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渡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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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哈魯利澤認為和自己的演員聯絡感情的重要方式是一起去吃晚飯。他是涅瓦大街上一家餐廳的忠實客人,尤其青睞其中的奶汁鱸魚,據說後來餐館老板在菜單上把菜名改成“西哈魯利澤的魚”。

那家餐館亞古丁和普魯申科都跟著他去吃過幾次,七點到八點之間,小舞臺上會有位像伏特加一樣火辣的女高音唱些俄語歌劇的詠嘆調;八點之後,餐館裏的電燈統統熄滅,服務生上來點好蠟燭,氣氛隨之沈靜,客人們可以安靜的低聲交談。

服務生撤走餐具,西哈魯利澤點了三杯咖啡,跳動的火光映在兩位青年演員的面孔上。

“我知道現在你們的狀態有點偏差,”他呷著咖啡說,“我想談談我的一點想法。”

“你們明白,這世界上並不存在純粹的某一種感情,比如單純的愛或是單純的恨。人就是矛盾的集合,安德烈和鮑裏斯也是這樣。他們年輕、熱情,但你死我活的戰爭、愛情的嫉妒誘發了他們心中黑暗冷酷的一面;而他們全心所愛的費婭,她周旋在他們之間,真正在意的卻只有家人的安危。”

“我想表現的是在缺少道德與文明約束條件下人類無意間展現出的本性,以及他們為了克服這種所做的痛苦努力。他們要克制他們的爭鬥和情感的欲望,這一努力一度充滿了成功的希望,但最終,他們還是都被命運的漩渦吞沒。”

“這也許是個悲劇,但悲劇有何而來,如何不再重演:如果進行了這樣的思考,並且通過你們的表演最終可以啟發觀眾這樣的思索,我覺得這就非常值得驕傲。”

“至於分歧,我建議你們更開通的看待它。其實你們完全沒有必要強求某種統一,你們盡可以在表演中體現你們思想的差異——因為這本就是一部探討不同觀點的影片。所謂的默契並不是機械的保持一致,而是對於對方的表演做出敏捷的反應。只要這種反應真實而恰當,你們的相互間的配合就會很生動。”

躺在公寓的床上,亞古丁看著普魯申科擡手關了壁燈,在房間陷入一片漆黑的時候,他突然說:“我覺得導演說的很對,也許我們該換個方向看待對方的表演。”

普魯申科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只要我們不在爭論個不停。”

亞古丁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屋裏的暗度,他隱隱約約看見普魯申科一動不動的平躺著。他覺得應該表現出一點姿態:“好吧,之前是我的錯,我不會再指手畫腳的胡說了。”

出乎意料的,普魯申科的語調好像提高了:“我從沒暗示過我對你有什麽抱怨,我也沒要求你遷就我的看法。”他翻身把臉朝向墻壁,背對著亞古丁說,“我們其實誰也沒法說服誰。”

亞古丁不由悻悻,他也翻了個身說:“我看我們還是根本不要討論這個問題比較好。”

幾天之後,他們碰到一場重頭戲。

費婭偷看了鮑裏斯擬出的營區崗哨布置和換崗時間,偷偷通知了自己在哥薩克叛軍裏的哥哥。叛軍在拂曉,趁著紅軍崗哨換崗偷襲了駐地,臨時組成的軍事法庭懷疑鮑裏斯有通敵行為。

這場戲就是在禁閉室中,安德烈質問鮑裏斯,鮑裏斯為自己辯護的戲份。

這其中不但有激烈的對白,鮑裏斯還有一段2分多鐘的獨白,被看做闡述影片意圖的點睛部分。

亞古丁看出普魯申科有點緊張。他想寬慰他幾句,卻忽然想起他們在《卡拉馬佐夫兄弟》片場試鏡時的場景。他拍著普魯申科的肩膀說“放松點,你用不著緊張”,普魯申科回應他的卻是令他費解的警覺而狐疑的表情。亞古丁心中有點不舒服,他隱隱約約的感到普魯申科似乎開始不喜歡自己對他表示出的關照了。那麽原來呢,更早之前呢——他費勁的回憶著,發現腦袋裏一團混亂。他看著普魯申科,舔了舔嘴唇,最終什麽也沒說。

《戰爭角落》是亞古丁和普魯申科第一次和對方演對手戲,那時,他們腦子裏還沒有後來那些莫名其妙的“面對面競爭”的奇怪念頭。縱然當時這部電影並沒有留給他們多美好的印象,但幾年之後,亞古丁每次憶及當時的情形卻寧願時間停留在那些時刻。

他們的臺詞課教授莫太曾經講過,爭吵中的對白,更需要對聲音語調的控制,保持清醒的頭腦,乃至觀察攝影和搭檔位置的移動,及時做適當的調整。在訓練班裏,亞古丁從來沒找普魯申科做過臺詞作業的搭檔,他那個時候就覺得普魯申科跟自己對類似場景的設想不太合拍。然而時至此時——亞古丁嚴肅的告誡自己——這場戲事實上是圍繞鮑裏斯展開的,他要做的就是“配合”,像西哈魯利澤所說的,即使不能認同,也要積極地作出反應。

