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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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林許,怎麽能說得清呢?

四歲,他是四歲那年進的家門,當時我在幹什麽?記不得了。

一開始,爸媽不停地告訴我要讓著他,這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占有欲,憑什麽?我極其討厭這個悶聲不吭卻一來就分走我一半臥室的小屁孩,但就算我每天冷臉對他,他就像沒感覺到一樣成天跟著我,唯唯諾諾地喊哥哥,就因為他,讓我在院子裏都沒法和別人好好玩,也幫不上什麽忙,煩死了。

當時我們幾個小孩在院子裏邊騎車邊手拿樹枝假裝打仗,我是敵軍,馬上就要追上對方攻破堡壘了,眼看勝利在望,一直跟在我身後的林許卻莫名其妙摔倒了。我當時正忙著玩,壓根不想管他,草草看了他一眼,就準備再往前沖。這時候不知道誰喊了一句:“許垚你弟流血了。”我半信半疑地說:“你別騙我。”發現一起玩的人表情不像作假,這才回頭。林許保持趴在地上的動作還沒起來,卻看見血從他臉那兒流出來。

大家沒人敢上前,有人小心的提議說去叫家長吧,我本來磨磨蹭蹭不願意動,想著都是男孩兒,又不是沒摔過,但看到林許趴在地上好久了都沒動靜,血卻一直往外流,我才撒丫子叫著跑回家。等我帶著媽來,林許已經自己坐起來了,一副傻了吧唧的樣子,臉上的血混著土亂塗了一臉,看著真嚇人,本來一起玩的那些人都跑了,就剩林許一個人懵懵地呆在原地。

那次的事情我記憶猶新,為此我不僅挨了我爸的打,而且被我媽要求倒背《弟子規》,隨之附送的還有“禁閉”。暑假把我關在家裏不準我去玩,這於我而言,可是大事情,因為這事兒,我在暴怒之中頂嘴,眼看差點兒又挨一頓揍,在我爸手揚起來那一刻,林許極給面子的哭了出來,這頓打後來就作罷了。

不過,也是那個暑假,我發現這個悶油瓶一樣還軟乎乎的家夥挺好玩,再加上林許他小時候特別聽我的,極大滿足了我那顆不懂事的自尊心。

男生唄,又那麽小,現在想想屁都不懂。

我最煩每年過年去串親戚,在別人家我又不能放開玩,再要遇上那些比我小的,我連看電視都得讓著他們,而且我聽到一些大人在背地裏對林許指指點點的,雖然不太懂他們嘴裏小聲說的話具體是什麽意思,但絕對不是好話,真討厭。

這個時候林許一般都一個人待在不起眼的小角落,或者一個小房子裏,特別傻,萬一有大人說話逗他玩,他連開口都不會。看不慣他那麽無措的樣子,就只能我去救他。

我真是從他小時候就操心。他動不動就感冒發燒,跟個病包子一樣不說,還特別習慣撒謊。有一次,他進家門的時候臉色煞白,蔫蔫地放了書包,窩進沙發,問他哪不舒服他只支支吾吾。我幹脆走過去試他額頭的溫度,熱得燙手,林許還一個勁說自己沒事,我當時就慌了,按電話鍵的手都是抖的,等給媽打完電話再回到他身邊的時候,發現林許居然哭了。

林許懂事後很少哭,他性子倔,很早把“眼淚不能解決問題”奉為真理,對那些一哭二鬧的同齡小孩兒嗤之以鼻,輸了準備很久的奧數比賽他沒哭,早先學架子鼓磨破手指流血不止的時候他沒哭,因為瘦小和別人在球場上爭籃板被撞倒的時候他也沒哭。

