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你此刻在我懷中,我就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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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多很多年,做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夢。再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腦袋像綁了沙袋一樣重,渾身沒有一處是舒爽的。

“別動。”一只手從旁側伸過來,溫溫熱熱的掌心貼住太陽穴,用適中的力道打著圈按揉。

“你睡太久了,先緩緩再起來。”

是九千歲的聲音,與夢裏的清脆爽朗全然不同,明明很熟悉,卻還是讓我錯亂了一下。

對身體的掌控還未回歸,想擡頭回應他也做不到,只能作罷。倒是腦中的混沌隨著他的按揉慢慢褪去了不少。

九千歲將我半扶起來,靠在他的身上,小心翼翼地端著白瓷杯湊到我嘴邊。

我慢慢啜飲,溫水入喉,人也逐漸活了過來。

“小景身體可有什麽不適?”他低下頭問,幾縷發絲垂下來,在我眼前晃晃悠悠的。

小幅度地搖搖頭。

“那我去吩咐廚房給你熬點粥?你兩日沒有進食,先吃點清淡——”

“師兄……”

我沙啞地喚道。喉嚨有點黏住,導致聲音很是虛弱,沒什麽力度。

但卻仿佛有萬般威力。

話頭戛然而止,背靠著的那副身軀也極為明顯地一震,瞬間有些僵硬。

我艱難地調動力氣,在他懷中蹭了蹭,調整成能夠擡頭看見他表情的側姿。

他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健康的蒼白,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那年,你出宮後,發生了什麽?”忍著心中的波濤駭浪,我輕輕問他。

那個時候他才十二三歲,就已經有了遠超同齡人的成熟,那麽意氣風發的人,心中充滿了要強、自尊、與對未來的無限遐想,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人人懼怕又人人唾棄的存在呢?

我不敢想,卻又逼迫自己去想。

我得知道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傷痕,才能更好地愛他、保護他、陪伴他。

雖然,已經遲了太多年頭。

終於從知道我恢覆記憶的震驚中緩過來,他又放松了下來,雙眼一眨,便帶上了滿滿的柔和與笑意。

“師兄沒有騙你吧?三年後,真的再次進了宮找你。”

我笑不出來,反而更加哀傷。

抿了抿嘴,沈默地看著他。

好一會兒,才等到他摸摸我的頭:“都過去好多年了,那些事不說也罷,小景聽了會不開心的。”

我換上哀求的眼神:“但我想知道。”

“……明知我不舍得拒絕你。”

一口無奈妥協的嘆氣飄揚在空中,隨著炭爐的熱氣蒸發、消散。

“當年沒當成暗衛,灰溜溜地回到那戶人家,那個男人氣得發瘋,就把我綁起來拖到祠堂裏,讓家丁操著大板把我往死裏打。”

“但我不想死。我了解他,他一心想要有人為他的仕途鋪路,又擔心等不到其他兒子考取功名,他眼下最好的工具只有我。所以便拼了命爬到他腳下,發誓自己願意再次想辦法進宮,換得一息生氣茍延殘喘。”

我的指尖抖了抖。

“但其實我那時沒有那麽憤恨的。”九千歲安撫地握住我的手,“因為他是我再次進宮的唯一橋梁,只要進了宮,我斷可以不再聯系他,根本不需要為他所使。”

“他的官太小,門路也少,沒有那麽快。我只能耐下性子,每日都偷偷到柴房後頭練武,幻想著擁有一身武藝,不管是暗衛,還是侍衛、小兵,都能保自己不被二次退回。這個信念環繞心頭,後來養了半年的傷,又在他家裏伏低做小了好久,直到三年之期將近,才等到心心念念的消息。”

“那日他對我說已經安排好了,扔來一瓶藥水要我喝下,我太激動了,沒有一絲猶豫,撿起來就一飲而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凈身房裏了。”

我重重地閉了閉眼睛,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的執意追問,為什麽要逼他親手撕開舊傷。可是逃避不是辦法,只能揪心地反握住他的手。

“在那之前,我自認自己終歸也是流著他的血脈,完全未曾想到他會如此狠心。那一年我年過十六,本該遠遠超過了凈身的年齡,他為了功名利祿,不惜塞錢打點,也要讓我作為進宮為宦。”

“不過我意願如何,已經不重要了。醒來的時候一切已然成了定局,後來我也順利入了宮,腳下就是地獄,除了往上爬,沒有其他任何選擇。”

“師兄……是不是很痛呢?”

心裏的難過密密麻麻擠得快要爆炸,我擡手,將掌心貼著他的臉頰,哀哀地問。

“是啊。很痛,傷口痛,心裏也好痛。” 巨大的苦難仿佛與他無關,他竟還笑了笑,將我的手拿下來,十指相扣,“那時在凈身房的木板上躺了半月有餘,心中每時每刻都在恨,恨天道的不公。怒得刀口屢次崩開,反覆折磨著我,好像沒有盡頭。好多次睜著眼到破曉,實在撐不住了,就只能想想宮中的小不點,想他有沒有好好練武,想他還願不願意保護我。”

“進了宮也是糟糕一片。我年紀太大了,不像別的小太監那樣有嬤嬤管教,不懂規矩、幹不好活,沒幾日被打得遍體鱗傷,每次快被打死了,也是想著我的小不點,咬著牙才能過得下來。”

“唯一慶幸的是,玉貔貅一直好好的藏在身上,沒有弄丟。”

我幾近窒息。張著嘴吸氣,卻仍然覺得胸膛一片漲麻。

“所以,才沒有來找我嗎?”許久,才找回聲音,顫著喉嚨問他。

“其實……是有找的。”意料之外的,他搖了搖頭。

我盯著他的眼睛,不願錯過裏頭一分一毫的情緒。

“有一回傷口感染,發了高燒,他們怕我過病給主子,就允了我半天的假。我想見你,又不敢見你,所以拖著身子偷偷摸去暗衛營外,打算偷偷看你一眼。”

“也是還沒長高吧,要踩上樹枝才能看到墻頭裏面的演武場。那天天氣不錯,演武場人很多,我時間太少,卻來來回回都找不到你,可能也是病地太重了,一著急,便不當心就從樹上摔了下來。”

“趴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本來沒有那麽難過,但是……”

“小景卻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直到這時,他的眼裏才終於浮現出一抹痛苦的色彩,似乎是不願回憶,但掙紮幾番後,還是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你蹲在我旁邊,關心地問我是不是生病了,為什麽會在這裏,我又怕又喜,哆嗦了很久才擡頭看你,得到的卻不是設想過上百遍的相認,你的眼裏只有好奇,仿佛在看一個全然的陌生人。”

“即使我掏出你的玉貔貅,也沒換來任何反應。”

他皺起眉頭,眼神變得灰暗無光,“區區三年,怎麽可能忘得那麽幹凈呢?那個時候,我以為你是……不願意認一個腌臜之人做師兄,才做戲不認識的。”

“師兄……”

我無法控制地喚他一聲,將他從回憶的無盡痛苦中喚醒。

“……不說這個了,小景。”手臂用盡全力地收緊,他將我圈入擁抱,“過往皆隨風,你此刻在我懷中,我就不會後悔。”

我說不出話來。

只能點點頭,擡手,也用盡全身力氣地回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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