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你是好人,我是好人,大家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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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能看到自己的小院就在不遠處,九千歲聞言露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表情,絕對不是開心,但也不是生氣。

他突然扯著我的大臂往前快走幾步,粗暴推開小院虛掩著的門,把我拉到他的身前,提高聲音反問:“我是好人?”

小院前庭裏,頗深的積雪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七八個人,以小宛為首,即使我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也知道這些都是我院內的侍從。他們個個的發頂、肩上都有化雪的淡淡濕痕,風一吹,便凍得臉色發白。

今日早晨之後便沒有再下過雪,現下已是午後,也就是說,她們至少已經跪了好幾個時辰……

我震驚地回頭看九千歲。

雖然我是下人出身,又在宮中長大,曾經聽過許多主子苛待、虐打侍仆的事情,但跟在殿下身邊這麽多年,從未親眼見過,這還是第一次。

九千歲也在看我,沒有一絲異樣的表情顯示此事出自他的授意,問我:“現在呢?還覺得我是個好人嗎?”

他的眼神裏似有冷火在燒。

“為何要讓他們跪在這?”腦子已經有了猜測,但我還是問道。

“因為他們怠慢了你,不守本分,為仆不忠。”九千歲冷笑一聲。

他揚起下巴,毫無溫度地掃視了院中一圈後,又將目光放回我臉上,高高在上地俯視我。

“但昨夜——”是我自己讓他們出去玩的。

我忍不住想為那些侍從辯解。

換做平時的主子教訓下人,無論是殿下還是九千歲,我都決計不會去幹預,因為那是主子理所當然的權利。但現如今,這幾個人是因為我一時的任性而受罰,我做不到視而不見。

九千歲卻直接打斷了我的解釋。

“不用解釋,咱家門兒清楚得很。”尖酸刻薄的語調又出現了,自稱也變成了太監專屬的‘咱家’,他皮笑肉不笑:“幾個下人,罰了也就罰了,這府上被打死的下人也不是沒有。”

“市坊常傳,咱家每日生喝一杯人血,你難道不曾相信過嗎?”

他悠悠地越過我,走到最近的一個家丁身後,突然發狠,擡腳狠狠踹上那人的肩背。那快要凍僵的人連防守都來不及,就被他踹飛了出去,重重砸到在地面上,即使有積雪緩沖,也發出一聲巨大聲響。

我被嚇了一跳,下意識上前幾步想去扶,半途卻又猶豫地停了下來,在九千歲身邊站定。

“好人會這樣嗎?想收回剛才的話了嗎?”他轉頭看我,又問。眼神裏盡是偏執,幾乎有些瘋狂。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對好人這個評價如此在意,以至於朝著無辜之人撒氣,也要逼我收回那句話。

楞楞地小聲回答:“但督主……對我很好。”

“對你很好。”九千歲嘲諷地重覆,一只手手慢慢撫上我的臉,雙眼瞇起,“強迫你,踐踏你,叫對你好嗎?”

我說不出話來。

他又繼續追問:“順王也是如此待你,才叫你對他忠心耿耿的嗎?”

“那咱家與順王比起來,誰待你更好?”

被踹倒的那個家丁在不遠處發出痛苦的呻吟,掙紮著揮動四肢想要起身,卻再三倒下,最後力氣耗盡,只能在雪裏無助地抽搐。

其他侍從都一動不敢動地跪在原地,有年紀小的婢女偷偷哭泣,我聽見了細微的吸氣聲。

九千歲不為所動。他鐵了心要聽我的回答,似乎這群人的生死在他眼裏毫無價值,連餘光都不需要給。

再這麽下去,不僅是那家丁,其餘人也難逃一劫,不死也要大病一場,我心急如焚,不想這麽害了他們。

九千歲高我很多,我看他要擡頭,恰巧頭頂上掛在枝椏的積雪被剛剛的動靜震落,一片雪花搖搖晃晃地飄了下來,掉進我的衣領中,冰冷,凍得我打了一個哆嗦。

我突然想起除夕那夜。

那夜,九千歲也是這麽高高在上地盯著我,一只腳重重踩在我的脖子上,仿佛踩死我就像踩死一只螞蟻一樣無足輕重。

但後來……

我突然上前一步靠近九千歲,膝蓋貼著他的足尖跪下,一只手拉住他的袖擺,仰頭,將腹背、胸膛、脖頸各個命門都暴露在他眼下,放軟語氣:“不管如何,督主對我好,供我吃穿,與我共眠,這些恩情我都記在心裏,心甘情願為督主盡忠。”

我也分不清自己說的幾分是討好,幾分是真心。

暗衛與死士有某些方面的類似,因為熟悉主子的行程以及諸多地形信息,若是被擄,也需要立馬吞藥自盡。但我的恩師,一位對我多有偏愛的俠者,曾在私底下偷偷傳授與我許多活命的技巧。

其中一條,便是示弱。

“那些人習慣了爾虞我詐、明槍暗箭,沒人會不喜歡絕對掌控局面的感覺,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放下一切地向他示弱表忠,把你的命門全都交到他手上,哪怕你已經沒有更多的價值了,他也不一定舍得殺你。”這是恩師的原話。

除夕夜之後,九千歲再也沒有對我起過殺意,我才恍然想起,或許當年恩師說的都是對的。

“我知督主憐愛景寅受凍,所以鬥膽懇求督主,憐愛景寅愧疚難安之心,饒他們一次,可以嗎?”

四周靜悄悄的,他低頭看我,半晌沒有動靜。

這一會兒,膝蓋已經冰冷一片,被體溫捂化了的雪滲進褲子裏,更是刺骨的寒,我不敢相信幾個侍從跪滿一個早上該如何難熬。

九千歲突然側身,揮手甩落我抓著他衣袖的手。

我心中一涼。

但沒來得及多加思考,因著跪得筆直,身體只靠一雙膝蓋支撐,這一下被他帶得驟然失去平衡,上半身重心朝前傾斜,眼看就要撲倒。

結果卻是摔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你倒是把男寵這個身份拿捏得準。”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九千歲把我整個人端抱起來,大步朝屋裏走。

視線穿過他的肩膀處往後看,雪地中,一群侍從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扶著受傷的那人靜悄悄地退出院子。

我松了一口氣。

本來寫得太晚,想白天睡醒再更,關了電腦又突然想起大家放假在家可能也睡得很晚呢, 就又爬上來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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