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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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林許,一個棄嬰。

4歲被養父從住在郊野的姑姑那裏帶回現在的家,那戶人家自從撿了我就懊悔萬分,好不容易脫手這個燙手山芋,送我走的時候罕見地笑得見牙不見眼。

進城上戶口的時候給我匆忙起了名:以養母姓為姓,養父姓為名。

這個家本來的兒子長我一歲,叫許垚。

我小時候是個病秧子,養父母前前後後盡心盡力,鄰居都說我有福氣,養母待我要比親兒子好太多。這無緣無故的對待我並沒能搞懂,只當自己占了一個大便宜。

都說便宜占久了容易當真,的確。小時候真的以為自己生來幸福,家庭美滿,被父母偏愛,家裏面的好東西都是給我準備的,幼稚的想法被小學一次化驗血型打回原型,認清自己背負著天大的恩情後,便時常提醒自己:我是領養的。

這麽多年一直讓我養母頭疼的一點是我的心臟,長大以後身體各方面素質都有變好,但惟獨心臟貌似仍舊有點小問題。最開始發現的時候我還很小,當時只是覺得早晨起來心口不舒服,不過那個年紀也說不出什麽來。後來跟在許垚後面和院子裏的小孩子一起玩戰爭游戲,正蹦跶著就躺地上了,可嚇壞了許垚,撒丫子就往家裏跑。等媽趕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原地坐起來了,栽下去的時候磕著了鼻子,鼻血正嘩嘩地往下流。

那個暑假許垚就被罰在家裏照顧摔傷的我,那個時候,爸媽還限制著我們倆看電視的時間。放了假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外面瘋跑撒歡,饞得許垚當時扒著窗戶眼睛都冒著光。為了晚上能看聖鬥士星矢,許垚白天還得忍著不看電視。

我特別怕疼,不管磕了碰了還是去醫院打針,都非常容易讓我掉眼淚,不單純是生理上的疼痛感,我還覺得心裏恐懼,眼淚珠子直往外滾,止都止不住。那一陣許垚就等著別人給我換藥,他樂得蹲在一旁支著頭看我疼得呲牙咧嘴,哭得稀裏嘩啦。換完藥之後可能就是他良心發現之時,作為補償,他會給我講自己原來聽過的故事,翻來覆去一個哪咤鬧海我就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再後來我身體各方面素質強了些,除了早晨起床會比較難受以外,我已經生龍活虎開始暗自較勁地和許垚比起了個子。

因為我害怕醫院的緣故,爸托人找關系尋了一個老中醫。那老爺爺把脈看完寫了方子,說就按這個方子先喝著,需得時日調養,並再三囑咐我不要熬夜。

那藥我被盯著喝了好久,真真是苦,那種苦味一度讓我退縮,看見藥罐子就後背發麻,還裝病試圖逃過喝它。每次見我偷奸耍滑,許垚就用去醫院檢查來威脅我,單這一條就牢牢抓住了我的命門,只能硬著頭皮一口幹了。人類的適應力是可怕的,到最後我基本可以面不改色地端碗就喝,學校裏同學那陣都說我身上飄著草藥味,像大藥房的小道童。

後來我早起癥狀不明顯了,就千求萬告地停了藥,爸本來托人去問老先生藥可不可以停,結果卻被告知先生已經逝世。

不了了之後我也撒了歡,一次放假在家開副本,沒註意時間,從下午一直打到了淩晨4點,第二天睡醒睜眼的那一霎那覺得自己仿佛瞎了,眼前看到的東西一片烏青,扭曲旋轉著,耳邊有時大時小的嗡鳴聲,手指尖發麻,我跌回床裏緩了很久,自那以後便不敢再這麽玩。

我個人很不喜歡醫生,連帶著就連醫院一塊討厭了,後來技術發展了點,家裏一直讓我再去醫院檢查檢查,都被我混過去了,打小能記事起就總在那裏受疼,身體不舒服還說不出所以然,逐漸地聞著消毒水的那股子醫院味兒我就能退避三舍去。

說實話,我怕死。

我怕他們真查出些什麽來,然後冷酷無情地說一些高深的醫學術語。算了,我寧願當一只縮頭烏龜,與我的心臟和平共處,單方面自作多情地和它簽訂友好條約,恪守款項,老實本分,珍惜生命。

等真的到不得已割地賠款的那一天,那我希望自己一命嗚呼,可別讓我受疼。

我怕。

又做了噩夢。

最近睡眠質量急劇降低,早上起來有時候會隱隱喘不上來氣。今天特意趕早爬上床睡覺養生,結果這剛過十一點卻被夢攪醒。

夢裏許垚站在頂樓最邊緣叫我過去,眼睛裏帶著我期盼已久的溫柔繾綣。我知道那不可能是許垚,他不會那樣看我,但還是忍不住像受了蠱惑一樣走向他。他撫上我的臉,手心溫度妥帖到讓我以為自己真的夢想成真,我張口想說話的時候卻被他借力一把推了下樓。推下去的時候,許垚目光陌生無情,透著厭惡。

