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關燈
文一暉在街上走了很久,他如同走進了迷霧森林般的孩子,焦灼而又無可奈何。雖然母親保證說會尊重他的選擇,按理說他該高興,該歡呼,夢中的女孩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完完全全的屬於他了,可是他就是高興不起來,歡呼不起來。母親的話始終在他耳邊回蕩:‘了解她的成長經歷以及家庭成員’;‘有什麽樣的姐姐就有什麽樣的妹妹,誰知道韓若骨子裏是什麽樣的人啊?’;‘是什麽人還非得寫在臉上嗎?’;‘婚姻不是兒戲,也不是你們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我希望你們都鄭重考慮以後再做決定,這既是對彼此負責,也是對兩個家庭負責!’他使勁搖搖頭,搖散了母親的話,他在心裏罵自己:你怎麽能這麽懷疑她呢?你怎麽能這麽不信任她呢?認識五年,在一起四年,她是什麽樣的人你能不清楚嗎?

想起以前他問起韓若關於她的父母,她都是那句“98年的時候父親在洪災中去世,兩年後母親去世,跟著姐姐長大,是她供我念的大學,沒有她就沒有我,是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看著她不願意多提的樣子,文一暉知道,就像自己的父親一樣,這是韓若心裏的痛,所以他以後也就沒有過問過她的父母了。直到他們畢業後剛參加工作,一個周末,有個女人來找韓若,他才見到韓若的姐姐,那個叫韓笑的女人,是親姐妹的關系亦或者是生活軌跡的類似,她們的氣質很像,嘴角總是掛著那種淡淡的,含蓄的,與世無爭的微笑,整個人看上去很漠然,好似這世上的一切煩擾紛爭都和自己無關。韓若把他支出去了,她們姐妹倆在房間裏聊了一下午,送走了韓笑,韓若顯然哭過了,他追問原因,韓若委屈的說:“為我姐叫屈,為我姐不值!那個男人,除了錢什麽都沒有!”然後韓若猛然抱住了他,放聲大哭:“一暉,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在我身邊,一暉,只要你在我身邊,吃苦受累我什麽都不怕!”一暉明白了,他聽韓若說過韓笑隱婚的事情,一定是韓笑婚姻不幸福,才讓韓若有這麽大的反應。從那以後,他們也就再沒提起這件事。也是從那一刻起,他發誓一定要好好守護眼前這個女孩,讓她遠離痛苦憂傷,只給她幸福快樂。

這一刻他豁然開朗了,他愛韓若無關於任何人,任何事,即使如母親所說,以後會進入柴米油鹽的瑣碎日子,為了生計疲於奔波,但只要最愛的人在身邊,就有奔波的動力啊,誰說這不是一種幸福呢?也許他無法站在異國的海邊聽海風看海浪,但是他可以和韓若一起憧憬著這樣的未來並為了這樣的未來而努力!

堅定了想法,他步履輕松的朝著有韓若的家裏走去,誠如往常一樣,家裏一盞柔和的光在等待著他!他走進家,沒來得及換鞋就緊緊的抱住了迎接到玄關處的韓若,在她耳邊輕聲說:“文太太,你這輩子休想跑掉了!”

韓若聞言驚喜的推開他用不信任的顫抖的聲音問:“啊?怎麽會?阿姨不生氣嗎?我的表現那麽槽糕,我懊惱死了,後悔死了……”

“後悔?我告訴你,現在後悔晚了,你這輩子註定是我的人!”

“阿姨不生氣了嗎?她.沒問關於我的事情嗎?她……?”韓若弱弱的希冀的問道。

“我媽當然生氣了!很生氣很生氣,你居然把她生命中最疼愛,最重要的男人搶走了,不僅如此,還折磨他,虐待他,讓他對你牽腸掛肚欲罷不能…”

“正經點!”韓若笑著打斷他揶揄的話語。

“好了,”文一暉再次抱住了韓若“沒事,我媽只是情緒化了點,正處更年期,面對從小圍繞膝下的我長大成人,談婚論嫁,覺得我離她遠了,失落壓抑無處宣洩,所以全都發在無辜的你身上,誰讓你是罪魁禍首呢?我媽說,她真心接受你並祝福我們!”

韓若雖然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牽強,但當聽到一暉母親接受她的時候,還是心花怒放,她緊緊的抱住了身邊這個單純的,不管發生什麽事在她面前都笑逐顏開的大男孩!

又一個周一早晨,最近由於下雪的緣故,太陽也顯得清冷不少。走進辦公室,裏面的氣氛卻熱絡異常,小貓跑過來,神秘的說:“最新小道消息,公司要發展整頓了,為了促進大夥工作的熱情,公司決定咱們策劃部要分成兩組了,也就是說要有一位新組長誕生了。”

“切!”文一暉笑道“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啊,最多換個辦公室而已,你不會是做著當組長的美夢吧?”文一暉拍了一下小貓的腦門“醒醒吧,輪不到咱們,該幹嘛幹嘛去!”

