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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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予珂進門的時候, 迎面撞上了林鳳歌。
林鳳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外套上還帶著些濕痕，梁予珂沒料到還能再在實驗室見到她, 不由有些意外。
“林小姐，你怎麽來了？是有什麽事嗎？楚教授今天不在實驗室——”
“我知道。”林鳳歌退開一步給梁予珂讓開了位置，伸手指了指後方, “路上正好碰到, 就順便帶回來了。”
梁予珂困惑地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由一驚：“楚教授？”
楚雲嵐還趴在桌上, 雙眼緊閉，沒什麽動靜。
手臂上方露出來的半張臉上有些不正常的紅暈。
“好像是有點發燒了。我去買點藥，你照看她一下。”
丟下這一句, 林鳳歌便跟梁予珂錯身而過, 匆匆穿過了實驗室的門。
梁予珂沒反應過來, 下意識追著她匆忙的背影看過去，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之前不是說關系很差嗎……”
梁予珂不由自語著，比起這個困惑，她總覺得林鳳歌離去的步伐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思索片刻, 梁予珂腦海裏靈光一現：“難道只是傲嬌？被人發現了不好意思了？”
梁予珂自覺發現了真相，再轉頭看向昏迷的楚雲嵐的時候，連目光都變得不一樣了。
可惜昏睡的楚雲嵐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道哪裏吹來的風，梁予珂只覺得小腿處的位置一涼, 低頭看看卻空無一物，便沒有太過在意，走向窗邊將露了一條縫的窗戶關嚴。
黑白花紋的大貓悄無聲息地遛出了半闔的門，順著樓梯跑了出去。
林鳳歌走到樓下，看到外面還沒有完全停歇的雨的時候, 才稍稍冷靜下來。
幸好實驗樓處的門衛還記得她，聽說她要出去買藥之後，便借了把傘給她。
看著被強硬地塞到自己手裏的傘，清醒過來的林鳳歌也沒法說出拒絕的話了。
總之最後還是撐著傘，跑到兩條街以外的地方給楚雲嵐買退燒藥了。
灰狼又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她身邊。
林鳳歌註意到的時候已經站在藥店的門口了。
她一邊將手裏的傘合上，一邊低頭看了一眼灰狼。
精神體皮毛看起來柔順溫暖，一點雨絲也沒沾上，顯然是出於靈魂體狀態，普通人看不到，威脅性也大大降低。
雖然不至於懷疑起自己的自制力，但出於更穩妥的考慮，她還是低聲囑咐了一句：“別出來搗亂。”
灰狼朝她搖了下尾巴，也不知道聽懂了還是不屑一顧。
林鳳歌混沌的精神狀態並不能每次都精準地分辨精神體的情緒。
尤其是涉及到這種有關“天性”的問題的時候。
就在林鳳歌和自家精神體大眼瞪小眼的時候，她身後一人與她擦肩而過，腳步融在雨聲裏，林鳳歌沒太在意。
那路人走出去沒多遠，腳步忽的一頓，回頭看了她和灰狼一眼。
“鳳歌？”
林鳳歌擡頭時同樣有些意外：“晴姐？”
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年紀更長些，至少比她矮一個頭，撐著一柄大傘更讓她顯得嬌小。
她的相貌平常，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若是放在鬧市區總能輕易泯滅於眾人。
但她的氣質卻很溫和，像是包容萬物的瀚海。
這是佟思晴，是林鳳歌小時候的鄰居，也是後來引薦她來風城工作的人。
