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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恰同學少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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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玉白堂江龍時隔三年相逢後,玉小堂知道江龍住所得了空便時常去看看,只是鮮少遇上本尊。

江龍自然得上下左右忙活著堂口的生意,看著場子,偶爾還得出去幹幹架。現在錦城三足鼎立的局面還算安穩,所以幫派間沒有什麽大沖突,都保持著顏面。不過幾個小的正是年少輕狂桀驁不馴的年紀,見上頭幾個老的不愛動彈,他們私下裏可不少磨蹭,在學校裏的局面是愈演愈烈。

秋季運動會,玉小堂身子骨偏弱就參加了項短跑,想不到比他還弱的蔣延居然球賽。這下就熱鬧了,一班蔣延和明響,對上四班的呼倫和明正,明響最看不過拽得二五七六的呼倫,一心想教訓教訓他,於是從幫裏挑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弟過來幫忙,其中江龍就是外援之一。

明正明響是漕幫三大長老之一明絕的嫡孫,也是幫主洪天的孫外甥,這洪幫主兒子死得早又沒有孫子,對這兩個孫子輩特別疼愛,於是就有傳言這兩兄弟是未來漕幫的接班人。當明響找到杜一水說明來意時,這一肚子壞水的堂主第一個就想到了江龍,明響見了江龍很滿意,至少這氣場輸不了那呼倫,於是就讓他挑了人在十一月二十一那天去西浦中校。

那天玉白堂跑完後,名次不好不壞,本沒想多呆準備回教室看書,路過球場時看見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頭攢動,晃眼間似乎看見了那日思夜想之人,扒開人群一看還真是江龍,沖著他喊了句哥,江龍回頭對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江龍年紀大個兩三歲,所以是這群學生裏最高的,十分顯眼。

呼倫一看一班這情況,就知道明響摻了假,就挑著眉問明正,“你那兄弟是什麽情況,唱的是哪出啊?”

明正看了看就認出是幫裏的兄弟,不過怎麽都穿了校服,一時也納悶了。

呼倫見明正說不出個所以然直接對著一班的人喊道:“你們一班怎麽就這麽輸不起,瞧瞧都找了些什麽人?”

站在一班裏的蔣延一聽到輸不起三字立馬跳了出來,對道:“端茶送水的,瞎嚷嚷什麽,還沒比呢,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又沒規定不能找外援,再說,你四班有本事也叫人來唄。”

“你個小娘們湊什麽熱鬧,滾一邊兒去,你們班明響呢。”

“你個端茶送水的還敢說我是娘們,老子今兒非得好好教訓你,打得你爹媽都不認識你。”個頭最瘦弱的蔣延叫囂得最嗨,正準備沖上去,卻被回來的明響按住了肩膀,示意他不要被敵人激怒。

“明響你個縮頭烏龜,找了外頭的人可夠長本事了啊,漕幫可真是出英雄好漢。”

明響一聲冷笑:“和你個土匪頭子有什麽道義可講!”心想,讓你欺負我哥,小爺今兒非狠狠教訓你不可。

明正把他弟弟拉倒一旁說:“小響,這不好吧,被老師知道了可要受罰了。”

“哥,沒事,我都打點好了,今兒肯定得好好地教訓那混蛋。”明響說完又對著明正囑咐了句:“哥,待會你就一旁看著,別亂動啊,放心,一切有我。”

而一旁的玉白堂也拉著江龍問清了來龍去脈,有特意交代了幾句,他指著呼倫對江龍說:“不要和那人較真,適當的時候放放水。”

江龍看了眼球場上幾個趾高氣揚的少年,回到:“知道,茶馬幫大少爺嘛,我不以大欺小。”

此時呼雅撐著把小洋傘一身白裙走過來與玉白堂打招呼,又瞅了兩眼江龍,玉小堂介紹說是他哥,又對江龍說,呼倫妹妹呼雅。

江龍看了眼那大小姐一門心思地粘著他家小白就知道肯定圖謀不軌,不過面上也打了招呼:“呼雅小姐好,漕幫江龍。”

