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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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嵐還記得精神鏈接斷掉的那一日是雨夜。

天邊暗沈的光從黃昏走到黑夜, 雨一點點從天空墜落,從零星的雨點變成密集的雨幕。

她躺在地上,幾乎要喘不上起來, 如同溺亡者一般,落在身上的雨帶著刺骨的寒涼。

但身上的痛楚遠及不上精神鏈接被硬生生撕裂的萬分之一。

身體上的痛楚還可哭泣流淚,大聲吼叫哭喊來宣洩, 可在精神領域, 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世界一點點崩塌碎裂。

那裏本是一片蔥翠茂密的森林, 溪流靜淌穿流而過, 凝神聽時還有蟲鳴鳥語。

常年清空朗朗,郁郁蔥蔥,滿是生機。

這樣的歡欣之景崩塌了。

幾乎轉瞬之間, 世界被風沙席卷, 眼前只剩一片荒蕪的黃土, 蒼茫看不到往日的暖光。

荒蕪的盡頭是斷裂的懸崖,懸崖下是漆黑不見底的深淵,日日回旋著風沙野獸的撕嚎。

鏈接的另一端被徹底的剝離出去。

精神圖景被毀滅有多痛苦?

就像是四肢百骸都被一點點敲裂磨碎,要你保持著最清醒的狀態看著, 卻無能為力。

哨兵與向導的鏈接並非牢不可破,卻也不是輕易可以斬斷。

但一旦斷裂,帶來的傷害便是終生不可逆的。

自從那日之後,楚雲嵐便鮮少再踏入自己的精神領域。

她很清楚那裏面剩下的是什麽——無盡的荒蕪與黑暗, 除此以外什麽都不會留下。

本該是如此。

為什麽她在自己的精神領域看到了那個本該消失的彼端?

林鳳歌跟顏舒等人趕到的時候,楚雲嵐已經清新了過來。

楊曄正跟另一邊接到報警的警察低聲解釋著什麽,擡頭見到林鳳歌,便下意識轉頭看了眼楚雲嵐。

“怎麽回事?”林鳳歌問道。

“顏舒他們實際上是去追查感染者蹤跡的,這個你應該知道吧。”楊曄抓了抓頭發, 思考著怎麽解釋比較合適,“但是不止你們那裏接到了舉報,這附近也有,不過報案的是個孩子,無法確定真實性,我就過來看了一下。”

“真的是感染者?”顏舒一驚。

“對,人已經帶回去了。”楊曄點點頭,側頭看向了楚雲嵐那邊的小孩兒,“他就是報案人。”

小男孩兒看起來也就七|八歲的年紀,看人還得仰著頭。

楚雲嵐正跟他低聲說著什麽,一邊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這孩子還挺機靈的,哎——那個鳥是不是……精神體?”

男孩兒身邊的圍欄柱子上站著一只圓滾滾的雛鳥,身上還滿是毛絨絨的灰色絨羽,一擡腳就要晃悠兩下身子,仿佛站立不穩隨時要掉下去。

很快其他人就發現了那只雛鳥的不同尋常——

至少按照常理來說,這種鳥應該是不會飛的。

然而在眾人的註視之下,雛鳥顫顫巍巍地展翅,飛到了小男孩兒的肩上。

雛鳥停下來的瞬間,男孩兒伸手捂住了耳朵,露出一點痛苦的神情。

楚雲嵐伸手輕撫了一下他的眉心,讓他稍稍安定了一些。

“剛剛覺醒的?”顏舒問道。

“對。”楊曄咬著煙有些想點,但目光瞄到那邊的小孩兒,又放下了手,一邊感慨道,“幸好楚教授在這裏,不然那小孩兒八成要受傷。”

“這麽小就覺醒了。”顏舒憂心忡忡,“對他以後的成長可沒有什麽好處。”

“但是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沒辦法。”楊曄嘆了口氣,“我拜托楚教授幫忙把他送到管理中心去了,以後怎麽安排還得看管理中心那邊的意思。”

這也是為了那孩子好,若是向導還好,處於成長期的幼年哨兵在歷史上也大多都是早夭的下場,因為身體太過孱弱,常常無法支撐過初期的五感進化,最終因為五感過載崩潰而死。

“那邊怎麽回事?”林鳳歌又問了一遍。

“剛剛遇到感染者,估計是受到驚嚇就突然覺醒——”

“我是問另一個。”

“啊?你是說楚教授嗎?”

楊曄呆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不由感嘆一句:“我還以為你很討厭她呢。”

林鳳歌皺眉辯駁道:“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

“我也不知道什麽情況,之前好像是有幫忙阻止那個感染者,但之後突然就昏過去了。我記得向導生理上應該沒有類似哨兵的毛病吧。”

“然後呢?”

“然後過了一會兒就醒了,正好那孩子突然覺醒了,我就沒細問。”

“哦。”

“哦?”楊曄瞄了她一眼,“‘哦’是什麽意思?”

