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迎送，引途而上。

撲面的風霜透著冰寒，上官流雲的唇角卻一直淺淺地勾著，墨染的眸子裏漣漪蕩漾。龍清寒在旁默不作聲地握著她的手，掌心柔滑溫暖如玉。

沿著蜿蜒的青石山道拾級而上，越過半山腰的龍雕異獸，踏上廣闊的大理石祭臺，擡頭便瞧見雕龍刻鳳的巍峨殿宇立在眼前。

“原來此處竟是神祠，難怪百姓們會不遠數裏冒雪前來。”擡袖拂去二人肩頭的白雪，上官流雲仔細打量著面前恢弘的殿宇，道。

燭龍神祠修得氣派非常，龍雕鳳刻琉璃瓦，金鼎檀門白玉階，神祠外是蒼翠蔥蘢的針尾松，松針上捧著晶亮透白的落雪，在初晴乍暖的日光下格外奪目。白玉階兩旁整齊地排了兩列社鼓，末端則搭著一處祭壇，壇上白玉香案鐘鼎牲禮早已備下，只待時辰一到便開始祭典之禮。

“小神應私願，大神庇四方。眾神遁入昆侖後鮮少還有人再顧及塵世眾生。能讓百姓世世代代如此虔誠供奉，這樣的神祗如今倒是少見。”龍清寒深深看了神祠前來往上香的信徒一眼，輕聲道。

她話音未落，身後便傳來一聲朗笑：“燭龍大人神威猶存，庇佑蒼龍城年年無旱無澇風調雨順，受此供奉乃是理所應當。”

上官流雲回頭，就瞧見一紅一白兩抹身影立在身後。

竟然是玉鹿和紅蓮。

玉鹿身上裹著銀色的狐裘，細碎的陽光鋪撒在上面，宛若流淌的華光，襯得她身姿愈發頎長。紅蓮依舊一襲如火妖冶的紅衣，青絲流瀉卻遮不住瘦削的身子，遠遠瞧去竟讓人生出遺世之感。兩人比肩而立，宛若皚皚白雪中綻出的兩瓣梅花。

紅蓮步至二人面前，福身見過禮，道：“二位姑娘總算來了，小女子先前還擔心途中下雪，姑娘們身子骨弱上不了山，正打算讓人下去接呢！”

“一點小雪罷了，多謝紅蓮姑娘關心。”交握的手緊了緊，想起半山路上龍清寒迎著風雪同她說的那番話，上官流雲心頭一片暖軟。

“二位姑娘來了就好，眼下離祭典開始尚有半個時辰，莫姑娘在神祠裏問蔔，二位姑娘不若也一起去求支簽如何？”玉鹿將身上的銀色狐裘解下披在紅蓮身上，淩厲的目光滑向上官流雲道。

“堂堂莫家大小姐居然也會去問蔔？”臉上滑過一絲訝異之色，上官流雲蹙起眉道。

“神祠裏的簽向來靈驗，非龜甲能及。莫大小姐不信，偏要去試試。二位姑娘既也信得神鬼，不如也去瞧瞧？生死姻緣可沒有燭龍神社裏說不靈的。”

“生死姻緣麽？”上官流雲呢喃一聲，目光不自覺滑向身邊的龍清寒。她和龍清寒的命數雖然糾纏在一處，但卻還是如是隔霧之花，蒙霜之月，令人難以看清。不過因著龍清寒允她一世相伴相守，上官流雲也暫將所謂的天定命數拋在腦後。可是如今此事突然被人提及，上官流雲的心又咯噔一聲沈了下來。

牽系這兩個人的命數究竟是什麽，一旦命數勘破，是不是就會終結現在這樣美好的時光？龍清寒的昏迷令她頭一次遍嘗孤單苦痛的滋味，倘若再生什麽變故……面對未知的天命，上官流雲心底頭一次泛起了恐懼。

握在手心裏的手突然緊了緊，纖纖素指穿過指縫將動作變成十指交握的姿勢。上官流雲扭頭就瞧見龍清寒正巧也擡頭向她看來，四目相接，心底紛雜的思緒立時無所遁形，悉數被龍清寒捕捉去，上官流雲心思一晃，急忙垂下眼去。

“莫怕，我在的。”

上官流雲一楞，跟著腳下步子一晃，身子便被龍清寒帶著朝廟裏走去。

神祠的內部亦是莊嚴肅穆，許是因為琉璃瓦上負了雪的緣故，神祠裏光線有些暗，寬廣的正殿裏供奉著燭龍神像，地上鋪著雲水紋的大理石板。神像前擺放著三排蒲團，供來往香客跪拜祈禱。蒲團右方設著一處偏門，門上掛著蔔字匾額，想來定然是那求神問蔔之地了。

“清寒……”上官流雲止住腳步，仍自有些猶豫。

龍清寒收回放在神像上的目光，垂下眸子，輕聲道：“進去吧。”

