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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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古丁第一次見到普魯申科是在經紀公司的表演訓練班裏,號稱“神奇經紀人”的Alexei mishin給他們十來個剛剛入行的毛頭小子上了第一堂課:“一個演員的道路”。亞古丁記得那天的氣氛相當振奮,mishin的演講每告一段落,就會贏得一陣由衷崇拜的掌聲。亞古丁也笑著跟著鼓掌,但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和不以為然,他和mishin也算打過交道的老相識,對他那套糊弄雛兒的玩意兒已不覺得新鮮。坐在後排靠邊的位子上,地理位置相當的優越,亞古丁避開mishin煽動性的聲調,悄悄觀察這些即將於自己成為同行的青年。他們英俊的面孔因為興奮和激動漲得通紅,亞古丁暗自好笑,自己兩年前被mishin灌了迷魂湯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副傻樣。

亞古丁並不是菜鳥,在電影這行當裏已初試牛刀。兩年前,他還在聖彼得堡國立大學念地質學系的一年級。Mishin去參加小兒子的畢業典禮,偶然間在足球場上看到了開懷大笑的亞古丁。“那時,他和他的隊友在慶祝進球,他毫無心事般的歡呼和大笑有種非凡的感染力,那種感染力使他即使在擁擠的人群中也可以吸引毫無爭議的註意。” mishin後來在訪談節目裏談到他發現亞古丁的過程,得意之外仍無法忽略對那初見之下驚艷魅力的感嘆。

亞古丁同意試鏡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完全沒有一般大學生被陌生怪蜀黍找上時的矜持和困惑。他最初的作品是一只運動飲料的廣告,雖然不是主角,但鏡頭前的灑脫氣質和表現欲望仿佛來自天生,把攝像師也看傻了眼,拍攝結束時特意給他拍了幾張平面照算作紀念。若幹年後這幾張姿勢頗為自戀的寫真照片不知怎麽流傳到互聯網上,賺得無數mm對著電腦歇斯底裏的尖叫“天啊!這樣青蔥水嫩的亞古丁!”

Mishin甚為自己的眼光自得,但彼時的亞古丁並不覺得有什麽理由值得他放棄在大學裏優哉游哉的米蟲生活跑去當個不靠譜電影演員,況且他做工程師的老媽也絕不會答應。所以,未來之星對於Mishin不斷拋來的橄欖枝只能算是有一搭沒一搭,兩年下來也不過是在廣告、MV裏跑跑龍套的小打小鬧,而且還是主要看在鈔票的面子。在大學三年級的寒假,mishin為亞古丁爭取到一個電影裏的小角色。他飾演那人到中年的倒黴主角的叛逆兒子,戲份不多,但有場父子爭吵的重頭戲。後來拍攝一結束,亞古丁就跑回家,不知用什麽方法說服了他的單親母親,到學校領了張肄業證書,正式投身到mishin門下。

事件的當事人對這件事的回憶是:“當導演叫CUT,我還沈浸在故事情節中,喘著粗氣,惡狠狠的盯著我的“父親”,後來我聽見工作人員們在鼓掌,導演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夥子,幹得好……那天晚上,我輾轉難眠,我忽然意識到我必須做出選擇:什麽是我想要的生活。事實上,我曾向往野外考察的刺激,但我漸漸明白,我忍受不了那種不被人知的寂寞,石頭並不能帶給我我想要的感覺——我渴望的那種感覺——但聚光燈可以,是的,我渴望站在人們目光的中心,就是這樣……”

Mishin將亞古丁看做一塊註定璀璨的鉆石,他決心要將他好好打磨。他沒有馬上給這孩子安排工作,而是讓他先系統的學習表演。曇花一現的漂亮男孩有很多,還沒有被好好的發掘就已經沈淪。亞古丁不會是他們中的一員。Mishin也不知道那是為什麽會堅定的相信,亞古丁將有可能成為他培養出的最優秀的一個,不遜於那些寫進歷史傳奇的前蘇聯功勳演員,他的名字將和他們一起在星河中熠熠閃光。

心中充滿了雄心壯志的mishin以激昂的語調和一個極具感染力的征服性手勢結束他的演講,臺下掌聲雷動。亞古丁望著mishin威嚴的面孔,承認無論怎樣,他還是有點怕他,但奔逸的思維依然忍不住溜號:“他為什麽老是不笑……難道他臉上的神經受過傷,所以沒法再笑了……”

接下來的內容不過就是宣讀經紀公司的種種規定,再之後是自我介紹。亞古丁過後想來,他那時候就開始註意到普魯申科並非因為他多麽耀眼,而且恰恰相反:在一群個個看來生龍活虎的青年裏,文弱而內向的普魯申科反而看起來十分特別。“我叫作Evgeni Plushenko,來自Solnechni,之前在Khabarovsk的藝術學校學習表演和芭蕾。”他的說法平淡無奇,言語間又似乎帶著種羞怯的抗拒姿態,但卻相當優雅自然,氣氛熱烈的教室裏忽然沈靜下來。普魯申科說完便坐下,場面冷了那麽幾秒鐘,另一個男孩子站起來繼續自我介紹。亞古丁扭頭去看那個坐在自己這一排另一邊的男孩。他有點瘦弱,金發柔順,半垂著眼簾,看不清眼睛,修長的脖頸讓他想起老雜志上天鵝似的女芭蕾演員的黑白照片。