呼雅微笑著點點頭,此時裁判吹了響哨,球賽開始。

最後肯定是呼倫他們班輸了,江龍帶著幾個混江湖的老油子把幾個學生崽虐得夠嗆,也不知明響給那裁判塞了多少好處,完完全全就一睜眼瞎。不過呼倫也不是吃素的,盯著江龍明裏暗裏使了不少損招。兩人見招拆招,不過江龍占著比呼倫大一歲高個半個頭,沒少讓呼倫吃癟,呼倫一大少爺,雖是土匪窩裏出來的,但從小到大還沒認輸過,所以兩人結下了梁子,揚言改天再戰。江龍也不慫,毫不在意地笑道,隨時奉陪。

一班贏了球,他們班所有人在操場上沸騰了歡聲雀語,四班的人都垂頭喪氣心裏不服。

蔣延最不爽呼倫說他長得像女人,看著呼倫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心情大好地和著明響譏語歡送,見明響拉著明正讓他跟著一起去慶功,蔣延回頭對著江龍說:“看不出,你小子還有兩下子,別跟明響混了,來跟我混唄,我保準比明響那小子對你好…”

誰知話還沒說完,眼前的人就跑開了,想他堂堂青雲幫少主啥時候給人這般待遇,熱臉蛋碰上冷屁股了,瞧把他那小臉給氣的。

其實這事也不怪人江龍,因為他壓根都沒註意到旁有人對他講話,正巧他家小白笑著對他招手,他人就過去了。

蔣延早產,打小身子骨不好,所以只能在文化課上較真都是班上第一,不過每每年級排名時,他頭上總有那麽三字,玉白堂,說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這可好,看著江龍和二班那個模範生有說有笑,氣就不打一處來,你不讓我快活,我就膈應你,哼。

呼雅在一旁看著蔣延氣沖沖地走過來,硬是從玉白堂和他哥身邊擠出條道來路過,心下就不明白了,這青雲幫少主贏了球怎麽比她哥還生氣?

明響拉著明正過來給人說中午下館子,他做東,江龍看了看身邊人就推辭說和他弟弟有約了。明響一看,是白玉堂,他們年級大名人,哪個老師不誇啊,最常說的一句就是你們學學二班白玉堂……於是他說:“這不二班班長嘛,你這乖學生要不介意的話,就一起吧。”又看了眼呼雅,玩味一笑相邀:“不知大小姐有沒有空兒賞臉啊?”

玉小堂想著他家小龍哥在漕幫做事,不好駁了明響面子,於是點頭同意。呼雅見他們班長要去,想著他們玉家雖是做生意的,但也算是書香世家,跟著一大幫混江湖的爺們吃飯喝酒肯定得吃虧,於是她自然得跟了去。

明響見兩人都點頭,心下高興,又看了眼江龍,果真是福將,想他死乞白賴換著花樣地追學校這朵白蓮花,可從來沒得個好臉色,想不到今兒居然答應和他吃飯,那今兒得好好表現表現,爭取抱得美人歸。就這樣打著心裏的小算盤,秋高氣爽地咋呼著招了人,一大夥地往校門走。

明正看了看人,發現少了蔣延,一班贏了球去吃飯不叫上他,就他那性子往後指不定得那這茬開涮他弟,一般人還真說不過他那伶牙俐齒,沒理都能說出幾分歪理來,何況是得了理,於是就找了同學去找蔣延,告訴他去的是鴻賓酒樓、錦城最大的飯店。

二十來號人,整整坐了兩桌,把酒樓雅間塞得滿滿的,酒樓夥計招呼著上酒上菜,端茶遞水,飯店經理親自來接待,給足了漕幫小爺的面兒。

蔣延一腳踹開那包間門,對著明響冷言:“怎麽的,炮仗響你就這麽怕我把你給吃窮了?”

