,她一邊咀嚼著一邊喊著。

安白甫擡起頭看著她,“怎麽了?”

“你要加油!”

“嗯?”她軟軟的奶音讓安白甫有些二丈摸不到頭腦。

“我想要個弟弟妹妹。”

“……咳咳咳……”安白甫硬生生的被自己口裏的飯噎到了,連咳了好幾下才緩過神。“錦書,你……你想要弟弟妹妹?”

“對呀,要個弟弟妹妹陪我一起玩!”安錦書也被自己此刻故作幼稚的語氣惡心到,裝小孩實在是太難了……

安白甫和汪儷身子一僵,吃飯、餵飯的動作紛紛停住。她們睜大雙眼不可思議的看著一臉呆萌的安錦書,楞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入夜,安白甫半倚在床頭,手裏還拿著白日裏未看完的《納蘭詞集》有些心不在焉。

“老婆,錦書不是最不想要弟弟妹妹的嗎?怎麽今天轉性了?”他們曾經也問過安錦書類似的問題,可她的回答向來都是決絕的很:“弟弟妹妹?不要!我!不!要!”

汪儷洗好臉蓋上被子也是十分不解的搖了搖頭,她的婆婆已經不是一次和她說過,讓他們夫妻二人趕緊再生個孩子。

國家本來就有計劃生育,安白甫是慶陽大學漢語言文學的講師,她是慶陽師範附中的老師,第一胎又是個女兒,他們夫妻的確有資格生第二個。

可他們對於這事兒都是秉持著同一個想法,孩子一個就夠了。所以每次面對婆家催生,都是安白甫出面回絕,久而久之她這個做兒媳婦的倒是沒少受婆婆給的冷臉。

她的心裏很明白,安白甫是安家的獨子,婆婆想要的是個能夠延綿安家血脈的孫子。因為他們一直拒絕,連帶著錦書都十分不受婆婆待見,一想到這個,汪儷就忍不住的眉頭微蹙,有些埋怨。

“真的要生?”她側過身子看著安白甫緩緩問道。

安白甫朝他看了過去,落地燈下襯的眉眼柔和的汪儷讓他有些口幹舌燥。他喉結微動,連手中的書掉到了床下都沒有意識。“也許只是錦書今日興起隨口說的,明天說不準又不願意了。”

原本以為只是玩笑話,可接連好幾天安錦書都恨不得抱著他們的大腿求弟弟妹妹,這下子倒是讓安白甫有些無措了。

一日,安白甫照例給安錦書講睡前故事,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的開了口:“錦書,你真的想要爸爸媽媽給你生一個弟弟妹妹?”

安錦書瞬間來了勁兒,瘋狂點了點頭。她想了許久,如果自己不阻止爸媽生二胎,意外就不會發生!

“你就不怕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媽媽就只喜歡他不喜歡你了?”安白甫看著她興奮的模樣,惡趣味的想逗逗她,見她垂下眼簾,沈默不語後,他又開始無措起來。“錦書,爸爸只是開個玩笑,你……”

“我不怕,我們都是一家人,只要我們都在一起就好。”安錦書緩緩擡著頭,歪著腦袋看著慌了神的安白甫甜甜的笑著。對她而言,沒有什麽比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更重要的了。

安白甫驚得徹底說不出話了,他的女兒今年才三歲,怎麽能說出這般不符合她年紀的話?

“錦書……”

似是察覺出他眸底的疑惑,安錦書立馬低下頭抱著自己的白兔玩偶,自說自話道:“今天動畫片裏兔媽媽就是這麽說的,對吧!”

