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片山河被風雨席卷飄搖，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漸漸平息。

龍清寒醒來的時候，夕陽已經落到了山腰間。上官流雲斜靠著站在窗邊靜靜凝望著她，她指尖停著兩只咒蝶，周身沐浴在黃昏的暈霭裏，臉上是少有的放松神色。

上官流雲見她醒來，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湮去手上的咒力。走到床邊，無聲地張開雙臂將她揉進懷裏。

“醒了？”上官流雲伸手捋了捋她的發，柔聲問道。

龍清寒將頭擱在她的肩上，輕輕點了點，問：“我睡多久了？”

“一整天。”

“怎麽不叫醒我？”

“你難得睡得那麽安穩，我怎麽舍得去打擾。”上官流雲闔著眼說道。她恨不得就讓時間靜止在這一天，留住這一瞬的安寧，讓她陪著她，護著她，守著她，從日升到日暮，周而覆始地就這樣過一輩子。

長長的睫毛將深邃的眸光掩去，無盡的溫柔卻還是從話語聲裏流淌出來，溯在龍清寒心間。她將頭擱在上官流雲的肩頭輕輕笑了笑。她知道上官流雲是在心疼她，縱然上官流雲不說，她也是明白的。

正在這時，房間木質的門板突然被人敲得劈裏啪啦直響，莫曉風的聲音在走廊上炸開：“混蛋上官流雲，你死在裏面了嗎！再不收拾東西，今天夜裏咱們就出不了城了！”

上官流雲冷著臉回頭，朝門口剜了一眼，心說沒見過上陰路都這麽著急的，旁人不知道只怕還以為她莫大小姐趕著去投胎！

她無奈地松開龍清寒，隔著門朝莫曉風喊道：“別喊魂了，就來。”

“你們快點，今夜出不了城，多的住店費本小姐一文都不會給！”莫曉風嘟囔著又快步下樓。

上官流雲取過幹凈的衣衫替龍清寒換上，隨後迅速收拾了行李，攜手下樓。此時上官淩雪和上官皓月在大堂已經等得了一會兒。

莫曉風倚在櫃臺旁，瞧見她二人下來，一雙桃花眼狐貍般地在她二人身上掃了掃，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上官流雲白了她一眼，徑直拉著龍清寒繞過莫曉風，在最近的一張空桌旁坐下。上官流雲將行李扔到桌上，拿過茶壺倒了一杯茶，四下望了望，走到莫曉風身旁問道：“莫曉風，他們呢？”

她口中的他們，指的自然是紅蓮四人。

莫曉風走到她邊上坐下，朝樓上努了努嘴道：“說是有東西忘了拿又都上去了，馬上就來。”

上官流雲朝樓上望了一眼，沒有做聲。未幾，樓梯上突然飄下來一抹紅色的身影。來人細步走到上官流雲身旁，探過身來軟聲道：“小女子來遲，讓諸位久等，還望各位姑娘見諒！”

她說話間自手中遞過一個布囊來塞到上官流雲手中。

上官流雲微微一怔，低頭捏了捏手中的布囊，問：“紅蓮姑娘這是？”

“進城時我聽說這山道裏頭有妖怪，心裏有些擔心，所以昨日下午特地去城隍廟裏給諸位求了幾道平安符。雖說莫大小姐已經將那妖怪收了，但說不定日後又會再碰上些什麽，故此小小心意還望諸位收下。”紅蓮說完又自手中拿出幾個平安符來遞到其餘眾人手中。

“如此，倒是有勞紅蓮姑娘費心了。”上官流雲將那平安符放在手心裏捏了捏，隨後掛在腰間同紅蓮道謝。

紅蓮將平安符分發完，回過頭來朝她柔媚一笑溫婉道：“姑娘這話倒真是見外了。”

莫曉風見跟隨紅蓮的三個人也都先後下樓來，於是拍了拍手道：“既然人都到齊了，紅蓮姑娘，咱們啟程吧！”

紅蓮同她點了點頭。

此行出城，山道險阻不比先前，故而一行人紛紛棄車上馬。上官皓月不善騎藝，故與上官淩雪共乘一騎，領路在前。上官流雲，龍清寒和莫曉風並轡隨後，紅蓮一行也紛紛緊跟，萬俟十三則負責押後。一行人快馬加鞭，終是趕在夜暮時分點著火把入了山道。

馬蹄踏上荒涼的山路，步子漸緩。被夏夜暴雨沖刷過後的西荒，入夜之後漸漸被濃霧籠罩。一行人穿行在霧色中，馬匹間的距離漸漸被霧氣拉長開來，上官流雲與龍清寒緊跟在上官淩雪身後，借著火光和卓絕的目力，循著濃霧延伸的方向望去，朦朦朧朧間一大片無邊無際的暗黑陰影出現在視野裏。