“是輪不到你我,更加勁爆的消息,據說新組長是你的老同學好兄弟,陳墨!”

“啊?”文一暉錯愕,接著嗤笑“今天愚人節嗎?別逗了,他都還沒過試用期呢!”

“真的,有同事親眼看到他和沈雷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的從飯店出來,接著就爆出了要分組的消息,這不明擺著的嗎?”小貓口中的沈雷是他們公司的總監,“誒對了,你那同學什麽來頭啊?不是說是山裏娃嗎?我怎麽感覺像是飛行員,空降部隊啊?……”

突然辦公室安靜了下來,陳墨走了進來,“大家早!”大家紛紛點頭“早”,和往常一樣,卻又和往常不一樣,文一暉疑惑的看著陳墨。

會議室裏,沈雷洪亮的聲音響起:“大家早上好,相信大家都聽說了,是的,我們的公司現在正處於發展階段,要尋求長遠的發展必須要改革,而要改革就得先從我們公司的核心部門策劃部開始。現在的策劃部人是挺多的,可是好的創意卻沒幾個。現在的公司職員,恕我直言,基本上可分為兩類:一是那些胸無大志拿著工資安穩度日安於現狀的人,二是那些有點成績就沾沾自喜想著得到領導賞識而升職加薪不切實際的人!第一類人是沒有危機意識,第二類人是沒有團隊意識!這對於哪個公司來說都是大忌!這樣下去,公司別說立足了,遲早是關門!”沈雷停頓一下“還好!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現在我們的策劃部出了一個既有危機意識又有團隊意識的人才,他給我建議把現在的企劃部分組,以促進大夥的工作積極性,有比較才有進步,有競爭才有發展嘛!這種站在公司的角度,為公司的長久利益和長遠發展而著想的人,我們公司絕不能埋沒這樣的人才!他就是才進入公司不到半年的陳墨!基於此,公司研究決定,再成立一個企劃組,任命他為組長,至於副組長和組員,現有的策劃人員隨便挑,讓我們掌聲歡迎陳組長給我們說兩句!”

文一暉這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由衷的為老同學高興,帶頭鼓起了掌。

陳墨站起來:“首先謝謝領導的誇獎和賞識,陳某不才,我只是做了我覺得應該做的事。希望以後和大家一起工作愉快,謝謝大家!”

“不僅如此”沈雷高興的說“陳組長還為這次XX建材公司的廣告做了一個空前的好創意,並且已經拿到了建材公司廣告委托的單子,下面就請陳組長來談談你的創意吧!”

陳墨走上前“關於這個建材公司的廣告,我有以下想法……”

文一暉想:這家夥,藏的夠深啊,以前沒發現啊……突然笑意從他的嘴邊掩去,他看著陳墨的嘴一張一合,他突然覺得他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了,這個和他共同經歷了大學四年生活,同系同專業同宿舍的鐵哥們兒。這個建材的廣告創意什麽時候成了他的想法?這明明就是他和韓若努力了兩個星期的結果,這是他的成果,他的!文一暉在心裏吶喊著。他猛然想起有那麽一天,他和陳墨的對話,他說這是一群已死的腦細胞,陳墨親眼看著他把策劃書放在抽屜裏,而他沒有鎖抽屜的習慣…….這不可能,一定是哪裏弄錯了,一定是,陳墨是他的好兄弟,好哥們兒,他們五年的兄弟情,這一定是哪裏弄錯了…他死死的盯著陳墨,想從他的臉上,眼裏看出點蛛絲馬跡……

“謝謝大家”陳墨接著看著沈雷說“也謝謝領導的厚愛與信任,至於副組長,我想讓文一暉任我們企劃二組副組長,因為這份創意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這是我和我老同學好夥伴共同努力的結果,俗話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至於其他組員,一切聽從公司安排,請領導放心,我們一定會更加努力的工作,爭取做出更多更好的創意和業績來回報公司的信任!”

“哈哈”沈雷大笑“不錯,不貪功,不忘義,有團隊精神。公司就需要這樣的人,好好幹…….”

文一暉看著沈雷與陳墨的一唱一和,傻了,呆了,連會議什麽時候結束都沒察覺,他感到疑惑,不解與茫然。副組長這個職位並沒有讓他高興,相反他覺得無比的諷刺。

酒吧裏,昏暗的燈光,頹廢的音樂,渾濁的空氣,散亂的人群,和文一暉此刻的心情相映相成,對面陳墨拿著酒杯,晃動著高腳杯裏那透明的液體,兩人相對無言,過去那種親密的兄弟感情就像此刻陳墨杯中的酒一樣,已被他晃動的漣漪四起。

“一暉”陳墨終於開口了“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我承認,偷拿了你企劃案這事我做的特混蛋,你有什麽氣就撒出來,然後這事就翻篇了,以後咱兄弟聯手,好好幹,爭取在業內闖出點名堂……”

“兄弟?”文一暉嗤笑著,深深地盯著他“陳墨,那你告訴兄弟我,這一切都他媽的為什麽!”