佟思晴高中畢業之後就離鄉，之後多數時間都在風城工作，邀請了林鳳歌之後，她原本是要配合管理中心開發檢測感染者的新系統的，不過因為中途出了些變故，被外調到了另一個城市工作。
兩人工作忙碌脫不開身，已經有兩年沒見過面了，這時候路上偶遇故人難免有些驚喜，站在門口便敘起了舊。
“……上周就接到調令了，還回來了一趟，不過主要還是忙著那邊的交接工作，這邊還要搬家收拾東西，沒來得及聯系你們，本來想這周末找你們聚一聚的。”
“那邊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聽說現在風城這邊情況比較嚴重，我還是想回來盡一份力。”
佟思晴簡單說了一下情況，無意間擡頭的時候，看到藥店名字，不由問道：“你生病了嗎？”
林鳳歌像是被燙到一樣驚醒過來，連忙收回伸出去一半的手：“沒有！”
想想又覺得反應太過刻意，她便又補充了一句；“幫別人買的。”
“那我陪你一起看看吧。”佟思晴笑了笑，主動幫她推開了門，“我之前好歹在醫院工作過，這方面還是可以幫你參考一下的，正好沒事的話晚上請你吃個飯——對了，你朋友哪裏不舒服？”
林鳳歌看著打開的大門，沒有拒絕的機會，遲疑片刻，答道：“有點發燒。回去的時候淋了點雨。”
“受寒啊，問題不算大，我記得一般是在這裏——”
佟思晴對藥品分布很熟悉，徑直走向了某排貨架前。
林鳳歌拉著門把手還在門口停留，主要是為了自家精神體。
自打佟思晴一出現，灰狼就乖得跟鵪鶉一樣，腦袋都趴伏到地上去。
佟思晴是向導，還是對大部分哨兵精神體相當有威懾力的向導，龐然大物在她面前也會乖得像貓崽一樣。
這種時刻，林鳳歌對此自然是樂見其成的。
見灰狼趴在地上死活不肯挪窩，林鳳歌擔心它突然實體化，偷偷摸摸用腳將它推到旁邊的巷子裏。
“在這兒待著等我出來，聽到沒？”
林鳳歌捂著嘴小聲威脅著。
雖然這個行為並非必要。
“鳳歌，這兩種藥——”
佟思晴在店裏叫了一聲，林鳳歌匆匆忙忙轉身回去。
餘光裏一只黑白配色的不明物種一閃而過，林鳳歌好像聽到了一聲嗚咽。
那聲音太輕了，她以為是附近的野貓，或者幹脆就是自己的錯覺，便沒有放在心上。
付完了賬回去的時候，佟思晴撐著傘跟在林鳳歌身後。
“晴姐今天沒有工作嗎？”林鳳歌問道。
“嗯，說實話其實是還沒分配下來。”佟思晴將頭發撩到耳後，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本來是想直接去管理中心的研發部的，不過好像最近又有了新的安排。”
“新的安排？工作變動嗎？”
“嗯。具體的還不太清楚，我這兩天兩邊來回跑，沒太關註這邊的情況。那邊的人倒是有給我透露一點，說有可能把我安排到風城大學，聽說最近來了個很厲害的人物，準備一口氣把新實驗室辦起來。”
“那來我們隊裏當顧問的事……”
“抱歉啊，這個得看後面的通知了，畢竟我能力不夠，沒有獨立研發出檢測系統的才能。”
佟思晴有些自嘲地笑笑。
“畢竟你本來只是醫生啊，又不是專業的——”
林鳳歌又想到了楚雲嵐。
原本想要安慰的話也堵在了喉嚨口，怎麽也吐不出來了。
如果佟思晴真跟楚雲嵐做同事了，那她以後豈不是要經常見到楚雲嵐了？
而且佟思晴一直都對楚雲嵐很有好感，當年她們分手，她是除了封池雨以外最覺得可惜的人。
要是這兩人碰面了，很難說佟思晴會不會心血來潮，再特意去撮合她們。
比起踹起來毫無心理負擔的封池雨來說，佟思晴可就難對付得多了。
林鳳歌越想越覺得前途無亮，滿身惡寒感直往上躥，眼看著前面就見到風城大學那標志性的高樓了，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又一個箭步沖到佟思晴面前。
“我突然想起來，顏舒和老楊他們最近說精神體有點不太對勁，難得你有空，能不能過去幫他們看看情況？以防萬一真有什麽情況……”
在佟思晴提出疑問之前，她擺出更加鄭重的表情：“麻煩你了，晴姐！”
“那你？”
“我去送個藥，很快就回去了，有事你給我打電話就好。”