隨著龍清寒閃身進入偏殿，上官流雲才發現這偏殿倒是素雅得很。蒲團前的供案上擱著幾支簽筒，角落裏則掛著偈語，偈語下是個盲瞎的守臺老者。

取了簽筒跪在蒲團前，上官流雲的手不自覺地有些顫抖。求簽問蔔之事她也曾試過，但不是簽筒傾灑，便是字無兌解，屢試無果。若是此番還和往常一樣，她自是無需緊張。可偏生今日踏進這神祠中她心裏就生出許多異樣的感覺，似是所謂的天命正在她猝不及防間向她撲來。

“莫怕，試一試。”似是看穿了上官流雲心底的恐懼，龍清寒伸手捏住她的手腕輕道。

心底的忐忑隨著龍清寒指尖遞來的微涼體溫漸漸平靜，上官流雲瞥眼看去，就見龍清寒安靜地跪在自己身邊，身姿筆直挺傲，白衣上似還綴著屋外的霜雪，不染雜塵。手腕裏的簽筒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刷刷聲，跟著啪嗒一聲，簽筒裏掉下一支簽來。

上官流雲見狀忙彎腰便要去撿，卻被龍清寒伸手擋住：“你求你的。”

龍清寒說罷，兀自取了地上的簽，清風掠影般朝掛著偈語的角落走去。

無奈地端起自己的簽筒，上官流雲伸手隨意地抖了幾抖，突然簽筒裏蹦出一支簽來，噠地一下掉在地上。上官流雲見狀，心裏一驚，急忙拾起來。

竟是第一簽。

心思忐忑地取了簽走到對換偈語的角落，上官流雲將木簽遞到守臺老者手裏，剛要向那老者報出簽號，卻聽得那老者悠然開口：“第一簽，上簽，二位姑娘接連求取同一根簽倒還真是少見。”

上官流雲聽他準確地說出簽號又道明自己的性別，心下一驚，跟著又聽得他提及龍清寒所取的簽，急忙低頭去細瞧這老者的眼睛。當她看見老者的雙眼上因常年失明而覆上的白翳時，老者已然將解簽的偈語寫下，遞到她面前。

上官流雲接過來一瞧，只見上面書著八個字：“神格有損，天命歸一。”

神格有損，天命歸一？上官流雲捏著簽文琢磨了半晌也未能琢磨出這字句間的含義，轉身看向門前候著的龍清寒。

龍清寒此時正倚在門邊，一臉安靜地望著她，墨玉般的眸子裏宛若漆夜，點點星辰綴在期間。

上官流雲將簽紙收好，望著她忽又想起守臺老者的話，二人本就命數相牽，如今抽到相同的簽是否也是註定，解簽的偈語是否相同？若是相同，那麽這一句判語批的難道是兩個人的命？

如此想著走到龍清寒身邊，上官流雲擡起頭望著她，怔了半晌：“清寒，你……”

“死混蛋，原來你在這裏，害本大小姐好找！”身後突然傳來的嬌喝聲將尚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打斷。上官流雲回頭只見莫曉風裹著紅色的鶴氅站在祠堂回廊的盡頭正朝自己走來。

“祭典都開始了你們怎麽還在這兒磨蹭？快快快，玉鹿城主可都焚過香念過悼文要準備登臺獻舞了，咱們可不能錯過！”幾步奔至二人面前，莫曉風拉著二人便朝外走。

不一會兒三人便趕到了祭壇下，此時紅蓮，萬俟十三，上官淩雪和上官皓月都候站在人群中。

撥開躥動的人潮，上官流雲護著龍清寒擠到眾人身邊，方才站定腳步。上官淩雪見她二人過來，笑著點了點頭，跟著就聽見祭壇兩旁的社鼓被人疾疾敲響，宛若雷雨驟至。跟著莊重的神樂響起，祭壇上飄下一道清逸的女子身影，白衣緋絝，赤足踩在白雪之中，青絲上束著的五色絲絳隨著她身形變換上下飛舞。

纖細的雙臂緩緩舒展，皓腕間掛著銅鈴宛如敲冰碎玉，隨著女子流水般的動作發出悅耳的響動。低腰擡腿，飛身流轉，殷紅緋絝在空中留下道道重影。廣袖長舒，如風拂柳，素白雪衣宛若風中回旋展開的蝶翼。

樂聲愈激，鼓聲愈急，祭壇上的人越舞越快身影也越發模糊不清，被袖風卷起的白雪與如練黑發彼此交織。

祭壇上的玉鹿舞得聖潔而莊重，飄若驚鴻，矯若游龍，卻又像是乍然盛開在祭壇上的曇花，綻放到極致，將最美的一瞬展現隨後在下一刻破碎雕零。

紅蓮望著臺上舞到極致的人，心口像是驀地被人揉了一把，生生地疼。這並非她第一次看見玉鹿起舞，但卻是以一次看見玉鹿在起舞時露出那般神色，莊重肅穆間更透著悲戚，仿佛是在道別，甚至是在訣別。

低沈的氣壓垂下，凝在眾人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天邊暗雲也仿佛受到召喚一般開始緩緩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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