明正就知道有這麽一出,蔣延這是對他們沒等他發脾氣呢,見他弟正對著呼雅一臉花癡地獻殷勤,也知道蔣延性子是最受不得人冷落的,於是明正立馬給迎了上去,一臉和事老的笑容說:“哪能呢,小延今兒功勞最大,主位給你留著呢,來來來,坐坐坐。”

“嗯,還是小正子懂事,同樣一個爹媽生的,怎麽另一個見了女人就挪不開窩,出息樣,哼。”蔣延說著就大刀大馬地往正位一坐,等著明正服侍。

明響不介意蔣延那張嘴碎,可他就見不到他哥討好這娘兒吧焉的小子那仗勢,他哥好歹也是漕幫大少,在四班時常被呼倫差呼他沒見著就算了,青雲幫有什麽了不起,總有一天把他給滅了,於是開口對著明正說:“哥,你瞎忙活什麽,找地兒坐著。”

說完看了眼酒樓經理,那經理賠笑著親自接手去給青雲幫少主倒水。

明響著看了眼那風吹就倒的小身板,冷笑:“蔣延你少擱那嘰歪,誰不知道你爹把你寶貝似像閨女養,我還真怕這鴻賓樓的飯菜不幹凈,把你身上幾兩小肉吃壞了,我漕幫還真賠不起你青雲幫。”

這輩子敢說蔣延像娘們的也就呼倫、明響兩人了,一來就挑大忌給點,蔣延咋呼了:“好你個炮仗響的,老子今兒非打的你個響炮仗。”說著就張牙舞爪地上前招呼明響。

酒樓經理一看,想著錦城兩大幫少爺可別真打起來了,他這小樓可禁不起拆,於是當下一把給拉住了,旁邊人也跟著起身勸架,說都是同學好不容易今兒高興聚聚,都少說兩句。

明正一直都是不惹事本著和氣生財的主,立馬劈頭蓋腦地教訓起明響,還說蔣延年紀小是弟弟,有你這麽欺負弟弟的,然後又給蔣延賠不是,最後總算是把氣氛給緩和下來。

明響最氣不過就是他幫他哥,他哥幫外人,呼雅也在旁邊勸了幾句,看著美人的面下他不給蔣延那小娘們計較,於是吼了句這麽還不上菜。

那經理擦著汗,應了句馬上來馬上來,然後出去催菜。

就這樣,蔣延坐主位,他右邊明正,明響挨著呼雅坐,呼雅又得在玉白堂身邊,玉小堂當然要跟著江龍,繞了一圈,這麽排下來就成了蔣延左邊是江龍。

不多時酒菜上桌,明響對著呼雅獻殷勤,呼雅不著痕跡地偏著頭和旁邊玉小堂淺語兩句,玉小堂見他哥一直喝酒沒怎麽吃,就一個勁地給他布菜,江龍不挑,玉小堂給夾什麽他吃什麽。

蔣延也給明正灌了幾杯,頭不偏地也能看他們鬧騰,最後瞧了眼邊上的江龍,嘀咕了句,就你稀罕,呸。

明響是看出來了,呼雅的人在他眼前,心可擱她旁邊那玉家庶子身上,敢和他搶女人的人,明響能讓他好過麽,於是撇開呼雅,就拐著玉白堂喝酒。

玉白堂看著明響來找他喝酒,還說第一杯感謝他這個乖學生肯賞臉,喝完後就看著他,玉小堂還真沒什麽機會沾上酒,逢年過節玉三叔想著他年紀小也就給點甜酒嘗嘗,至少在學校的時候不打算把他往酒桌上帶。

人都喝了等著他,他也不好意思不喝,於是也喝了,除了有點辣,還行。

明響一笑,說了聲爽快,又給他滿上說再來一杯,為以後的同窗之情,兩人又是一杯。

第三杯明響又找了個請他幫忙學業的由頭,推辭不過也喝了。

眼見還想來第四杯,呼雅在旁邊相勸,說都少喝點下午還有比賽呢。

江龍見著他家小白有點找不到北了,也看出明二少爺是在找茬,於是按住玉白堂的腕子對著明二少說:“二少,小堂喝多了,要喝,我陪你。”