“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林鳳歌答道。

她徑直走向楚雲嵐,難得主動跟她搭話:“我跟你一起送他過去。”

楚雲嵐避開了她目光,等待著一個解釋。

“我有事要問你。”林鳳歌這麽說道。

“好。”楚雲嵐便應了下來。

每個城市都設立有哨向管理中心的分部,楚雲嵐和林鳳歌將那個小孩兒交給了工作人員。

通知監護人和引導新生哨兵就是管理中心的事了。

兩人回去的時候,天上飄起了雨絲。

幸好只是小雨,她們以為只是普通的陣雨,誰也沒在意,不約而同走向了風城大學的方向。

本來也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動,目的地在何處並不重要。

她們默契地沒有在一個陌生孩子面前提起過多的事,獨處的時候也沈默躊躇了片刻才開口。

“剛剛你昏倒的時候,看到什麽了嗎?”林鳳歌問道。

“沒有。”楚雲嵐下意識隱瞞了真相。

“這樣嗎,那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吧,我好像在精神領域看到了什麽東西……或許是我看錯了。”

林鳳歌並不準備深究,換了下一個問題:“你對雲無心的情況了解多少?”

“不算少也不算多。”楚雲嵐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你懷疑感染者的事情跟她有關嗎?”

林鳳歌並不否認:“我查過她的檔案了,表面上很幹凈,但是中間有半年空白——那時候你應該不在家,還有她來風城之後,正好就是風城的感染者增多的起始點。”

“有什麽更有力一點的證據嗎?”

“正在找。”林鳳歌面不改色地答道,“不過我的直覺向來很準,倒是希望楚教授能夠無私分享一下可以拯救人類於水火的重要線索。”

楚雲嵐輕哼了一聲:“真是抱歉,目前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多少。”

“是嗎。”

林鳳歌不怎麽相信,正說著,她的手機響了兩聲,接收到了兩條信息。

“線索一號來了。”林鳳歌示意了一下手機上的消息界面,“最近的三個感染者之間有一個共同點——都去過雲無心所在的那家醫院,而且按照時間來說,正好是在她入院之後。”

楚雲嵐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接了落下來的雨。

“這雨是不是越來越大了?”

天上的雨點沒有停歇的意思,不知何時就悄悄加強了攻勢,變得密集起來。

即便是夏日淋雨也容易著涼,於是她們不得不先在街邊找了個可以擋雨的地方。

之後她們重新開啟了那個話題。

“你怎麽突然想到雲無心了?”

“上次不是說了嗎,我在她身上聞到了感染者的味道,雖然很淡,但是之後楊曄找人給她做了全身檢查,結果顯示沒有任何異常。”

林鳳歌靠在背後的墻上,雙手環胸陷入了思考模式。

“顏舒也找機會去確認了一下,她什麽都感覺不到,只有我和老楊——事出反常必有妖,巧合太多就不能稱為巧合了,我懷疑一下也是符合邏輯的行為吧。”

“最近感染者增加的速度快得有點不正常,如果不阻止的話早晚有我們也無能為力的時候。”

“所以——”林鳳歌轉向楚雲嵐,以一種總結性的語氣詢問她,“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麽情報可以提供給我們呢?”

“我不怎麽幹涉她的私事。”楚雲嵐看向外面的雨幕,“我本來也沒什麽興趣,不過如果非要說有什麽建議的話,或許可以從她的主治醫生那邊入手。”

雲無心的父母因為感染病毒而死,因此被親屬視為洪水猛獸,誰也不願意靠近他們,更別提收養感染者的後代。

正是因此,楚父楚母才顧念著舊情又同情孤女,才把她帶回了楚家。

可以說除了楚家這邊的關系和學校以外,雲無心幾乎沒有什麽其他的社交網。

楚雲嵐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時候跟那個醫生勾搭上的。

不過正如林鳳歌所說,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位醫生對一個一無所有的女大學生有些過分殷勤了——哪怕是冠以“愛情”二字。

“那個姓吳的醫生嗎……”林鳳歌若有所思,“也算是一條線索。”

夏日的雨總是下不長,外面的雨勢逐漸減弱,林鳳歌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便不打算跟楚雲嵐多待。

她們之間的關系連“和解”都算不上。

“多謝,作為回報,你以後有什麽想要知道的關於風城的情報可以來找我——當然只限一次。如果沒有什麽其他線索的話,我就先走了。”

林鳳歌的話沒有全落進楚雲嵐的耳朵裏。

那陣熟悉的精神刺痛再度席卷而來,視野的盡頭又出現了鋪陳的柔軟光線,林鳳歌再度站在了光影的盡頭。

僅有背影。

——這一次的背影並非源於精神幻境。

是現實。

楚雲嵐下意識擡起了自己的手,叫了一聲:“林鳳歌。”

林鳳歌被這微弱的一聲呼喚絆住了腳步,轉頭時本以為又將是一波冷嘲熱諷,然而迎面而來的卻是楚雲嵐倒下來的身影。

正巧倒進她的懷裏。

等到林鳳歌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伸出了手去接。

林鳳歌:“……”現在松手還來得及嗎。

該死的本能。

最終她只能這麽暗暗詛咒了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  後半段已補,明天白天還會有更新,今天太晚就先睡了

大家早點休息,晚安好夢,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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