林鳳歌擺明了是想把人支走，但她語氣堅決，拉出來的人對風城治安也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佟思晴半信半疑。
“不會是新交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吧？”佟思晴玩笑道。
“當然不是！”林鳳歌反應激烈，話一出口就驚覺自己音量太高，連忙捂了下嘴，低下聲催促道，“顏舒他們就拜托晴姐了！”
佟思晴終於不再追問下去，點點頭轉身準備走。
林鳳歌不由松了一口氣。
佟思晴卻又忽的停住腳步轉身，指了指她的側臉。
“你剛剛臉紅了。”佟思晴提醒道，“耳朵也是。”
林鳳歌慌亂地伸手揉了下耳朵，想起來反駁的時候，佟思晴已經走遠，於是她也只能摸著耳朵嘟囔幾句。
“明明就是被嚇的……我跟她怎麽可能……”
林鳳歌又想到了實驗室那張燙手的“未來信”。
她很想說“真惡心”、“一定是玩笑”之類的話，但這時候卻連自言自語的力氣都沒有了。
腦子裏到現在還是一團亂麻。
那種混沌錯亂感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
好像無形之間，隱隱有股力量，正牽引著她走向那條未知的道路。
路的盡頭有她早已放棄的人。
林鳳歌發呆的時候，梁予珂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拍了她的肩。
她自以為的輕聲落在林鳳歌耳裏卻如同醒目的驚雷，輕而易舉便躲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林鳳歌轉了個身，換了個方向，從桌邊移到了窗前。
楚雲嵐被梁予珂幫忙灌下了退燒藥，這時候還趴在桌上沈睡，梁予珂在她胳膊下塞了個抱枕，好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不得不說，梁予珂在照顧人這一方面還是挺有天賦的。
“林姐，剛剛跟你一起走的是你新的相親對象嗎？”梁予珂趴到林鳳歌旁邊的另一扇窗臺前，好奇地問道，“你們還能同時跟好多向導相親嗎？”
“理論上來說並沒有這種限制。”林鳳歌隨口答了一句，才覺出不對，“什麽新的相親對象？”
“就是在學校後門那邊跟你分開的人啊，我記得她也是挺有名的向導吧。”梁予珂思索了片刻，豎起手指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啊我想起來了，好像也是S級向導吧，以前是很有名的醫生啊。”
“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你竟然也知道？”
“嘿嘿，我以前本來想學醫的，當然比較關註了，佟醫生當年可也是有名的天才醫生啊無數醫學生的偶像——雖然我現在的偶像比她還要厲害那麽一點，不過佟醫生也很優秀啊，果然S級的就是不一樣，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年紀輕輕就不當醫生……”
梁予珂說到一半覺得不對，一拍窗臺，瞪大了眼盯著林鳳歌看：“啊不對！我們剛剛不是在說楚教授的事嗎。”
林鳳歌攤了攤手，懶洋洋地將鍋推回去：“是你自己說的。”
“那你跟佟醫生……”
“以前的鄰居，算是姐姐吧。”林鳳歌有些無語，澄清道，“你既然知道她十幾年前的事，那應該也清楚她跟我將近差了一輩吧。而且我跟她的匹配度低於二十，就算是精神疏導也找不上她。”
“原來是這樣。”梁予珂看起來松了一口氣。
“倒是你，怎麽突然這麽關註我的私人問題，難道你對我一見鐘情了？”
“當然不是，我還沒有自虐到找個哨兵當對象好嗎。”梁予珂翻了個白眼，隨即嘆了口氣哀愁道，“我只是在考慮，要是以後楚教授一定要跟你在一起的話，我到底是勸阻她比較好，還是鼓勵幫助她更好。”
林鳳歌：“……”
她突然覺得剛剛認真解釋的自己有點傻。
梁予珂對林鳳歌覆雜的心情一無所知，繼續給自己的糾結做著總結：“不過既然不是你對象我就放心了，我剛剛還在擔心萬一阻止不了楚教授，在她追求失敗之後怎麽安慰她呢。”