亞古丁不知道,此時另一個人正和他一樣審視著普魯申科,那人就是mishin。那時的mishin仍不知道自己一念之差間的決定意味著什麽。兩個月前,mishin接到老朋友Mikhail Makoveyev從西伯利亞打來的電話。Mishin和 Mikhail曾是全俄國立電影學校的同學,Mikhail畢業以後因為他父親的“政治錯誤”被分配到西伯利亞,Mishin則參加了劇團。兩人聯絡不多,但難得的一直保持了學生時代的友誼。Mikhail這次是向mishin推薦他的一個學生。“zhenya是個很不錯的孩子,他很有天分。Khabarovsk太小了,他應該去更廣闊的地方,他應該去你那兒。”

普魯申科帶著老師的推薦信來見Mishin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打道回府的準備,聖彼得堡對於他意味著高不可攀。Mishin讓他“演點什麽吧”,於是他跳了段“玫瑰精靈”,又模仿了一段吉洪諾夫在《春天裏的十七個瞬間》裏的獨白,之後他不可置信的看見mishin點了點頭,表示願意接收他。

這是mishin對初見普魯申科的描述:“我覺得這孩子有點意思,但他比較靦腆,這對於表演無疑是不利的。換了別人,也許我會說,算了吧孩子,回家去吧,世界上還有很多可做的事情,但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感到沒辦法對這個坐了幾天火車來找我的孩子說這話……也許當時錄取他是看在老朋友的情面,但後來我相信也許這就是命運。”

於是1995年的春天裏,命運將他們帶到一起。

那時,Alexei Yagudin 22歲,Evgeni Plushenko 20歲。

“紅星”經紀公司有個在當下的年景裏聽起來不合時宜到搞笑的名字。但事實上,它的前身“紅星劇團”曾經是這座城市享有盛譽的劇團之一,它的成員幾乎都來自歷史悠久的國立電影學院。蘇聯解體之後,劇團要自己養活自己,於是劇團變成了經紀公司。但“紅星”的名字保留下來,就像列寧格勒叫回了“聖彼得堡”,可人們依然習慣叫她“列寧格勒”。

“紅星”猶如它的名字,固執的代表著某種傳統,信奉著紀律與信譽。

男孩們被安排住進公司附近的公寓,可以自由安排業餘時間,但需要遵守嚴格的作息制度。包括早上六點起床跑圈,白天上課,進行形體、表演、作品賞析之類的訓練,周末參觀各種展覽和演出,禁止酗酒、打架和賭博。

若幹年後,那棟普通的公寓樓因為它房客們的名字而充滿傳奇色彩,人們對於公寓中模糊的歷史津津樂道,不斷有狂熱的影迷們跑去騷擾房東太太,求她講講“那個房間裏”的故事。

那個房間裏當時住著四個人,Ilia kulik、Yagudin、Sasha abt、Plushenko。

也許那確實是太久以前的事情,後來亞古丁再回憶起那段時光的時候常常不太確定最初時他的對普魯申科的好惡。那個人總是非常沈默,態度很溫和但說不上坦率,對於別人的問話自然有問必答,但好像很少主動說點什麽或者加入旁人的話題。甚至有些時候,有他在場,亞古丁會覺得和另兩位哥們兒閑扯有點不自在。kulik聽到亞古丁私下裏這樣的抱怨時頗為吃驚的說:“你有不自在嗎?我看你的樣子簡直象是把zhenya當空氣。” 亞古丁覺得自己似乎應該是有點不大喜歡那種扭捏的表現,但每次他看見那男孩在一旁靜靜地——不管是他讀書、寫信、發呆、剪指甲——他都有種感覺,好像他正小心翼翼的偷窺著一只脆弱的花朵,多看一眼都會讓他雕零。

他的生活永遠是精力充沛,陽光普照,普魯申科的存在就像是他垂下的睫毛投下的陰影,充滿神秘。

亞古丁有的時候會為自己這種偷窺狂似的心態苦惱不已;另一件令他苦惱的事情是,一個時期之後,當他對kulik媽媽擅長做什麽味的布丁和Sasha女朋友養的貓是公是母都了如指掌,普魯申科對他來說依然非常陌生,亞古丁自認天生自來熟的本事竟然碰了釘子。

“他的話這麽少……難道是個外星人,只會說最基本的人類單詞……”亞古丁在再一次思維奔逸之後,承認最近一個時期自己科幻小說是看的多了點。

星期天下午,kulik和Sasha出去踢球,亞古丁因為感冒只能在公寓裏當鼻涕蟲。溫暖的陽光照得他昏昏欲睡,他絕望的想,他們再不回來他就要變成啞巴了,整個下午,他和普魯申科什麽都沒說過,半小時前,那家夥又不知什麽事出了屋。

他閉上眼睛,卻好像還是能看見明亮的光線在眼前晃動。

“Lyosha”,他聽見自己的名字,他睜開眼睛,看見普魯申科站在他面前,遞給他一只杯子。

“檸檬和薄荷葉煮的水,是治感冒的偏方(我是瞎說的……)”那個外星人淡淡的笑著,“檸檬”“薄荷”“偏方”這樣的單詞,應該還是有點難度的呃……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普魯申科依然只是淡淡笑著,把杯子放在亞古丁桌上。

“哦,謝謝,不過,呃……zhenya” 亞古丁聽見自己鼻音濃重的聲音好像不太確定,“要不我們聊點什麽……”

於是那一天,他們就聊了很久,金色的陽光照在普魯申科年輕的臉上,淺藍色的眼睛那樣清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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