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風城醫院。

“楚教授下班了嗎。”護士看到前面來人, 不由了然一笑，高興地提醒道，“今天早上林隊手動了, 看來不久之後就要醒了。”

楚雲嵐剛從實驗室出來，身上白大褂還沒來得及脫，懷中抱著一束花, 袖子上也沾了些花粉。

她朝護士頷了頷首, 不自覺彎了彎唇角露出點淺淡的笑意：“謝謝。”

還是一副平靜的樣子, 但腳步明顯加快了幾分。

護士與她擦肩而過, 遇到同事的時候一同回頭，忍不住竊聲笑起來。

然而不知誰說了句什麽，她們的眉頭又緩緩皺起來, 低低地嘆了口氣。

“真是太遺憾了, 明明都快要結婚了……”

她們這麽說著。

真是太遺憾了。

沒人在楚雲嵐面前說這句話, 但即便再多人在她面前笑，也總有人顯露出這樣的意思。

遺憾什麽呢？

楚雲嵐在病房門口停住腳步。

林鳳歌就躺在一墻之隔的病房裏，緊閉著雙眼。楚雲嵐知道她還沒有醒。

楚雲嵐靠在窗邊，朝外看去。

有點像她剛“重生”回來的那一天,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醫院外面院子裏的草坪和樹蔭，微風吹拂，陽光明媚，看起來像是個好天氣, 但實際上卻不是。

但那時候她滿心疲憊，滿腦子想的只有雲無心一個人，到了此刻，心中卻只剩下了平靜。

“砰——”

樓下響起一聲槍響，一個人倒了下去, 穿著病號服的人們滿臉驚慌地躲在暗處，看著穿著制服的人匆匆將那個被擊倒的人拖走。

被擊殺的人早就沒有了呼吸。

有人跳出來大吵大鬧著去拖拽屍體，很快也變成了同樣的下場。

穿著制服的人神情冷淡，就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機械地執行著自己的命令。

這就是現在的“和平”。

醫院是被嚴防死守的重要據點之一，因此還能算得上“安穩”，外面數不清的感染者們、起義者或者反抗者或者其他什麽的、哨兵向導掀起了一場又一場不必要的戰爭，官方無暇他顧，只能使用暴力鎮壓。

比起原本那個未來中的末世自然要好很多。

至少不必擔心人類會被逼入茍延殘喘的滅絕絕境，誰都知道眼下這些混亂早晚也會徹底平歇，最多只成為歷史書上多著墨了幾筆的記述。

人類的歷史仍將延續下去。

但那條裂縫已經產生了，再怎麽填補也不可能真正恢覆如初。

人與人之間的沖突、矛盾從根源上爆發出來，曾被強行掩藏的隱患因為一根導|火|索被點燃，而成了毀天滅地的驚雷，感染者的秘密被公之於眾，受了傷的人不再信任曾經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他們的人，猜疑慢慢轉化為憎恨，深埋心底，並且將會代代延續下去。

“砰——”

又是一聲槍響，之後外面的動靜終於暫時停歇下來。

楚雲嵐垂下眼瞼，理了理懷中的花，那是她在路上摘來的小雛菊，已經有些蔫了，她來前撒了些水，請花店的老板幫忙包成了束，終於勉強像了點樣子。

她推門走進去，將花放在床邊。

林鳳歌躺在病床上，安靜得不像是她了。

自從那次解決了佟思晴之後，楚雲嵐和林鳳歌就被接了回來，曾經的通緝令就像是從來沒發過一樣，他們給兩人提供了最好的醫療條件，並鄭重地向她們道謝。

楚雲嵐不在意這一點，林鳳歌可能聽到了，也可能沒聽到，進了醫院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醒來過。

精神領域受到重創，沒當場死亡就已經是個奇跡。

幸而楚雲嵐還活著，她們之間的連接救下了林鳳歌。

醫生雖然沒有明說，但也暗示林鳳歌的情況不太樂觀。

楚雲嵐平靜得讓人以為她對林鳳歌毫無感情。

但當有人在探病時開玩笑提起她們結婚的時候，也會得到楚雲嵐一個認真且肯定的回答。

“是的，等她醒了，我們會結婚。”她是這麽說的。

所有人都在等林鳳歌醒來的那一天。

在這個傍晚，林鳳歌終於醒了。

楚雲嵐正在整理花束裏的枯葉和落下的花瓣，放滿掌心然後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在她再次直起腰的時候，不屬於她的手伸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許反悔。”林鳳歌眼睛還閉著，恢覆意識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反悔什麽？”楚雲嵐明知故問。