“……”
林鳳歌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太快，快到她已經看不懂了。
“你確定你說的是趴著的這個楚教授？”
林鳳歌伸手指了指昏迷的那個。
梁予珂認真地點頭。
林鳳歌的手有點抖：“我以為你看得出來我們兩個有仇怨？”
梁予珂擺出一臉了然的表情：“哎我懂的我懂的，打是親罵是愛，傲嬌就要反……咳咳，總之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嘲笑你們幼稚的。”
林鳳歌覺得自己眼前的世界也有些顫抖了：“……你從哪裏得出來的這個結論？”
她很想把梁予珂的腦子劈開看看裏面裝的是不是都是未知的外星物質——
沒有安裝地球語言包兼容解析的那種。
“啊，難道不是嗎？”梁予珂卻比林鳳歌還茫然，“誰沒事會給仇人去買藥啊。而且楚教授睡著的時候還叫過你的名字——好幾次。”
林鳳歌手上一頓。
梁予珂還在滔滔不絕：“在夢裏念那麽多遍名字，要是不是真的喜歡，那到底能是多大的仇啊，殺父仇人也不過如此了吧……”
這邊話音未落，林鳳歌的目光已經轉到了楚雲嵐那邊。
楚雲嵐已經醒了。
燒得滿臉通紅的人意識並沒有那麽清醒，琥珀色的眼瞳裏滿是迷茫的重影。
她最初只是扶著桌子，茫然地掃視著四周，看到窗邊的兩人之後，她似乎找回了一些意識，扶著桌子慢慢起身，走向她們。
更準確的說，是走向林鳳歌。
梁予珂註意到林鳳歌的視線，警覺地閉上了嘴。
她莫名沒敢回頭，很快就感覺到一只手拍上自己的肩，她險些被嚇得跳起來。
身後是楚雲嵐的聲音。
“林鳳歌。”
楚雲嵐腳步不穩，分了些重心到梁予珂身上，飽受驚嚇的助手大氣不敢出，只能僵著脖子站在對峙的兩人中間。
“我先走了。”
林鳳歌率先移開視線，轉身要走，她不想跟清醒的楚雲嵐多待。
楚雲嵐像是提前預知了她的動作一般，幾乎在同時就伸手抓向她的手腕。
林鳳歌反應很快，來不及避開就幹脆拍向對方的手，想將她打開。
“啪——”
一聲脆響之後，仿佛有什麽藏於深處的開關被開啟了。
楚雲嵐的眼神逐漸清明，動作也變快了些，手上碰不到就幹脆擡腳去絆，似乎鐵了心要把她撂倒在地。
“你發什麽神經？有必要這麽記仇嗎？”
林鳳歌一開始還有些莫名的心虛，很快就演變成了惱火，因為她發現，楚雲嵐是動真格的。
還沒配完設備的實驗室有些空曠，兩人在空蕩處動起了手，轉眼間臉上身上就出現了青紫的傷痕。
單論拳腳，哪怕林鳳歌面臨失控的風險，如今的楚雲嵐也很難敵得過她，但向導的優勢從不在拳腳上。
磅礴的精神力忽然間爆發，鋪天蓋地地壓向林鳳歌，陡然在她的意識裏炸開，像是一朵煙花讓她有些頭暈目眩。
一瞬間的怔忪就讓楚雲嵐抓住機會。
她一手按著林鳳歌的肩，一腳踢向她的小腿，將人死死壓在地上。
林鳳歌動彈不得，連意識都被炸得有些僵硬麻木。
“你！”林鳳歌怒氣沖沖地指責道，“耍賴不要臉。”
“呵呵，你一個哨兵跟我一個向導動手還說我不要臉。”楚雲嵐冷笑了一聲。
“明明是你先動手的。”林鳳歌控訴道，“你到底什麽毛病？終於偽裝不下去準備殺人撕票了？”
楚雲嵐坐在林鳳歌的腰上，扣住她手腕壓到地上，俯身靠近她，半點沒有松手的打算。
“幫你做精神疏導。”楚雲嵐陰惻惻地說道，“你最好乖一點，不然我可不保證會不會傷到你。”
“……”
林鳳歌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看著上方那個號稱要給她做精神疏導，卻從頭到腳都寫著“我要弄死你”的人，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多一點~
