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嵐和林鳳歌曾經有過一段舊情。

這是她們親友都心照不宣的事，不過對於這兩人到底進展到了哪一步，大多數人只有一個模糊的猜測。

大部分人都以為她們始終都是處於暧|昧狀態。

因此之後她們反目成仇多年不見，旁人有再多困惑和遺憾，也只當是人生過客別離常態。

黎家跟楚家是世交，兩家孩子從上學前就已相識，這麽多年的朋友對於兩人結合過的事情都毫不知情，足以見得這件事多麽鮮為人知。

倒不如說“結合”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令人驚嚇了。

哨兵與向導之間的結合並非單純指生理，更重要的是建立起彼此之間的精神鏈接。

鏈接獨屬於他們彼此，通過鏈接他們能夠清晰地感知到伴侶的狀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分擔鏈接對象所受到的精神損傷，也是將精神疏導效果最大化的最佳方式。

精神鏈接是比法律婚姻更為穩固的聯系。

結婚還有可能離婚，但建立鏈接之後通常就不會再分開。

——不會也是不能。

鏈接雙方的聯系至今無法用科學解釋，只是從無數的案例來說，建立鏈接之後的兩方對彼此的影響大到可怕。

若有一方受傷或者死亡，另一方必然同樣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歷史上甚至有過不少結合者在伴侶死後不久就隨之過世的案例。

因此如非必要，這個時代的哨兵向導對於建立精神鏈接這個決定總是慎之又慎。

有不少伴侶至死都不曾真正結合過。

當然也不乏有哨兵向導將結合當做|愛情的象征。

但黎遇認為楚雲嵐並不屬於這一類人。

年少的天才從來都是冷靜理智的代名詞，以至於明明自己比楚雲嵐大好幾歲，周圍的人卻總是覺得楚雲嵐才是更年長更有領導風範的那一個。

楚雲嵐理應對結合的後果再清楚不過。

“你那時候是真的喜歡過林鳳歌啊？”黎遇神情覆雜。

“……嗯。”楚雲嵐抿了抿唇，“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不不不，不懂事不是用在這種方面的吧？”黎遇的神色幾乎稱得上驚恐了，“我以為這種事是覺醒之後的第一門課？再年輕也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事的後果吧——而且你現在也沒老到哪兒去好嗎……”

楚雲嵐撇過頭，唇角繃得有些緊，似乎覺得有些羞於啟齒。

“人這一生總難免會有被情感沖昏頭腦的時刻。”楚雲嵐說著，又接道，“不過到時間自然就清醒過來了。”

黎遇仍然覺得難以置信。

“你們到底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為什麽我從來沒聽說過？而且都結合過了，怎麽還鬧到反目的結果啊？”

“五六年前。”更多的細節楚雲嵐沒有再說。

“五、六……一二三四五……”黎遇扒著手指頭數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那時候林鳳歌才多大啊，二十歲有了嗎？”

“十九歲，五年前的時候。”

“那不是剛成年就在一起了。”黎遇脫口而出。

楚雲嵐撇過臉不說話了。

黎遇說得也沒錯，那時候林鳳歌年紀還小，甚至還在讀書。

雖說楚雲嵐只比林鳳歌大了兩歲，但相差的人生閱歷總讓她有種帶壞小孩兒的負罪感。

年紀更小的那個則正是年少幼稚的時候，將青澀的初戀當做秘而不宣的寶藏，藏著掖著只想等著在一個特殊的時刻，嚇所有人一大跳。

楚雲嵐年紀也不算大，或許正是因此，她才同樣近乎天真地將一切交付出去。

最終才鬧到了不可挽回的下場。

楚雲嵐低垂著眼眸，沒再深想下去。

“難怪你不肯告訴我們。”黎遇自覺找到了真相，安慰了幾句，“說出去容易被人誤會誘|拐青少年，我理解你。”

其實只是沒時間而已。

楚雲嵐沒想過隱瞞，不過那時候工作忙碌，連父母都沒有來得及通知。

原本想要按照林鳳歌的想法等登記後再正式通知親友，誰也沒猜到短短幾個月後，她們就鬧到了分崩離析的下場。

之後自然不必再將那段隱秘的關系說出口了。

楚雲嵐並沒有糾正黎遇的誤解。

反正都已經過去了。

這個話題終結於醫院樓下，黎遇抱著離婚文件跟剛剛趕到的同事匯合。

哨兵向導離婚的程序比一般人要覆雜一些，必須要有管理中心的人在場。

“雲嵐，你要上去嗎？”黎遇扭頭問了楚雲嵐一聲。

楚雲嵐仰頭看了看醫院的高樓，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跟無心已經沒有關系了，我不想再見到她。”楚雲嵐說道，“跟她說明情況的事就麻煩你們了。”

黎遇看著楚雲嵐沈默下來。

她看起來似乎真的沒有什麽留戀了，但他還記得不久前她為了雲無心四處奔波的模樣，滿身疲憊卻不肯停歇，但一看到雲無心的臉便又笑顏逐開，好似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黎遇曾經反對她們之間的婚姻，只是因為覺得雲無心這個人不值得，卻從未懷疑過楚雲嵐對她的感情。

短短三天而已。

楚雲嵐真的這麽輕易地就此放下了嗎？

黎遇有些擔心。

“雲嵐……”

“怎麽了？”楚雲嵐困惑地問他。

“你……”黎遇想安慰她幾句，話到嘴邊卻覺得不合適，出了口便成了另外一句話，“你不是跟林鳳歌結合了嗎，之後又跟雲無心結婚算不算是……”