“你說等我醒了就跟我結婚的事。”林鳳歌睜開了一只眼睛。

許久沒接觸過光線，照進房間的夕陽餘暉還是讓她覺得有些刺眼，視野模糊一片，勉強辨清橙色的光和面前一個人影。

她還沒有看清面前的人，就先感覺到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永遠不會反悔。”楚雲嵐說道。

聽說林鳳歌醒了，她的同事上司來了一波又一波，許季商這個大男人都是眼眶通紅著走的。

臨走前他還拍了拍林鳳歌的肩，說讓她休息好就回去上班，上班之後就給她漲工資。

顏舒等人已經背過身去捂著嘴哭了出來。

他們走了之後，林鳳歌忍不住跟楚雲嵐吐槽：“為什麽他們都是一副我馬上就要掛了的表情。”

楚雲嵐在旁邊收拾行李，聞言平靜地答道：“在他們看起來就是這樣吧。”

林鳳歌的家人離得太遠，而且最近路上不安全，沒能來看她。

等她醒過來之後，就跟楚雲嵐商量了一下，說再回去一趟看看他們。

“結婚的話，肯定是要見一下父母的吧。”林鳳歌是這麽說的。

楚雲嵐的父母早就過世，林鳳歌以前倒是見過活的，如今也堅持去墓碑前祭拜一下。

“請你們放心地把女兒交給我吧，我一定會跟她好好地共度餘生的。”林鳳歌彎著腰，語氣鄭重，說著又更認真地補上一句，“不管多少個輪回都一樣。”

楚雲嵐覺得她過度誇張的模樣有些好笑，別過臉“噗嗤”了一聲。

林鳳歌用譴責的目光看過來，楚雲嵐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之後她們就準備回到那個小鎮上。

再次回去的時候不再是逃亡，然而兩人心境都不一樣了，一路上都是沈默居多，唯有雙手始終握在一起，過分用力的時候誰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像是拼命想要抓住指縫裏的流沙。

等到快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林鳳歌才突然提起在鎮子上時候的事。

“之前你在山谷裏埋的，是不是為了佟思晴準備的？”比如引|誘對方走入陷阱，最後同歸於盡什麽的。

“那是最後的下下之策，之一。”楚雲嵐撐著下巴對著窗口吹風，倒是沒再瞞著林鳳歌，“以防萬一她是不死之身，還有活捉的計劃。”

林鳳歌直覺那不是什麽好的計劃，但她還是忍不住問：“怎麽活捉。”

“向導麽，辦法總是很多的。”楚雲嵐語氣淡漠，平靜得像在討論外面的風大不大，“但是那樣的話，你身上的問題就沒有辦法解決了。”

沒人知道佟思晴到底對林鳳歌做了什麽。

直到她開始真正準備動用這部棋，楚雲嵐才能看清楚她們之間相連的那根線。

“如果再有第二次機會，我就能用最便捷的方式剪斷了，甚至都不會讓你受傷。”

“別說得第二次好像是什麽簡單容易的事好嗎。”林鳳歌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聽著就覺得疼——你難道就不覺得痛嗎？”

“痛啊。”楚雲嵐答道，“快痛死了。”

“騙人，你現在這個表情根本就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

“我比較善於忍耐。”楚雲嵐瞥了眼窗外，又說道，“而且今天天氣也不好。”

“……我們能不能不要再繼續這種無聊的對話了。”

“是你先開始的。”

“不如我們討論一下在哪裏結婚？”

“我在哪裏都可以。”

“啊，遭了，忘了買戒指了，現在讓人送過來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

“啊啊啊算了，那還是我自己做吧，到時候不許嫌棄。”

林鳳歌將頭轉過去，就見楚雲嵐還沒見到實物，就已經是一臉嫌棄的表情了。

楚雲嵐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抿著唇角笑了出來。

回去的時候，鎮子上已經恢覆了平靜。

自從她們離開之後，鎮上的人大多也知道了實情，至少也知道了那些野獸是她們兩人處理掉的，心下存著歉意，也有感激。

聽到兩人說要結婚的事，除了最驚喜的林家人，鎮上的人也自告奮勇地主動前來幫忙。

準備宴席需要時間，兩個當事人樂得清閑，眨眼間就跑得不見蹤影。

林媽媽出來叫人，半天沒人應答。

妹妹在一旁玩著積木應答她：“她跟雲嵐姐去之前住的地方了，說等白天沒事再回來。”