“一邊兒去,誰和你喝啊,小爺我今兒就和他喝,誰也別攔著,來人上酒壇子。”

明響一聲吆喝,鴻賓樓夥計還真抱了兩壇子酒上來。

蔣延在一旁樂著看好戲,心說這還真是炮仗響,剛給他這響過,又擱二班的響上了,嗆了一聲說:“喲,明響夠爺們的,上壇子啦,好好好,就論壇來,誰不喝誰不是帶把的。”

被這麽一激,明響拔開酒封抓起往嘴裏一倒就是半壇,然後看著玉白堂說:“該你了。”

玉白堂伸手去拿另一壇子酒,卻被江龍搶了過去,明響見狀,把酒壇子往桌上一撩,陰陽怪氣地說:“你替他?你們倆什麽關系啊,他你小情兒?不說,這紅著眼的模樣,小臉比蔣延那娘們樣還標致,哈哈哈。”

一時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都是同學,一邊是漕幫少爺一邊是平日裏欽羨的小龍哥,哪邊都不好得罪,都傻了眼幹瞪著。

呼雅第一個站起來對著明二少開罵:“你個臭流氓,喝多了回家耍酒瘋去,白堂同學也是你糟踐的,你必須給他道歉!”

“爺們說話,女人待邊上去,別占著我喜歡你就蹬鼻子上臉了。”

突然當著這麽人的面被表白,呼雅是又氣又羞,紅著臉說不出話,被明響帶著酒瘋甩邊上去了,恰好明正也起身過來將她扶正。

江龍似笑非笑地看著明響說:“二少,你怎麽說我沒關系,但你不能這麽說小堂,今兒當你喝多了,你道個歉這事兒就這麽過了。”

喲,你一個小嘍啰還敢擱我這叫板,明二少當下就笑了,有恃無恐,“我還就這麽說了,怎麽著,你還就這麽不放過了?…”

呼倫回到家裏在武堂找人練了半晌,到了飯店不見呼雅,下人作稟說,被漕幫明二少請到鴻賓樓了。

他一直知道明響那賊小子對他妹妹有賊心,兄妹關系雖不好不壞但她也是他呼倫的妹妹,不能被別人欺負了,而且今兒早明響還給他下了那麽大一絆子讓他顏面盡失,就更不能讓他得意了。

於是呼倫就帶了幾個人去鴻賓樓接呼雅,沒想到剛進門就得了一驚喜,明響這嫣兒吧壞的鬼頭讓酒壇子給砸了,真是大快人心。呼倫看了眼那下手的人,很是眼熟,哦,是他老妹時常提的他們班的,叫白什麽堂來著,看不出,這小子下手還夠狠的。

明響正洋洋得意,顧著說話一時沒防備,居然就讓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子給掄爆了頭,還是他喝剩下的那半壇子酒,他實在不敢相信,看著被淋濕的衣服,伸手摸了下頭,說了你字就暈了。

其實他想對玉小堂說,你敢砸我,真他媽帶種!倒下前只聽到一陣驚呼,明正眼明手快一把把他扶住,沒讓倒地上再擱著頭。

江龍也傻眼了,他知道他家小白脾氣擰,可還沒見他動過手,看樣子真給氣著了,心裏只罵明二少活該,然後心裏琢磨該怎麽護著他,玉家雖在錦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但明響可是漕幫幾個老頭心尖子上的少爺,把他打了,這不是打整個漕幫的臉嗎,玉家對小白的態度那可就不好說了,這事還是自己扛著吧,大不了一條命。

如此一想,底氣橫生,他一把拽過玉小堂,護在身後,對著沖上來的幾個兄弟喊:“你們湊什麽熱鬧,趕緊出去給二少找大夫去,二少有什麽損失,你們幾條小命都不夠賠。”