另外因為快上夾子了，所以下次更新可能會稍微遲一點~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餵~麽麽噠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9杠110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星稀微芒 6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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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外套上還帶著些濕痕，梁予珂沒料到還能再在實驗室見到她, 不由有些意外。
“林小姐，你怎麽來了？是有什麽事嗎？楚教授今天不在實驗室——”
“我知道。”林鳳歌退開一步給梁予珂讓開了位置，伸手指了指後方, “路上正好碰到, 就順便帶回來了。”
梁予珂困惑地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由一驚：“楚教授？”
楚雲嵐還趴在桌上, 雙眼緊閉，沒什麽動靜。
手臂上方露出來的半張臉上有些不正常的紅暈。
“好像是有點發燒了。我去買點藥，你照看她一下。”
丟下這一句, 林鳳歌便跟梁予珂錯身而過, 匆匆穿過了實驗室的門。
梁予珂沒反應過來, 下意識追著她匆忙的背影看過去，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之前不是說關系很差嗎……”
梁予珂不由自語著，比起這個困惑，她總覺得林鳳歌離去的步伐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思索片刻, 梁予珂腦海裏靈光一現：“難道只是傲嬌？被人發現了不好意思了？”
梁予珂自覺發現了真相，再轉頭看向昏迷的楚雲嵐的時候，連目光都變得不一樣了。
可惜昏睡的楚雲嵐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道哪裏吹來的風，梁予珂只覺得小腿處的位置一涼, 低頭看看卻空無一物，便沒有太過在意，走向窗邊將露了一條縫的窗戶關嚴。
黑白花紋的大貓悄無聲息地遛出了半闔的門，順著樓梯跑了出去。
林鳳歌走到樓下，看到外面還沒有完全停歇的雨的時候, 才稍稍冷靜下來。
幸好實驗樓處的門衛還記得她，聽說她要出去買藥之後，便借了把傘給她。
看著被強硬地塞到自己手裏的傘，清醒過來的林鳳歌也沒法說出拒絕的話了。
總之最後還是撐著傘，跑到兩條街以外的地方給楚雲嵐買退燒藥了。
灰狼又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她身邊。
林鳳歌註意到的時候已經站在藥店的門口了。
她一邊將手裏的傘合上，一邊低頭看了一眼灰狼。
精神體皮毛看起來柔順溫暖，一點雨絲也沒沾上，顯然是出於靈魂體狀態，普通人看不到，威脅性也大大降低。
雖然不至於懷疑起自己的自制力，但出於更穩妥的考慮，她還是低聲囑咐了一句：“別出來搗亂。”
灰狼朝她搖了下尾巴，也不知道聽懂了還是不屑一顧。
林鳳歌混沌的精神狀態並不能每次都精準地分辨精神體的情緒。
尤其是涉及到這種有關“天性”的問題的時候。
就在林鳳歌和自家精神體大眼瞪小眼的時候，她身後一人與她擦肩而過，腳步融在雨聲裏，林鳳歌沒太在意。
那路人走出去沒多遠，腳步忽的一頓，回頭看了她和灰狼一眼。
“鳳歌？”
林鳳歌擡頭時同樣有些意外：“晴姐？”
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年紀更長些，至少比她矮一個頭，撐著一柄大傘更讓她顯得嬌小。
她的相貌平常，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若是放在鬧市區總能輕易泯滅於眾人。
但她的氣質卻很溫和，像是包容萬物的瀚海。
這是佟思晴，是林鳳歌小時候的鄰居，也是後來引薦她來風城工作的人。