林媽媽楞了一下，隨即又忍不住露出笑容，沒再說什麽，就轉身回了房間。

楚雲嵐在清晨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她驚慌了片刻，隨即才通過破損的連接感應到對方的存在，低下頭就見林鳳歌正趴在床邊，往她手指上套著什麽。

“你醒了啊。”林鳳歌擡頭朝她笑了笑。

“嗯。”楚雲嵐現在對她溫和得過分。

倒是有點像是五年前的時候那樣一位縱容的影子。

然而一想到對方會這樣的原因，林鳳歌又覺得有些微妙的不是滋味。

像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溫吞道別。

但事已至此，林鳳歌也不願再去多想，擡起楚雲嵐的手給她看。

無名指上圈著的是簡陋的草圈戒指，不知道哪裏拔來的野草莖編織而成，帶著一圈枯黃的毛糙，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尺寸大小正好。

林鳳歌的手上自然也有一個一對的。

看到楚雲嵐表情變化的剎那，林鳳歌猛地拍了下床沿，說道：“說好了不許嫌棄的！”

倒不是嫌棄的問題……

這也未免太過簡陋了。

楚雲嵐有些無語，但考慮到對方的自尊心，到底也沒有說什麽，只是無奈地嘆氣：“我沒有。”

確實沒有。

但林鳳歌自己都不信。

“反正也帶不走，留點回憶就好了吧。”林鳳歌坐在床邊，看了眼外面的朝陽，陽光將她的臉色照得很白，“我可是一大早就出門，在那邊山頭上找了半天才找到最好看的幾顆，這裏的斑紋合起來就是一顆心。”

她伸出手，將楚雲嵐的手指也抓過來。

楚雲嵐擡眼看去，果不其然，指背側邊各有一道黃褐色的斑紋，本該是枯萎的形狀，但兩邊合在一起看，便能湊成一個愛心的形狀。

“你怎麽不幹脆塗成紅的。”楚雲嵐隨口調侃道。

“對哦。”林鳳歌楞了一下，剛反應過來似的，“現在塗也來得及。”

楚雲嵐頓覺頭疼，連忙伸手拉住她：“開個玩笑而已。還是本色最好。”

草圈戒指最後還是原模原樣地戴在她們手指上了。

起床洗漱吃完早飯之後，她們手牽著手走上了山坡，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日常清晨一樣。

山坡距離實驗室不遠，也能看到鎮上的情況。

林鳳歌眼尖，看到鎮上人來人往，便跟楚雲嵐實況轉播起來。

他們忙得熱火朝天，像是一場災難後的喜事，總是輕易讓人感到心情愉悅。

林鳳歌說著說著就慢慢停下來，楞怔了許久，忽的說道：“他們好像很開心啊。”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楚雲嵐看向她，指尖轉著一枚硬幣，輕咳一聲，問道，“那麽，最後一個問題，你有什麽願望嗎？僅限於我可以做到的那種。”

她們坐在山坡的樹蔭下面，原本背靠著樹幹，不知不覺就靠到彼此的肩膀上去了。

林鳳歌靠在楚雲嵐的肩上，看到她手裏的硬幣，不由撇了下嘴：“不會是還有條件吧。”

楚雲嵐笑了一下：“拋硬幣吧，猜對了就幫你達成。”

“又是這一套。”林鳳歌抱怨著，還是猜了一下，“那我就選正面了。”

楚雲嵐抓著硬幣沒有動：“先說願望。”

“願望啊……”林鳳歌打了個哈欠，像是又困了，聲音都含糊不清，“我想想……”

她把手伸過去，圈著草戒的手碰到一起，楚雲嵐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握。

林鳳歌又打了個哈欠：“那就，告白吧——我想聽你對我告白。好像以前還從來沒有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困倦極了，頭一點一點的，慢慢合上眼。

“那我拋了。”

楚雲嵐用空著的手拋出了硬幣。

硬幣在空中翻滾過幾圈，緩緩下落，楚雲嵐伸手去接，卻在同時感覺到肩上一重。

她側過頭去看，林鳳歌閉著眼睛靠在她的肩膀上。

硬幣擦過手背，咕嚕嚕滾進草坪。

楚雲嵐怔忪片刻，視野裏找不到硬幣的身影，索性收回了視線。

不遠處的草叢裏，陽光撒下來，晶瑩剔透的露水裏藏著彩虹，緩緩墜下，砸到硬幣反面的花紋上，濺成了一朵小花。

楚雲嵐已經轉過了頭，在林鳳歌的唇上落下一吻。

“我愛你。”

那一吻已經沒有了熱度。

作者有話要說：  是HE是HE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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