那幾個本也是他找的人,只是剛才下意識地沖動,聽江龍這麽一說,都冷靜下來幫著擡人的擡人,找大夫的找大夫。

呼倫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在門口把門一攔,人出不去。

呼雅也急的不行,喊道:“哥,你就別添亂了。”

呼倫不屑一顧地對著那些人,表情甚是跋扈:“爺今兒可算是報仇雪恨了,明二少正著進來橫著出去,回去要是你們老爺子問起,就讓他找我茶馬呼倫。”

此話一出,連一邊看戲的蔣延也特地看了看倒在江龍懷裏的玉白堂,呼倫居然幫這小子擋了,真是難得的怪事,這兩號人可沒什麽交情可言,難道呼倫這小子被自己起了外號聽慣了,就真喜歡端茶送水地上桿子?

蔣延正心裏樂呵地想著又看見呼倫對著明正說:“怎麽樣啊,明正同學。”

明正自然知道他這是幫這二班玉家那小子說話,心想這是也是他弟弟挑起的,又當心他的傷勢,他不想把事情鬧大,若是呼倫動的手,兩個幫派犯不著為兩小子動幹戈,若是玉家,那可難說了,玉家現在勢力雖趕不上幾十年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真和玉家對上了,當年那個騎龍幫(砍了玉小堂爹媽的小黑幫)也算是錦城有點分量的,不過這些年江湖上可再也沒見到自稱是騎龍幫的人出來鬧騰,兩虎相爭必有損傷,若漕幫傷了元氣,其他兩幫就好黃雀在後了。於是當下點頭同意,還吩咐此事不得外傳,否則幫規處置。

呼倫聽得滿意後才放了行,下意識地瞄了眼酒勁上頭白著臉的玉白堂,然後帶著呼雅離開,從頭到尾仿佛沒見過蔣延似的。這態度把蔣延氣得夠嗆,合計他一青雲幫少主擱那兒還比不上一名不見經傳的小庶子。

江龍見人都散了把他家小白背上,一回頭見還有一人,正是生氣用筷子戳這紅燒肘子的蔣延,就對著他一笑,說了句謝謝。

被莫名其妙地道謝了一句,蔣延不解地啊了一句。

江龍看著那張微紅的小臉,還是當年那一管子黃鸝音,再配著這副皮囊,真是絕了!他收斂笑意,對著人正兒八經地說到:“蔣少爺可能不記得了,當年你這樓上說了一句話,救了江龍一條小命,我江龍有恩必報,若又什麽能用得著我的地方,蔣少爺有什麽吩咐盡管說。”

蔣延一邊聽一邊回憶,沒什麽記憶啊,正想問個所以然,那人說到了幾句就背著人走了,真是勾起了好奇心,又給懸著,漕幫的果然都是混蛋。

☆、初入江湖

玉三爺一直知道玉小堂學校班級裏有幾個江湖子弟,也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小龍哥結交草莽混了漕幫,這些他都不在意,他做生意也偶爾和這些人打打交道,但玉家一不做軍火買賣二不倒賣煙土,除了堅守正道之外就是盡量避免與各色幫派過多接觸,這些人可不講什麽道義規矩,而他玉家做買賣講究一個誠信二字,所以得了個好名聲。他不過多幹涉玉白堂與江龍接觸,也是看在當今亂世,若哪一天真出了什麽事,若能借借勢護得他平安也好。只是聰明了一世的玉三爺也沒算到,玉家小堂栽在江龍這流氓頭子手裏,一輩子都不曾安生。