話不由自主地遛出口，黎遇反應過來差點想抽自己一巴掌。

或許是還沒從楚雲嵐和林鳳歌結合過的驚訝中走出來，下意識的一句話卻讓黎遇又有些微妙起來。

他突然覺得手裏的離婚協議書有點燙手。

這算不算重婚？

雖然雲無心一點都不值得，不過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既然已經建立了鏈接，那楚雲嵐還能去相親嗎？

不對，她和林鳳歌好像根本沒有登記過。

話說回來，雲嵐明明也是受害者吧。

其實與其跟雲無心在一起，還不如和林鳳歌舊情覆燃更讓人能接受一點。

……

黎遇腦海裏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狗血劇場，楚雲嵐瞥了他一眼，就讓他下意識挺直了脊背，腦內飛速竄過的字幕在轉瞬間就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們之間的鏈接早就被切斷了。”楚雲嵐淡淡說道，“在五年前。”

黎遇呆住了。

這兩句話甚至比之前的“結合”兩個字更讓他意外。

“哈？”

上樓的時候，黎遇還在琢磨楚雲嵐那句話。

她早在跟林鳳歌分開的時候就斷開了精神鏈接，雖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應該不是假話。

至於她們的精神體對彼此的親近，或許正是源於曾經有過的鏈接的影響。

既然如此，那應該就跟雲無心沒什麽瓜葛了。

三年前楚雲嵐父母過世，她才借機徹底脫離研究所，之後才在父母的遺願下接過照顧雲無心的任務。

在那之前，她和雲無心已經有很多年未見了，之前共處的時候雲無心還是個小屁孩兒，真正產生感情還是在這三年期間。

理清楚了關系，黎遇腦內的狗血貴亂小劇場嘭的一下化作泡沫幻影。

他壓下心頭微妙的遺憾，整了整衣服，跟同事對視了一眼，敲響了雲無心病房的門。

開門的是吳醫生。

據他說是剛剛給病人檢查完身體，黎遇冷著臉朝他頷了頷首，公事公辦地掏出離婚協議書遞到雲無心面前，跟她說明情況。

“如果沒有異議的話，請在這裏簽字，三十分鐘內會錄入系統，即刻生效。”

雲無心捏著協議書沒有動彈，低垂著眉眼神情蒼白脆弱，本來早就做好的決定在看到協議書上的“離婚”二字，突然又動搖了起來。

她沒想到楚雲嵐動作那麽快。

雖然她並不喜歡楚雲嵐，甚至因為結婚的事而心生怨恨，但……

她還記得幾個小時之前楚雲嵐對她噓寒問暖的溫柔聲線，腦海裏閃過對方柔軟的眉眼。

楚雲嵐是個性格冷淡的人，對外總是沒什麽表情，像是萬事萬物皆入不了她的眼。

但唯獨面對自己的時候，她幾乎不記得楚雲嵐對自己冷眼以對的模樣。

就像是一直被溺愛的小孩子，即便是不喜歡的玩具，無端被人搶走也會覺得憤怒不快。

明明一直纏著自己的是楚雲嵐啊。

怎麽現在她成了被毫不猶豫地丟棄的那一個？

雲無心無端地有些不甘心，抓著筆也不肯動彈，只是沈默以對。

被保護得太好的女孩兒的心思太好猜，黎遇一眼就看出她心中糾結所在，心下不喜，面上卻端著，只冷聲催促了一下。

“既然已經同意離婚，請趕緊簽字，我們還有事要忙。”

雲無心抓筆的手抖了一下，擡頭看向黎遇時眼眶微紅，像是被嚇到了。

旁邊的同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黎遇卻能硬起心腸，巋然不動地直視著雲無心，無聲地催促著她。

“雲嵐姐跟我離婚之後是不是就要跟別人結婚了？”雲無心問道。

她並不是對哨兵和向導的特殊規則一無所知。

換句話說，她其實很清楚楚雲嵐為了跟她結婚到底付出了什麽代價。

即便如此，她依然對楚雲嵐心懷怨恨。

直到終結關系的時刻，她卻又反過來責怪對方太過冷漠。

典型的以自我為中心者，也不知道是被嬌縱成了這般模樣，還是天生如此。

但無論源於何種原因，都難以讓人喜歡。

“與你無關。”黎遇冷冰冰地答道，“離婚之後你們之間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雲無心卻不依不饒地追問：“她是不是要去找那個林鳳歌？”

黎遇一怔，終於拿正眼打量起她：“你認識林鳳歌？”

楚家將雲無心保護得很好。

具體就表現在他們從不將工作上的人和事帶到雲無心面前。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稱得上是麻煩和危險。

楚雲嵐也一向如此，在雲無心面前，她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師而已。

而且自從她們五年前分開之後，楚雲嵐就對林鳳歌閉口不提，就連同事好友都不知道她們之間的過往，雲無心又是怎麽知道的？

單就她能從前一條規定發散到毫不相幹的林鳳歌身上就已經夠匪夷所思了。

黎遇忍不住多想，生出一些莫名的警惕。

雲無心咬著下唇低頭，放輕了聲音：“我聽雲嵐姐說過。”

黎遇問：“什麽時候？”

“晚上。”雲無心低聲說道，“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聽到雲嵐姐在叫她的名字。”

“……”

黎遇沒能繃住自己嚴肅的表情，並且在今天第三次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內心的覆雜心情，而發出了一聲毫無意義的疑問。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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