當時我一手拿著濕毛巾一手給他擦眼淚,可不管我怎麽哄他都不停,就那麽閉著眼睛一直掉眼淚,也不出聲。我到現在都記得當時林許慘白的臉,睫毛被眼淚凝成一簇一簇的,鬢角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也被濡濕了緊貼在臉上,手攥成拳頭護在自己胸前,杠得死緊。我背他下了樓他還在哭,問話也不回答,只一味流眼淚。等到醫院打了肌肉針,又掛上吊瓶之後眼睛裏那閥門才關上。

我那天當真是被林許哭怕了,後來陪著坐在他身旁,目不轉睛,生怕他要什麽被我錯過了。林許睜眼的時候眼仁濕漉漉的,眼泡也腫著,下眼臉上血絲很明顯,他伸手自己揉眼睛,嘴裏不知道嘟嚷些什麽,見我追著問,才小聲不情不願地說:“不喜歡你跟著來醫院。”一句話說得不明不白,後來無意間看到林許自己寫的周記才知道,他是因為怕我反感他總去醫院才哭的。

你看,真傻。

林許長著長著,抽條了,嘴甜了,唇紅齒白的,人見人誇。他總是樂呵呵傻兮兮,永遠一副好脾氣好欺負的樣子,同齡小孩兒都正護食兒爭地的時候他一點兒也不搶,他唇角生得上翹,無故都添了一份開心的模樣。但我最怕他這一點,什麽事都往心裏藏,什麽委屈都敢自己扛,尤其長大之後有自己想法了更不讓人省心,大人面前軟綿綿的像個兔子,你壓根想不到他心裏動什麽念頭。最初林許常用最直接的暴力解決來擺平自己心裏的不痛快,他從小就沒少打架,但還是不乏有人對林許本質的認知有偏差,可他們後來也因為自己當時的囂張氣焰和有眼無珠而懊悔不已。

也許人隨著長大也都會變得有眼力見,林許也開始有了良好的社交,他那副超乎年齡的為人態度更是越長越招那些女孩子喜歡。好吧,我也承認他好看,可哪兒能吸引來那麽多人,連我們年級的一些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大家心思難道不要放在學習上麽?而且林許在這上面每次都跟個傻子一樣手足無措,絲毫沒有和我耍賴時的機靈勁,得空還要嘲諷我拒絕女孩無情無義。有一回我等他放學,聽到女孩和他說什麽一輩子啥玩意的,明明還是個小屁孩,什麽要死要活的。

林許遠沒他表面上那麽好說話,念舊情、認死理,而且越長越在我跟前不聽話,舉個簡單例子,他喜歡喝某個牌子的草莓牛奶,後來廠家合並,換了包裝和名稱,他就不樂意,總說味道不對了,硬生生拖了好久,才肯勉強換純奶喝。只要是能反駁的問題,基本沒有不和我頂嘴的,就像個騙子一樣,謊話隨口就來,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你從他嘴裏能聽到的實話少之又少,多年和他相處的經驗告訴我,他的話,最多信一半。

反正是一身的毛病,不過大都無關痛癢,我也嘮叨習慣了。

上大學的時候,宿舍裏老趙,東北人,特別能嘮叨:天冷加衣,外出帶傘,記得吃飯,準時簽到……每天早上起來邊刷牙邊和我們一件一件口齒不清的叨叨今天要做的事情,到了期中期末考試的時候,他能和我們確認三遍考試要帶好學生證和筆。

陳南,我倆初中同學,意外地在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寢室,小時候打游戲的時候總被他爸嘮叨,後來只要一聽見這種持續長久內容單一的話就條件反射的難受,他深受其擾,卻不忍傷了老趙的心,趁著聚餐醉酒罵過老趙一兩回,也就沒有然後了。

有一次陳南痛苦的說幸虧我不嘮叨,不然他人生就真是灰暗了,聽完他的話,我畫著結構圖隨口回了句:“你怎麽知道我不嘮叨?我挺嘮叨的。”等到後來陳南見過幾次我和林許相處後,知道我所言非虛,再說起來這事,陳南還說我內心享受。

我享受?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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