大概是玉小堂十七八的年紀,玉三爺帶著他第一次出門談生意,去了大上海,和一法國佬談香水生意,法國人拿香水換玉家的瓷器和絲綢帕子。那法國佬刁鉆古怪,瓷器不喜帶花的,就要上好的青釉素胎,帕子也不要什麽刺繡就邊角挑了梅蘭竹菊各一樣就行,但是只一樣就是不得有重覆。聽那洋鬼子身邊一小洋鬼子介紹說這手絹是回國準備賣給上流社會的小姐們,她們喜歡私人訂制,最討厭和別人重樣的,有第二件一樣的就掉價了;至於這瓷器是因為威廉先生在皇室展覽廳裏見了一唐朝的青釉瓷,所以威廉先生瞅準了這個商機,法國人喜歡浪漫,這瓶子拿來插花挺好。

如此一說,玉三爺和玉小堂也不得不佩服這法國佬算盤打得好,合同敲定後,就該是他們盡地主之誼了,不過人威廉才是上海灘的風月高手,哪兒吃得好哪兒女人漂亮門門清,所以還是他帶著這對叔侄在上海尋樂子。

最後一晚去的不是傳說中的百樂門,而是洋式建築的公館,聽說老板是一英國人,還取了一相得益彰的名兒,叫周公館。裝潢服務都是國際化一流的,姑娘們有唐裝漢服旗袍也有洋服的,而且不僅有姑娘還有伶人小倌。

威廉一進門就挑了坦胸露乳的洋妞和一唐裝長衫的清麗小子,玉三爺這些年和洋人打交道什麽樣的沒見過,自己點了一漢服美人,還給玉小堂指了個穿旗袍的姑娘,然後坐在酒桌前喝酒。趁著威廉擁著那洋妞進了舞池跳舞,玉三爺對著玉小堂說了句“這裏的玩意看得碰得、只上心不得。”

玉小堂自然明白他話裏的警戒之意,而後說了句明白。

酒過三巡,玉小堂去了洗手間,恰好威廉和那小倌在尾聲,玉小堂趕緊解決了凈手後準備離開,正好威廉也出來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見這玉家小少爺要走順勢拉了他的手,說了句法語:“你真是我的心頭所好,我的愛人。”

玉小堂他面上一迥,假裝沒聽懂拔腿跑了。想他男女關系都沒搞過,頭一次來就遇上這等事,原來兩男的也能那什麽,真是一次性下了猛藥。

之後,威廉借著喝酒碰杯的時候總會那麽不經意間碰上他手背或刮他手心,還時常說些法語戲弄戲弄他,反正知道他三叔聽不懂,結果玉小堂就徹底冷臉了,威廉見無趣也沒怎麽著。

當晚玉小堂躺在酒店裏就做場春夢,醒來後,身上一陣冷汗。

這筆生意令玉家大賺了一筆,法國人的香水在錦城很受歡迎,連洋貨鋪子的老板也找上門找玉三爺牽頭引線訂貨。玉三爺覺得沒白送玉白堂去學校,至少省了筆請翻譯的費用,所以給了很大一筆零花錢給他,還安排了專車每天接送他上放學。

玉白堂拿著錢自然來找江龍,此時江龍已經混成了堂主,一幫小弟成天在後面喊著龍哥龍哥的。

江龍真在堂口看賬,一個頭兩個大,喊他提刀砍人他二話不說手起刀落嘎嘎幹脆,可這今兒這個場子進了多少錢放了多少錢又得了多少利息,他是真沒計較,當初杜一水沒少教,算是把人引進了門,現在杜一水調到新堂口管事,他不放心把這西堂口給外人所以就提拔了江龍,好歹是自己看大的,知根知底。

他一聽手下說他家小白來了,立馬就出去把人迎了上來,左右招呼地問大上海怎麽樣,沒受洋鬼子欺負吧。

玉白堂點頭說什麽都好,自己也挺好,英文也大有長進,順便把禮物遞給江龍。

江龍一看是個洋懷表,這玩意他見過兩個少爺一人一個可不便宜呢,問到多少錢啊,然後從抽屜裏掏錢給他,沒聽見回覆,擡頭一看,就見著玉小堂冷著臉看著他,那個眼神看著他心底一個發寒,他這個表情從小到大沒變過,就是心裏不樂意我生氣了你怎麽著吧的意思。