上官淩雪控了控韁繩，放慢速度等上官流雲追上低聲道：“入口就在前面，小心一些。”

上官流雲點了點頭，斜眼又看見上官皓月閉著眼縮在上官淩雪懷裏，臉色有些不好。她打馬靠近，湊到上官淩雪身旁低聲問：“皓月，不舒服？”

上官淩雪點了點頭，道：“這道旁的屍骨太多，她有些受驚。”

她說著將火把放低四下裏照了照，沒有被青草覆蓋的地方露出的森森白骨在夜色裏散著陰氣。

上官流雲策馬走了幾步，四下掃視，隨即掣住韁繩皺眉道：“長姐，別慌，咱們先停下。”

上官淩雪扯住韁繩調轉馬頭到她身旁，問：“怎麽了？”

上官流雲翻身下馬，將火把探到身前，蹲下身在地上瞧了瞧道：“長姐，你來看，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新添的馬蹄印？”

上官淩雪走到她身旁借著火光朝上官流雲所指的方向看去，果見不少雜亂無章的馬蹄印記。

“周圍的這些屍骨看樣子至少都死了一月有餘，應當不會是他們留下的。就算是，經過前些日子的暴雨沖刷也該淡得沒有痕跡才是。但是這痕跡很新，而且很深，明顯是不久前才留下的。”龍清寒翻身下馬，對著那些馬蹄印端詳了片刻後分析道。

上官流雲和上官淩雪站在她身後，彼此對視一番後，臉上皆罩上陰雲。

上官家的陰宅入口藏在這山道深處，偏離大道許多，尋常人入山應當不會途經此處。所以這些馬蹄印無疑昭示著有人先行來過此處。

上官流雲站起聲來走到上官淩雪身旁低聲道：“長姐，此番入陰宅，倘有變故，你就立刻帶著皓月先走，不必管我。”

她話音剛落，朦朧迷霧裏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上官流雲回頭就看見莫曉風舉著火把帶著紅蓮一行追來。

“死混蛋，你在這陰森森的鬼地方停著幹嘛！”莫曉風策馬上前，見上官流雲站在一堆屍骨旁，臉色頓時有些慘白地問道。

上官流雲嘖了一聲，道：“你都說了是鬼地方，我守在這兒當然是等鬼咯！”她說完翻身上馬，調轉馬頭走到莫曉風面前。

莫曉風聞言怔了怔，道：“鬼？哪裏有鬼？我怎麽沒見到？”

上官流雲的目光朝她的方向一掃，不由得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莫曉風這反應過來上官流雲是在說她，火光映照下的俏臉立刻漲得通紅道：“上官流雲你說誰是鬼呢！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上官流雲見她那一副暴跳的模樣，笑意更深道：“莫曉風你可別亂叫，你又不是不知道鬼這種東西最討厭別人說它是鬼了，你現在站在我上官府的陰宅入口說我全家都是鬼，當心待會兒進去之後陰宅裏的老鬼來找你辯理！”

莫曉風聽她一說趕忙噤了聲，一雙桃花眼朝上官流雲身後掃了掃，指著那無邊無際的暗黑色的陰影問：“上官流雲，那就是你上官家的陰宅入口？”

上官流雲點了點頭，策馬到她身旁在她耳畔叮囑道：“前面陣法似乎有變，你跟緊一些，莫要掉隊，否則可就出不來了！”

她說完打馬回走，一行人緊緊跟在上官淩雪和上官流雲身後前進。馬蹄聲在山道上回響，隊伍漸漸朝陰影靠近，霧氣漸漸稀薄，透出一片參天的古樹。空氣裏開始散發出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讓上官流雲不自覺地皺了皺眉。她擡眼望去，只見古木虬枝盤繞，在夜色的籠罩下像極了招魂的手。樹冠的枝葉利刃一般將頭頂的天空割碎，銀白的月光靜靜散落在地上，引出一條前行的路。

“呵，這下連燈籠都不用了，上官流雲你家可真夠省的！”莫曉風跟在上官流雲面踏入幽徑，嘖嘖連聲道。

“莫曉風，誰告訴你說我上官家省燈籠了，你看那是什麽？”上官流雲說完擡手朝前方一指，莫曉風隨即擡頭望去，只見幽深的林子裏冒出星星點點的藍光來。雖然相隔甚遠，莫曉風還是一眼就看出那些藍色火光在動，幽幽的光華流溢在遠處的漆黑裏顯得格外瘆人。

莫曉風心思一顫，緊跟著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嬌喊：“哎呀，那是什麽！”

莫曉風回頭，只見紅蓮也追了上來，指著不遠處那團藍色火光驚恐地問道。

上官流雲斂眉盯著那些藍色的火光凝視了片刻，冷聲道：“那是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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