“一暉”陳墨冷靜的說“我們寒窗苦讀二十載,好不容易熬到大學畢業,我們胸懷豪情,滿懷壯志想大幹一場,到時候榮耀故裏,回報父母回報愛人,可現實呢?回報?在這個擡頭都是高樓大廈的大都市,我都看不到我的那片天在哪裏!談何回報?我們現在每天的工作是什麽?打掃衛生,整理文件,敲敲鍵盤,美其名曰學習!學習!我已經學習的夠久了,久到我父母為了我的學習熬白了滿頭的黑發,熬深滿臉的皺紋,熬彎了原本直挺的腰!我不想學習了!”

文一暉楞了半晌,吶吶的說“我們也提交過幾個好的創意,也被領導認可了!”

“認可?認可的是別人!上次那個食品公司的廣告創意大部分是你想的,結果的?你得到什麽?表揚的是全組,拿錢的是組長主管,連你的名字都沒提!你就不覺得憋屈嗎?”

“只要我的創意被認可了,對我來說就算是成功了,提不提名對我不重要!”

“不重要!那你這次為什麽要拿著建材公司的廣告策劃獨自去找馬馳呢!”

文一暉被問楞了。

“別傻了一暉,你也覺得委屈不是嗎?你也覺得這和我們大學時想象的未來不一樣不是嗎?”陳墨悲憤的說:“那時,我們總是嘲笑那些為了錢不惜出賣自尊,鄙視那些趨炎附勢阿諛奉承的小人!那時,我們總是豪情滿懷堅信總會有一個慧眼識珠的伯樂發現我這匹千裏馬!那時我們總是天真的認為只要我有能力,走哪我都是大爺!而現實呢,一暉,現實是那些個我們曾經嘲笑鄙視的小人正騎在我們的頭上拿我們當孫子呢!你甘心嗎?你甘心當這種人的墊腳石嗎?”

“你不甘心,所以你就拿兄弟當墊腳石了?”

“如果沒有我,你那篇策劃案就是一堆死去的腦細胞!”陳墨搶白。

文一暉愕然,他看著眼前的陳墨,諷刺道“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你啦?”

“兄弟!”陳墨沈重的說:“論能力,我比不上你,在學校你就是教授講師眼裏公認的才子,都說你前途光明,未來不可小覷!而我只是一個來自農村的,成績平平,連教授都叫不出名字的中等生!可為什麽這麽優秀的你提交企劃案馬馳連看都不看,而我這個中等生卻能因此而升職加薪呢?”

文一暉漠然的看著陳墨不語,已心知肚明。

“你想的沒錯,兄弟”陳墨自嘲的說:“因為我已經變成了我自己曾經最鄙視最看不起的那種小人。”

文一暉沒想到他會如此坦誠的回答,只是怔怔的望著他。“一暉”陳墨接著說“沒關系,你繼續做你自己,做那個單純的堅定的自己,我來做這個小人,那些你不願意不屑於做的事情我來做,你只要好好的發揮你的能力就行了!我們兄弟聯手,闖出屬於我們的一片天,讓愛我們和我們所愛的人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文一暉聽得呆了,也迷糊了,他應該為陳墨的剽竊行為生氣!應該為好兄弟的變化而痛心!可他現在生氣不起來,痛心不起來!他想念他的大學生活,想念學校小路兩旁的梧桐樹,想念學校門口奶茶的清香,想念那些好脾氣的博學的講師,想念那些曾經一起笑一起鬧的兄弟…他又想起母親的話,忽然覺得好累,他不明白一切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回到家已經深夜了,韓若還在等他,他歉意的擁住了她。

“喝酒了?”韓若關切的問。

“嗯,這麽好的日子,你老公都升職了,難道不該喝杯酒慶祝一下嗎?”文一暉看著她微笑著說。

“你和陳墨沒事吧?”韓若遲疑道。

“兩個大男人能有什麽事啊?不帶這麽懷疑人的啊!”文一暉調侃的說。

“今天你們部門把XX建材廣告方案交給我們設計部了,策劃人一欄寫著陳墨……”韓若看著文一暉小心翼翼的說。

文一暉頓了一下,他明白,韓若是什麽都知道了,他笑笑的揉揉她的長發:“去睡吧,時間不早了,我也困了!”文一暉放開韓若朝浴室走去。

韓若猛地跑過來從後面抱住了他,擲地有聲“你知道嗎?諸葛亮二十七歲才出山,之前一直是個農民!”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