江龍感覺把錢收回去,然後陪著笑臉問:“生氣啦,哥逗你玩呢!”說完見他撇開身去,不願看他,江龍就轉到他面前,裝模作樣地說:“人小白去趟大上海還惦記著給哥帶東西,可見得小白心裏有哥,哪能讓這等俗物壞了咱哥兩的感情。”說完又巴巴地去拉玉白堂的衣袖,被躲開,幹脆一把拽了手握在手心裏。

玉白堂突然間想起那晚上的夢境,一陣臉紅,想掙脫那手卻被較上了勁,他喊到:“你個流氓,放手。”

江龍一聽好笑,別人時常罵他兩句流氓他沒覺著什麽,今兒聽自己看大的小孩說了這麽一句,聽著還挺有風情的,於是近人跟前說:“哥還就流氓了,這麽久沒見,心裏就不惦記著哥?”

這低沈暧昧的聲音似乎充滿了磁力,把玉小堂的心都快吸出嗓子眼了,他似乎忘了呼吸,又聽得江龍在他耳邊淺語了句哥可天天想著你,心裏一陣暖意,然後擡眼看見的是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回過神來是又氣又羞,把人輕輕一推拉開距離說:“少把哄女人那套往我這兒帶。”

江龍也不繼續逗他了見好就收,拉著他去自己椅子上坐著,又好笑地問了句:“我家小白可真是大了,還知道什麽叫哄女人了。”還沒說完就被跺了一腳,立即央求道:“好了好了,哥不說笑了,說正經的,快幫哥看看這芝麻豆似的賬本兒,哥都快給它弄殘了。”

玉白堂早看見桌上攤開的賬目了,經江龍一說才拿著算盤撥著珠算仔細核對起來,沒看上幾頁就察覺著這帳不對,但又說不上個所以然來,想來這做賬的是老手,他雖在三叔手底下練了些日子,但一時半會肯定看不清這些老油條子的門路,所以就往心裏記下,尋思著得空了問問他三叔再給江龍說,就把統計的一個總數報給了江龍聽。

江龍是相當自豪不愧是自家小白這麽快就得了結果,又是端茶又是捶背捏腿地往玉小堂身上招呼。

玉白堂受不了一大男人的傻呼樣,就說得了得了,就一小事至於嗎?還說以後得空了就過來幫他看看。

江龍一聽心情就更好了,當下拉著人下館子去,說要犒勞犒勞他的管家大人。

玉白堂那天回去恰好見玉三爺在書房,難得有空地畫院子裏的蘭花,他就站在旁邊看著,待玉三爺畫好後還讓他點評兩句。

看著那幅蘭花圖,他中規中矩地說:“疏密錯落有間,難得韻致清雅,頗有些寒梅氣質。”

玉三爺丹青最喜畫梅,也聽出來他這侄子是在說他畫蘭不如畫梅得好,聽了真話也不生氣,反而一笑,叫人把畫收起來後對著他說:“站半天了,說吧,什麽事。”

“如果賬目上每隔三五天出現一筆死賬,卻沒有人追問原由,這是為何?”

玉三爺喝著香茗,聽玉白堂說完後放下茶杯一笑,指點了一句:“既是死賬,就有死賬的做法,除了孤寡單身的乞丐身無長物外,尋常人多少有些家當,或抵或押總得有個說法,若真如你所說的,那必是有人不想追究,再者那賬目你個小娃娃都看出了眉目,要過目那賬本的人自然知曉其中貓膩。”

“三叔的意思是,有人知道這假賬,熟若無睹還任由發展。”

玉三爺一副孺子可教也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白玉堂眼底波瀾流轉,想了想突然提高聲音說:“有人往外面在挪銀子。”

玉三爺似笑非笑地又說了句:“若漕幫起了內訌,錦城可就又要亂上一陣了。”

“三叔,怎麽知道侄兒看的是漕幫的賬簿?”