安白甫松了口氣,原來是跟電視上學的。

父女倆又玩鬧了一會兒,見她睡著後安白甫才回房。

他出門前答應過安錦書,會給她一個弟弟或妹妹,他回去後也真的做到了身體力行……

兩個月後的一天早上,汪儷剛起床正準備做早飯便覺得反胃的厲害。安白甫默默放下手中的晨報,去臥室裏的急救箱裏取出了一小盒東西遞進了衛生間。

汪儷看著他手裏的東西,臉頰微紅,有些嬌嗔的瞪了他一眼。

當她再次開門出來的時候,見到的是安白甫抱著安錦書,一臉焦急又緊張的模樣。

父女倆如出一轍的表情著實讓她有些忍俊不禁,她半捂著嘴朝著他們點了點頭,隨後便是父女倆激動不已的笑聲。

安錦書笑著笑著就有些鼻頭泛酸,這陣子她哭的次數都快超出自己長那麽大哭的總和了。看著媽媽平坦的小腹,她吸了吸鼻子。

自己曾經還未出世的弟弟妹妹,能夠再次見到你,真好。

汪儷懷孕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安家和汪家,向來對她們母女嗤之以鼻的陳招娣倒是帶著一大堆補品前來看望。安錦書對這個奶奶沒有什麽好感,但目前只有三歲的她也只能裝成一副天真不懂事的樣子,硬生生將她的不喜隱藏起來。

他們在屋裏說些什麽安錦書一點也不感興趣,早早的溜回了自己屋裏。安白甫雖然是個慈父,卻是主張孩子要找些獨立的理念。在她能夠走路那會兒,便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

在屋裏坐了會兒,看了看從安白甫書房裏順來的書後覺得無趣便想出去喝點水。剛走到門口,便聽到門外傳來的對話。

“再過幾個月,你帶小儷去找個熟人醫生做個B超,鑒定一下孩子的性別。”

“媽!”

“你這孩子,你是我們安家的獨苗苗,現在國家管得嚴,第二胎自然是要慎重的。”

安白甫雙眉狠狠地擰在了一起,看著自己母親的目光裏盡是不滿,“如若是女孩呢?”

“女娃?當然是趁她還小趕緊打掉,小儷身子骨還可以,修養修養你們再懷一個就是。”安母說的是一板一眼,理所當然的態度氣的安白甫恨不得將她趕出去。

“媽,時候不早了,你還要坐車回去。”

自己兒子的脾氣做母親的還是清楚的,安母不再多說什麽,撇了撇嘴即便還想說什麽可被安白甫陰沈的臉色,嚇得也憋了回去。

直到站在門口她還是不放心的又提醒道:“記得帶小儷去做個檢查,我們安家能不能延綿下去就看你的了。”

躲在屋裏聽到一切的安錦書神情漠然,嘴角微動露出一抹不屑的弧度。從爸媽去世後,她便被爺爺接回了老家,從那個時候起,這個所謂的奶奶對她的態度便是恨不得拿去賣了。

一直以來她都清楚那位“重男輕女”的本性,對於今天聽到的倒也是見怪不怪了。

她緩緩擰開門走了出去,安白甫卻是站在門口的位置低著頭一動不動。聽到這邊的動靜他才緩緩轉過身,對著安錦書勉強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看著這樣的安白甫,安錦書心中很不是滋味,心中對那個人的不滿更深了些。

她邁著小短腿走到安白甫身側,輕輕握住他垂落在身側的手搖了搖。

安白甫俯下身子將她抱了起來,兩人都沒有說話。

窗外細膩的陽光照的屋子裏暖暖的,和煦的春風倏而吹過,清脆的樹葉微微擺動。安錦書用額頭蹭了蹭安白甫的頸窩,她知道他現在是有多為難。

他不僅是丈夫,是父親,更是為人子。有很多的事兒不是任由他一意孤行的,流傳已久的思想更不是他可以隨意改變的。

就像她一樣,再怎麽不喜歡那個“重男輕女”的奶奶,她依舊還要忍氣吞聲,拼了命的去兼職打工,每月按時給她打生活費。正是因為她是自己的奶奶,父親的媽媽,她便不能不管。

即便再過去個幾百年,這種深入骨髓的觀念也是變更不了的。

汪儷自從懷孕後,安錦書和安白甫就跟進入了戒備模式一樣,恨不得24小時跟在她身邊,眼睛都不願眨一下。

看著日漸鼓起的肚子,安錦書格外的好奇。時不時就會湊到跟前聽一聽,比安白甫還要積極不少。

汪儷看著趴在自己肚子上的安錦書,溫柔的摸著她的腦袋輕聲道:“錦書以後一定會是一個好姐姐的。”