佟思晴高中畢業之後就離鄉，之後多數時間都在風城工作，邀請了林鳳歌之後，她原本是要配合管理中心開發檢測感染者的新系統的，不過因為中途出了些變故，被外調到了另一個城市工作。
兩人工作忙碌脫不開身，已經有兩年沒見過面了，這時候路上偶遇故人難免有些驚喜，站在門口便敘起了舊。
“……上周就接到調令了，還回來了一趟，不過主要還是忙著那邊的交接工作，這邊還要搬家收拾東西，沒來得及聯系你們，本來想這周末找你們聚一聚的。”
“那邊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聽說現在風城這邊情況比較嚴重，我還是想回來盡一份力。”
佟思晴簡單說了一下情況，無意間擡頭的時候，看到藥店名字，不由問道：“你生病了嗎？”
林鳳歌像是被燙到一樣驚醒過來，連忙收回伸出去一半的手：“沒有！”
想想又覺得反應太過刻意，她便又補充了一句；“幫別人買的。”
“那我陪你一起看看吧。”佟思晴笑了笑，主動幫她推開了門，“我之前好歹在醫院工作過，這方面還是可以幫你參考一下的，正好沒事的話晚上請你吃個飯——對了，你朋友哪裏不舒服？”
林鳳歌看著打開的大門，沒有拒絕的機會，遲疑片刻，答道：“有點發燒。回去的時候淋了點雨。”
“受寒啊，問題不算大，我記得一般是在這裏——”
佟思晴對藥品分布很熟悉，徑直走向了某排貨架前。
林鳳歌拉著門把手還在門口停留，主要是為了自家精神體。
自打佟思晴一出現，灰狼就乖得跟鵪鶉一樣，腦袋都趴伏到地上去。
佟思晴是向導，還是對大部分哨兵精神體相當有威懾力的向導，龐然大物在她面前也會乖得像貓崽一樣。
這種時刻，林鳳歌對此自然是樂見其成的。
見灰狼趴在地上死活不肯挪窩，林鳳歌擔心它突然實體化，偷偷摸摸用腳將它推到旁邊的巷子裏。
“在這兒待著等我出來，聽到沒？”
林鳳歌捂著嘴小聲威脅著。
雖然這個行為並非必要。
“鳳歌，這兩種藥——”
佟思晴在店裏叫了一聲，林鳳歌匆匆忙忙轉身回去。
餘光裏一只黑白配色的不明物種一閃而過，林鳳歌好像聽到了一聲嗚咽。
那聲音太輕了，她以為是附近的野貓，或者幹脆就是自己的錯覺，便沒有放在心上。
付完了賬回去的時候，佟思晴撐著傘跟在林鳳歌身後。
“晴姐今天沒有工作嗎？”林鳳歌問道。
“嗯，說實話其實是還沒分配下來。”佟思晴將頭發撩到耳後，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本來是想直接去管理中心的研發部的，不過好像最近又有了新的安排。”
“新的安排？工作變動嗎？”
“嗯。具體的還不太清楚，我這兩天兩邊來回跑，沒太關註這邊的情況。那邊的人倒是有給我透露一點，說有可能把我安排到風城大學，聽說最近來了個很厲害的人物，準備一口氣把新實驗室辦起來。”
“那來我們隊裏當顧問的事……”
“抱歉啊，這個得看後面的通知了，畢竟我能力不夠，沒有獨立研發出檢測系統的才能。”
佟思晴有些自嘲地笑笑。
“畢竟你本來只是醫生啊，又不是專業的——”
林鳳歌又想到了楚雲嵐。
原本想要安慰的話也堵在了喉嚨口，怎麽也吐不出來了。
如果佟思晴真跟楚雲嵐做同事了，那她以後豈不是要經常見到楚雲嵐了？
而且佟思晴一直都對楚雲嵐很有好感，當年她們分手，她是除了封池雨以外最覺得可惜的人。
要是這兩人碰面了，很難說佟思晴會不會心血來潮，再特意去撮合她們。
比起踹起來毫無心理負擔的封池雨來說，佟思晴可就難對付得多了。
林鳳歌越想越覺得前途無亮，滿身惡寒感直往上躥，眼看著前面就見到風城大學那標志性的高樓了，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又一個箭步沖到佟思晴面前。
“我突然想起來，顏舒和老楊他們最近說精神體有點不太對勁，難得你有空，能不能過去幫他們看看情況？以防萬一真有什麽情況……”
在佟思晴提出疑問之前，她擺出更加鄭重的表情：“麻煩你了，晴姐！”
“那你？”
“我去送個藥，很快就回去了，有事你給我打電話就好。”