“你那發小現在成了漕幫堂主,小小年紀也算年少有為。我不幹涉你的私生活,但只一點你要記住了,玉家的利益大過一切。”

“是,三叔,小堂明白。”

“下去吧,早點休息。”

玉白堂哪還睡得著,當下叫人開車送他去了江龍堂口,手下人說龍哥有飯局,還不知道什麽點回,他只得又坐車返回玉家公館,一晚上噩夢,夢見江龍渾身是血地向他求助。

第二天中午江龍尋到學校來,見他一張小臉烏青得厲害,笑道:“這麽一晚上沒見著哥就睡不著了?瞧這小臉怎麽成這樣了。”

“嗯,是睡不著,看了一晚上你換著方兒地被人砍死街頭。”

被這麽嗆了一句,江龍又氣又心疼,知道他是擔心自己受了夢魘,將人往懷裏一帶,安慰到:“哥哥哪兒這麽容易就被砍死了,再說哥可不是什麽好人,都說禍害留千年,哥必然能長命百歲,放心吧啊。”

說完又伸手捂上那雙看著自己透滿委屈的眼睛,繼續說:“要是困了,就睡吧,哥在這陪著你,那兒也不去。”

聽著這麽一說,玉白堂緊繃著一天一夜的精神再也端不起了,委屈地窩在江龍脖子上哭了起來,這是兩人重逢後,他第二次哭。

江龍想著當年那次他想著替他順氣,擡手卻看見自己滿手血汙,現在他又靠在自己胸膛哭泣,手上雖沒了那些臟東西,只是都涔透進了他骨子了,一身的洗不盡的汙穢。心底突然生起了一句:那幹幹凈凈的小白自己是再也高攀不得了,怎麽能讓雲端裏的仙子掉入這俗世的塵埃裏。

玉白堂就這麽任由江龍抱著,哭了一場也累了,一時沒抵住困意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許是太過安心,無所畏懼。

兩人就在校園子裏的一角木欄椅子上靜坐著,陽光正好,透過風吹過樹葉的縫隙裏灑落在地面,還露著一股紫荊花香。

明正拉著明響和蔣延道別後,司機將兄弟二人接走,而蔣延也狠狠地關上車門。

昨晚才和自己花天酒地,今兒就又尋上了別人,哼,江龍,我青雲幫蔣小爺可不是由著你戲弄的。

後面不遠處另一臺汽車上,呼倫招呼著呼雅,讓她快點上車,老頭還等著吃午飯,呼雅楞楞地上了車,臨走之際,呼倫往她看的方向望了眼,說了句是他。

☆、哦,是他

自從玉白堂把賬目上的問題給江龍一說,江龍就上了心,兩人還作了不少猜想,那些人拿著這麽大一筆錢準備鬧騰出什麽樣的動靜。

按道理說,漕幫這每個堂口的賬目沒隔半個月都會上交到總堂口由三長老過目匯總,然後再呈交給幫主,三大長老雖各自為陣,但幫主鴻天下得一手好棋,雖看重明家兩個小輩但明絕一不管人二不管錢,沒什麽家底,另兩個長老一個培養考查提攜後輩的姓史、算是管人,一個管帳的姓金,錢自然擱幫主金庫裏存著,金長老雖管著漕幫命脈,但他手底下的人可都是史長老安排的,有什麽風吹草動能瞞得過?再者還有明長老這個監察總管擱那兒。

所以江龍和玉白堂兩人合計了一番,這麽大一筆錢得買多少槍支彈藥和人馬,其一,若幫主不知道,那麽這事就是三個長老終於放下各自的矛盾聯合起來想要推了鴻天下臺;第二,若鴻天知道這事,那漕幫就沒有內亂,估計是做戲給別人看,然後出其不意將矛頭指向另一方。

最後兩人得出的結論,若鴻天倒了,杜一水是他親信,江龍又是杜一水親信,一鋤帶起三根藤,一藤還三螞蚱;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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