我起身下床想喝口水,走到廚房卻發現涼杯裏沒有涼水,和等壺裏的水晾涼比起來,我還是選擇口幹舌燥。

悻悻地回到臥室,坐在桌前取下櫃子上的全家福,掰開相框後面的暗扣,取出藏在全家福後面的一張小照片。

這是我藏起來的一張和許垚的照片。

我和許垚高中同校,但因為相差一年的原因,再加上我們學校文理科教學樓分立,高三還專門有一棟獨立教學樓,所以我們一般情況下不太能見到對方。

那天我幫老師給高三送成績單,上了樓碰見許垚在他們自習室裏。我本想在後門看一會就走,許垚這時候卻碰巧回頭,看到我後他招手讓我進去。

自習室裏三三兩兩坐了些人,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門“吱呀”一聲,引得教室裏的人都擡頭看我,我歉意地沖大家笑了笑溜到許垚旁邊。他正在做歷年的高考真題,我給他看了眼我要送的東西,示意他有什麽事快說,他掃了一眼,小聲說了句算了你先忙,臨走的時候許垚塞給我一根棒棒糖,我嘴上嫌棄,但手上還是飛快地拿過了糖。

等我送完東西折回來的時候,看到楊天卓一個人杵在自習室後門那兒捧著個手機傻呵呵笑,我繞過去從後面重重拍了一下他,楊天卓慌忙回頭,發現是我之後長噓一口氣用了一句臥槽來平覆心情。

沒等我問楊天卓鬼鬼祟祟幹什麽的時候,他就先把我拽出教學樓,邊走邊給我講高三二班的某某某長的無敵漂亮,自從校慶上看人家跳了一回舞就再無法自拔……滔滔不絕地誇了半天,寶貝似的把那張剛偷拍的照片給我看,激動的給我指就是在窗邊第一排的那個女生。

後來我隨口扯了個理由借楊天卓的手機,悄悄把那張相片傳到自己手機上,又偷偷洗出來,最後藏在這裏。

那張相片裏意外地照上了我和許垚坐在學校自習室裏的背影,雖然整體色調偏暗,卻正好有一束陽光照在我們的桌上。

許垚正歪著頭看我,照片中他後背彎起的弧度我每次看到都會覺得踏實溫暖。而我們倆的影子,因為座位和拍攝的角度,看著像是在接吻一般。

把照片反扣在桌上,我走到許垚臥室門前,門虛掩著,有光從門縫溢出來。

看來他還沒睡。

最近許垚每天都在惡補物理覆合場和動量,有時候做題做到很晚。

我敲了敲,沒人應,推門進去看見許垚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底下壓著化學卷子,一道計算題解了一半,前面還堆著一小張沒填的生物概念題。

許垚做作業一般采取由難到易的順序。我撿了支筆,把那一小張概念題拎過來,是高一學過的知識點。

等我沿著題號一道道填完的時候許垚還沒有醒,我又順勢認真看了看那道沒算完的化學題,嘖嘖,我不會,不過他這塊這個方程式……寫錯了吧。

田螺姑娘為心上人做好一切就消失,然後讓傻書生一個人驚喜。

許垚不是書生也不傻,我不是田螺更不是姑娘。

我屏了屏氣,一掌拍在他胳膊上。

聲音清脆,不負所望,許垚醒了。

剛睡醒的許垚嘴唇泛白,他本就生的唇薄,這樣看來更虛弱的不成樣子,我不禁皺眉:“哎,去床上睡。我說,你熬了幾晚上了?”

許垚眼睫毛長,眼尾也長,雖不是桃花眼那樣上挑含情,卻也極好看。現在,那剛睡醒的濕漉漉的眼睛眨巴著盯了會兒我,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卷子。

我靠在他櫃子邊上看他整理,瞥見我小時候做的風鈴還在他窗口掛著,那玩意做工粗糙到他掛上去後我幾度想拿下來。正在我又一次打算找個理由把那玩意兒取下來的時候,許垚拿著那張生物卷子在我面前晃了晃,挑眉問我:“你做的?”

我聳了聳肩表示回答,然後點了點他的化學卷子,裝作高深的說:“方程式。”隨即奔向他那張我向往已久的床。

許垚的床單被罩是黑白相間大方格,黑塊比白塊多一點,等我再有反應時,我已經抱著他的枕頭在床上滾了好幾圈。

許垚可能在收拾書包,我把頭埋在他枕頭裏聞到了他洗發露的味道,恍惚想到我10歲後和許垚就分開睡了。

後來許垚推我的時候,我已經迷迷糊糊睡著了,也是從心底不想動,就哼唧了一聲,只往床裏滾了滾。

後半夜我又醒了一回。

一條大的毛巾被橫蓋在我和許垚腰間,他面朝我側躺著,臉頰明顯凹下去了,顯得顴骨峰起,高三學習壓力應該很大吧,許垚最近一段時間瘦得厲害。

我輕輕往許垚那邊湊了湊,把手和他的手十指相扣,又一點點握緊。我們倆的距離很近,他閉著眼,呼吸平穩,胸腔一下一下伏動。我又往前蹭蹭,直到再稍低一點點我們倆的嘴唇必定嚴絲合縫時我才停下。他的鼻息拂在我的嘴上,溫熱而真實。

我擡眼看了看他,又緩緩躺回去。

越來越竭斯底裏在心裏叫囂,那齷齪的念頭。想和你一起出去旅游,想懶懶地賴著你看電視,想看你雖然無奈但仍會給我買零食吃,想聽你帶笑喊我的名字,想夜夜就這麽躺在你旁邊,想拉著你的手,想能有哪一天你會親親我……

我松開握緊的手,手心裏全是汗。

小心翼翼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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