那一次,亞古丁一開始就感覺很別扭,他的某種意識非常頑固的一直在他的腦子裏念叨:面前的是普魯申科,不是鮑裏斯。“那麽我是亞古丁還是安德烈?”他在完全找不找感覺的焦躁裏,念著的聽著的全是措辭強硬的臺詞;他覺得此刻的鮑裏斯主要的感情應該是矛盾和痛苦,而不是像zhenya這樣小孩子賭氣似的憤怒。控制著場面的完全不是他,在這種不合拍的狀況裏他好像變成了個蹩腳的陪襯。“不應該是這樣的!”亞古丁直覺得血氣上湧,他們對白的聲調在不知不覺中高上去,話語間的停頓越來越短,針鋒相對、層層疊疊的摞加,惱怒的情緒找不到出口。

“你這出賣和殺死朋友的叛徒!”他終於近乎怒吼的說。

話音出口,亞古丁有些後悔,他還是失控了,這一句的給對方留下的空間太小了;他下意識的退了半步,他甚至準備好聽到普魯申科歇斯底裏的回應——他不敢想象那種災難性的狀況。

但場面在一瞬間靜了下來。那其實也只是幾秒鐘的停頓,亞古丁當時卻覺得如此漫長。火焰在冰藍的瞳仁裏熄滅,普魯申科的眼睛在一瞬間格外清澈晶瑩,他的聲音平靜沈穩,每一個單詞都吐露的異常清晰幹凈:“無論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麽,我都從沒有背叛自己的戰友和信仰。”

之後是普魯申科2分鐘的獨白。

“……費婭並不愛我,但她也不愛你——她仇恨令她的生活充滿恐懼與仇恨的人,而那些人,就包括我們……”

“我們的理想是建立美好的生活,但在這生活到來之前,我們的手上已經沾滿了血……”

“……我在做我不認同的事,而且漸漸忘記了這樣做的目的……”

“我可以以我一切珍貴的願望起誓,我不曾出賣過朋友。但我已經不想再去辯解,錯誤總需要有人承擔……”

他說完了,坐在禁閉室的矮床上,頭扭向墻角。

劇本上只寫了一句話:

“安德烈:沒什麽好說的了,我要走了。下。”

但此時的亞古丁走了上去,他把手放在普魯申科肩上。普魯申科側著身,亞古丁看見他面頰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接著他甩開了他的手。

他們對這不久前發生在他們之間的動作都還記憶猶新。

亞古丁的心裏像被什麽抓了一把,但他知道,這是此時的普魯申科最合理的表現。

“沒什麽好說的了,我要走了。”

亞古丁心裏酸酸的,這是電影,他當然明白。但他在那一瞬間想到的是:如果這時候鮑裏斯叫住安德烈,安德烈會不會為他朋友的清白做些努力?

“這一段的情緒是由激烈轉為深思,大多數人都會將轉折點放在對白和獨白之間:鮑裏斯的獨白會比較像對安德烈的說服,而安德烈的離開是對這種說法的不信服。但普魯申科提前行動了一句話,鮑裏斯提前退出了爭辯,他的獨白變成了對內心情感的抒發,安德烈的反應也隨之變得微妙而覆雜。這成為一種大不相同的效果。”亞古丁幾年以後在采訪中被問及這部電影時還專門提到這個細節。他那時再回憶這段戲時想:他當時那種搞不清現實和情節的狀態也許是另一種方式的“入戲”。

西哈魯利澤喊cut,他非常高興的說:“你們太讓我吃驚了,非常好的一段戲,我們不需要第二遍了。”亞古丁似乎聽見普魯申科對他說了句什麽,好像是謝謝之類的話。

之後沒多久,劇組開拔去頓河外景地。Mishin因為公司的事情走不開,臨行前他對普魯申科反覆叮囑,說的卻全是亞古丁的事情:比如註意傷風感冒謹防食物中毒;mishin眼裏,在照顧自己這方面,普魯申科顯然遠比亞古丁謹慎靠譜。

亞古丁索性樂得不操閑心,一路上優哉游哉讓普魯申科拿著車票行李;被他叫著去餐車,看他皺著眉頭翻菜單,不停地問:“loysha,你吃這個過敏嗎?”

亞古丁這時候就相當無賴的趴在餐桌上仰頭看他,語氣調侃的說“不知道”;普魯申科手指在菜單的紙頁上蹭著,自言自語說:“雞肉,土豆,這些我見你吃過沒事……”

“行了,”亞古丁抱怨的笑起來,“你別像mishin似的神經兮兮,那兩次過敏完全是偶然事件,而且根本沒辦法確定究竟是因為吃了什麽。”

“那是因為你一次吃的東西總是太多了,”普魯申科不客氣的說,他轉向餐車侍應生,簡短的說:“雞肉土豆沙拉,菜花,黑面包;都要雙份,白煮不放調料。”

亞古丁把頭埋在臂彎裏:“zhenya,白煮真的很難吃,你不覺得嗎……”

“我可不想看見你滿臉疹子,眼睛腫的睜不開,化妝師會殺了我。”

亞古丁困惑的擡起頭:“他為什麽要殺了你啊?沒人要求你對我的健康負責……”

普魯申科怔了一下,好像忽然意識到的確如此。他瞪了亞古丁一眼,低頭的時候卻輕輕的笑了。

這是一個時期以來亞古丁心情最好的時刻,好像他很喜歡這樣瑣碎的對話,就像幾乎也不是太久以前,他們在公寓裏無聊時的插科打諢——他們其實都沒有變,只是生活中的事情發生了變化,那些單純的輕松快樂的日子被繁雜的工作壓縮,他們被迫要開始考慮更多覆雜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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