林鳳歌擺明了是想把人支走，但她語氣堅決，拉出來的人對風城治安也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佟思晴半信半疑。
“不會是新交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吧？”佟思晴玩笑道。
“當然不是！”林鳳歌反應激烈，話一出口就驚覺自己音量太高，連忙捂了下嘴，低下聲催促道，“顏舒他們就拜托晴姐了！”
佟思晴終於不再追問下去，點點頭轉身準備走。
林鳳歌不由松了一口氣。
佟思晴卻又忽的停住腳步轉身，指了指她的側臉。
“你剛剛臉紅了。”佟思晴提醒道，“耳朵也是。”
林鳳歌慌亂地伸手揉了下耳朵，想起來反駁的時候，佟思晴已經走遠，於是她也只能摸著耳朵嘟囔幾句。
“明明就是被嚇的……我跟她怎麽可能……”
林鳳歌又想到了實驗室那張燙手的“未來信”。
她很想說“真惡心”、“一定是玩笑”之類的話，但這時候卻連自言自語的力氣都沒有了。
腦子裏到現在還是一團亂麻。
那種混沌錯亂感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
好像無形之間，隱隱有股力量，正牽引著她走向那條未知的道路。
路的盡頭有她早已放棄的人。
林鳳歌發呆的時候，梁予珂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拍了她的肩。
她自以為的輕聲落在林鳳歌耳裏卻如同醒目的驚雷，輕而易舉便躲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林鳳歌轉了個身，換了個方向，從桌邊移到了窗前。
楚雲嵐被梁予珂幫忙灌下了退燒藥，這時候還趴在桌上沈睡，梁予珂在她胳膊下塞了個抱枕，好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不得不說，梁予珂在照顧人這一方面還是挺有天賦的。
“林姐，剛剛跟你一起走的是你新的相親對象嗎？”梁予珂趴到林鳳歌旁邊的另一扇窗臺前，好奇地問道，“你們還能同時跟好多向導相親嗎？”
“理論上來說並沒有這種限制。”林鳳歌隨口答了一句，才覺出不對，“什麽新的相親對象？”
“就是在學校後門那邊跟你分開的人啊，我記得她也是挺有名的向導吧。”梁予珂思索了片刻，豎起手指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啊我想起來了，好像也是S級向導吧，以前是很有名的醫生啊。”
“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你竟然也知道？”
“嘿嘿，我以前本來想學醫的，當然比較關註了，佟醫生當年可也是有名的天才醫生啊無數醫學生的偶像——雖然我現在的偶像比她還要厲害那麽一點，不過佟醫生也很優秀啊，果然S級的就是不一樣，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年紀輕輕就不當醫生……”
梁予珂說到一半覺得不對，一拍窗臺，瞪大了眼盯著林鳳歌看：“啊不對！我們剛剛不是在說楚教授的事嗎。”
林鳳歌攤了攤手，懶洋洋地將鍋推回去：“是你自己說的。”
“那你跟佟醫生……”
“以前的鄰居，算是姐姐吧。”林鳳歌有些無語，澄清道，“你既然知道她十幾年前的事，那應該也清楚她跟我將近差了一輩吧。而且我跟她的匹配度低於二十，就算是精神疏導也找不上她。”
“原來是這樣。”梁予珂看起來松了一口氣。
“倒是你，怎麽突然這麽關註我的私人問題，難道你對我一見鐘情了？”
“當然不是，我還沒有自虐到找個哨兵當對象好嗎。”梁予珂翻了個白眼，隨即嘆了口氣哀愁道，“我只是在考慮，要是以後楚教授一定要跟你在一起的話，我到底是勸阻她比較好，還是鼓勵幫助她更好。”
林鳳歌：“……”
她突然覺得剛剛認真解釋的自己有點傻。
梁予珂對林鳳歌覆雜的心情一無所知，繼續給自己的糾結做著總結：“不過既然不是你對象我就放心了，我剛剛還在擔心萬一阻止不了楚教授，在她追求失敗之後怎麽安慰她呢。”