安錦書一楞,眸光微微閃爍著沒有說話。她曾經並不是一個好姐姐,上天甚至沒有給她做姐姐的機會。好在現在,她可以重新來過。這次,她一定要做個最好的姐姐,保護好父母,保護這個未出世的孩子。

在爸媽的安排下,她步入幼兒園開始她人生的新階段。看著四周因為與爸媽分離哭的眼淚鼻涕混合在一起的奶娃,安錦書微微有些頭疼。

看著老師們哄完這個又去哄那個,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安錦書也惹不住的上前幫忙。安靜的走廊外迎來一個剛剛被老師牽進來的小孩,他低著頭小聲地抽泣著,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麽猛然間哭的更狠了。在他的哭聲帶領下,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的奶娃們再次嚎啕大哭起來,甚至比剛才的更兇了。

安錦書扶了扶額,一臉的無感。

當領頭哭的那個男孩被老師安排著坐在她旁邊,她側眸看了一眼,肉嘟嘟的臉蛋上倒是有著極為清秀的五官,乍眼一看還以為是個女孩子。

放學那會兒,安錦書背起自己只裝了褲子上衣的小書包剛想跟著老師出去排隊,還沒起身便被人拉住了胳膊。

“你……你好,我叫陸辰宇,我們能做朋友嗎?”陸辰宇似是很緊張的樣子,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卻滿是真誠。肉肉的小手還緊緊的拉著安錦書的胳膊,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安錦書楞了楞,也沒有為難這個年紀比自己小上19歲的奶娃,點點頭表示答應了,順便也介紹了一下自己:“我叫安錦書。”

從在樓下排隊就一直按照老師的要求手拉手走到校門口,安錦書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已經見到爸媽都不願松開她的陸辰宇。

最後還是在他爸媽一番折騰下,安錦書的小手才得到解放。

看著陸辰宇一步三回頭的上了車,安錦書微微搖了搖頭。

剛剛在路上,她好奇地問了一句為什麽想要和她做朋友,陸辰宇的回答現在想想她也是忍不住的想笑。

“我媽媽說了,第一天上幼兒園能夠不哭的小孩都是未來的男子漢大英雄!”陸辰宇想了想抿了抿嘴,一臉堅定的繼續道:“我爸爸也說過,我也是男子漢,男子漢就要和男子漢做好朋友!”

安錦書十分好奇,這陸辰宇到底從哪兒看出她是個“男子漢”了?不過也懶得去糾正,三歲的孩子就算她解釋了也不保證能聽懂。

平靜的時光過得總是很快,安錦書在自家母上大人的威逼下套上了厚重的棉襖。

安錦書乖乖的和小朋友手拉著手走在幼兒園的小道上,看著四周光禿禿的枝丫,還有每個人嘴裏噴出的白霧有些失神。一轉眼,她都已經回來半年多了。

興許是她做什麽事情都是沈穩淡定,在幼兒園也不哭不鬧。放寒假前,她收到了老師發來的一群獎狀,什麽好孩子、乖寶寶、聰明之星……凡事能叫出名的,安錦書都得了個遍。

看著她拿回來的獎狀,安白甫臉上的驕傲和就差沒直接寫在臉上的“不愧是我女兒”的幾個字惹得汪儷和安錦書私下裏偷笑了好幾天。

過年自然是免不了回廬河市,爺爺奶奶就住在那裏。

安錦書坐在後座有些心不在焉,一想到回去之後就要看見奶奶就有些忍不住的煩躁。她微微擡眸看向坐在身側合著雙眼休息的汪儷,抿了抿唇。目光順著往下停在她鼓起的腹部,她一雙稚氣未退的雙眉都快擰成麻花了。

還有三個月就要臨盆了,希望這次回去可千萬別出什麽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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