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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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許走在前面領我去宿舍,剛才短暫的驚愕過後,他又變成了那副處事不驚的模樣。他把我安置在他們那個屋,房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泡面味撲面而來,他先我一步走進去收拾著桌子上亂堆的垃圾食品,宿舍裏擺的是最原始的架子床,粗糲的木板,鋪床時能躥出幾只細小的蟲子。

林許指了一張下鋪的空床讓我收拾後,緊接著就出門說去找老師商量些事情。等我不知道睡了幾覺被凍醒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看著挺晚的了。

林許還沒回來。

我揉了揉額頭,推門出去的那一下聞到了淡淡的煙味。黑暗中,乍一眼,人和背景色相融,我隱約看見林許靠在土墻上,剛睡醒的視覺昏聵,那明明滅滅的煙頭倒是清楚,一小撮紅被夾在林許指縫,看得我心裏抽疼。

自己十五、六歲那一陣叛逆期,偷摸地學了抽煙,被林許撞見後,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讓他不要告狀。那一陣每天放學和別人去臺球廳裏玩幾局,抽著煙,轉著桿,學各種手段,說各種渾話,拜了一幫把子,覺得自己□□得不可一世,最後等煙味散差不多了回家,再用晚自習之類的理由搪塞一下。

有一次林許收了晾好的衣服給我送進臥室,當時我正趴在窗口抽煙,回頭看見他聞到煙味時皺住的眉頭,掐滅了煙望著他放下衣服。林許看了看我,屏息飛快說了句爸媽在客廳,就閃身出去了,那一陣林許再沒進過我臥室,也就沒再有機會讓我把他做的那串風鈴卸下來,我也落得個清閑。

要不是喜歡他,誰會掛啊。

後來他支原體感染,吃著藥還反反覆覆好不了,沒辦法連續掛了一個多禮拜吊瓶,每天放了學,我就陪他一起去醫院,有時候趁他寫完作業睡著,我就跑去走廊抽根煙,再回去身上難免帶了煙氣,林許本就睡得不踏實,結果我剛一靠近,他就猛地開始咳嗽,聲音撕心裂肺,臉都漲紅了,睜開眼目無焦距,也不知道他看什麽,只一眼就又很快地閉上了。

那一個多禮拜我再沒敢碰煙,最後等林許好了,煙也就不再抽了。

看著眼前的人,我緊了緊拳頭,朝他走過去,應該是聽見動靜,林許向我的方向轉了轉頭。隨著適應黑暗,距離縮短,我看清了他的輪廓,頭發剛被剪過,整張臉因為膚色的原因在這裏顯得分明。他擡眼見是我,咧嘴一笑,掏出煙盒很真誠地問我:“抽嗎?”

我搖搖頭,向前一步,也和他一樣靠著,偏過頭問他:“怎麽不進屋?”

林許抽完最後一口,反手將煙頭撚在墻上,說:“看星星。”他籲出一口煙霧,一句看星星說的滿是滄桑,像煙草葉一樣皺巴巴的,我側頭看林許,他微低著頭,眼睛閉著,並不太想和我說話的樣子。

“小時候碰見的流星,你還記得嗎?”他突然發話讓我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趕忙說記得。

當時一家人出去旅游,正趕上當地是最佳流星觀賞點,林許特別期待,當時還學身旁小姑娘的樣子像模像樣地許了個願,我還嘲笑他來著。“據說這兒也老能看到流星。可惜,這一陣總沒有。”林許還是沒睜眼,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發旋處有一縷碎發被風吹地倒了一個邊。

“我這幾年有時候就在想,自己為什麽總會喜歡這種容易消失的東西,煙花和流星還挺像的,不過流星許願真的挺靈。”這是林許第一次和我說起這件事,像是想到什麽一樣,他突然笑了,擡頭揚起嘴角,看著卻不是開心,“當時學校剛體檢完,發現自己血型和爸媽不一樣,嚇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揣著個‘驚天大秘密’特別虔誠地許願,希望爸媽一直是爸媽,哥哥,也能一直是哥哥。”

笑著說出來的話,聽著卻澀得不得了。林許這時候突然睜開眼睛,直直撞進我眼裏,二十歲的他沒有褪盡少年模樣,可黑暗裏顯得沈穩勇敢,眼神無畏坦蕩,竟灼得我心臟不規律地跳了跳。

“兩年,十六年。你想要什麽?”他似乎下了很大力氣,整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疲憊地不成樣子,“我知道你清楚。許垚。”

我一直喜歡聽林許叫我名字,那個“垚”字屬他念的最好聽,帶點吞音,一個覆元音韻母念得柔柔軟軟的,不管什麽情緒,聽著都叫人舒坦。

剛剛這聲許垚,聲音平穩,字正腔圓,我該高興才是,這是這兩年來第一次聽到他叫我的名字,如此心心念念的願望實現,我卻覺得這句話真是不好聽,不好聽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回國這幾天和林許相處的畫面湧上,我看著在我面前的少年,恍惚間不知如何是好,總覺得他又小又貧,軟軟的一只,看見甜的就挪不動步子,喜歡打籃球大夏天都能玩一天,樂觀積極,可愛傻氣,怎麽就成了這麽一副讓人十足心疼的模樣呢?

我靠近林許一步,伸手繞過他的脖子,把手搭在他頸後,摸了摸他剛理完紮手的頭發,盡量讓自己平靜地開口:“傷肺,煙還是少抽的好。”

擡手蓋住他的眼睛,輕輕攏著,另一只手滑到他的背上,一下下拍著。林許不抗拒,也不說話,下巴磕在我肩膀上,任我這麽環著他,我在他耳邊說了聲乖,隨後感覺自己肩頭傳來濕意。

我可真是混蛋。

我聽見自己嘆了口氣,咽下到嘴邊的一系列後話,通通換成了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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