“……”
林鳳歌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太快，快到她已經看不懂了。
“你確定你說的是趴著的這個楚教授？”
林鳳歌伸手指了指昏迷的那個。
梁予珂認真地點頭。
林鳳歌的手有點抖：“我以為你看得出來我們兩個有仇怨？”
梁予珂擺出一臉了然的表情：“哎我懂的我懂的，打是親罵是愛，傲嬌就要反……咳咳，總之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嘲笑你們幼稚的。”
林鳳歌覺得自己眼前的世界也有些顫抖了：“……你從哪裏得出來的這個結論？”
她很想把梁予珂的腦子劈開看看裏面裝的是不是都是未知的外星物質——
沒有安裝地球語言包兼容解析的那種。
“啊，難道不是嗎？”梁予珂卻比林鳳歌還茫然，“誰沒事會給仇人去買藥啊。而且楚教授睡著的時候還叫過你的名字——好幾次。”
林鳳歌手上一頓。
梁予珂還在滔滔不絕：“在夢裏念那麽多遍名字，要是不是真的喜歡，那到底能是多大的仇啊，殺父仇人也不過如此了吧……”
這邊話音未落，林鳳歌的目光已經轉到了楚雲嵐那邊。
楚雲嵐已經醒了。
燒得滿臉通紅的人意識並沒有那麽清醒，琥珀色的眼瞳裏滿是迷茫的重影。
她最初只是扶著桌子，茫然地掃視著四周，看到窗邊的兩人之後，她似乎找回了一些意識，扶著桌子慢慢起身，走向她們。
更準確的說，是走向林鳳歌。
梁予珂註意到林鳳歌的視線，警覺地閉上了嘴。
她莫名沒敢回頭，很快就感覺到一只手拍上自己的肩，她險些被嚇得跳起來。
身後是楚雲嵐的聲音。
“林鳳歌。”
楚雲嵐腳步不穩，分了些重心到梁予珂身上，飽受驚嚇的助手大氣不敢出，只能僵著脖子站在對峙的兩人中間。
“我先走了。”
林鳳歌率先移開視線，轉身要走，她不想跟清醒的楚雲嵐多待。
楚雲嵐像是提前預知了她的動作一般，幾乎在同時就伸手抓向她的手腕。
林鳳歌反應很快，來不及避開就幹脆拍向對方的手，想將她打開。
“啪——”
一聲脆響之後，仿佛有什麽藏於深處的開關被開啟了。
楚雲嵐的眼神逐漸清明，動作也變快了些，手上碰不到就幹脆擡腳去絆，似乎鐵了心要把她撂倒在地。
“你發什麽神經？有必要這麽記仇嗎？”
林鳳歌一開始還有些莫名的心虛，很快就演變成了惱火，因為她發現，楚雲嵐是動真格的。
還沒配完設備的實驗室有些空曠，兩人在空蕩處動起了手，轉眼間臉上身上就出現了青紫的傷痕。
單論拳腳，哪怕林鳳歌面臨失控的風險，如今的楚雲嵐也很難敵得過她，但向導的優勢從不在拳腳上。
磅礴的精神力忽然間爆發，鋪天蓋地地壓向林鳳歌，陡然在她的意識裏炸開，像是一朵煙花讓她有些頭暈目眩。
一瞬間的怔忪就讓楚雲嵐抓住機會。
她一手按著林鳳歌的肩，一腳踢向她的小腿，將人死死壓在地上。
林鳳歌動彈不得，連意識都被炸得有些僵硬麻木。
“你！”林鳳歌怒氣沖沖地指責道，“耍賴不要臉。”
“呵呵，你一個哨兵跟我一個向導動手還說我不要臉。”楚雲嵐冷笑了一聲。
“明明是你先動手的。”林鳳歌控訴道，“你到底什麽毛病？終於偽裝不下去準備殺人撕票了？”
楚雲嵐坐在林鳳歌的腰上，扣住她手腕壓到地上，俯身靠近她，半點沒有松手的打算。
“幫你做精神疏導。”楚雲嵐陰惻惻地說道，“你最好乖一點，不然我可不保證會不會傷到你。”
“……”
林鳳歌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看著上方那個號稱要給她做精神疏導，卻從頭到腳都寫著“我要弄死你”的人，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多一點~
另外因為快上夾子了，所以下次更新可能會稍微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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