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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前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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狻猊香爐裏的香灰被人傾倒而出,上官流雲從裏面撥出那些烏黑的碎石,一一用指甲剝去碎石表面的烏黑,露出裏面的純白來。她目光緊緊攫住那一抹純白,牙關咬得緊緊的,眼眸中閃過一瞬間的狠厲,卻是一言不發。

她掏出懷中的手絹,將烏黑的碎石小心翼翼地用手絹包裹起來,放入懷中,隨後又拿過笤帚將地上的香灰打掃幹凈。

此時院外暗色天空中的那一彎冰輪已垂至樹梢頭,庭院寂寂,只有漸漸窸窣的腳步聲從回廊的盡頭傳來。

“三小姐,家主請您過去!”那腳步聲終是在上官流雲的房前停下,屋外的式神隔著老舊的木門對上官流雲恭敬說道。

上官流雲放下笤帚,擡眼瞄了瞄窗外的漆黑夜色,幽幽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回家主,流雲稍後便至。”

那式神得了吩咐便退了下去。上官流雲將自己搭在屏風上的大氅取下,披在身上,緊隨其後。

春寒料峭,入夜更甚。饒是冬日裏的寒意尚未散盡,故而到了夜裏便又都鉆了出來。

上官沈木的書房裏還擱著暖爐,越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對時令季節的變化也越發敏感。

“三小姐,家主在內您請進吧。”上官流雲剛走到北宅上官沈木的房門前,便有負責伺候的式神現身,畢恭畢敬地對她說道。

上官流雲輕一點頭,隨後輕輕推開了上官沈木書房的大門。古樸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打開,緊跟著一陣熱氣便撲面而來。書房正中央的暖爐裏點著炭,炭火熏得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暖融融的。

寬敞的書房,靠墻的位置高高低低放了三列紅木雕花的書架,書架上陳列著的是上官家歷代家主苦心孤詣留下的秘書卷軸,妖魔典籍和鬼怪志異。上官流雲擡眼朝那書架上望了望,目光掃過書架上的每一本,她自幼記憶力卓絕,雖不至過目不忘,但卻也能在一眼之後記得個七八分,這些書架上的東西更是被她翻閱過無數遍,更是入了倒背如流的境界。

“來了?”老人說話的聲音沈重而緩慢,但中氣卻是十足。上官沈木背對著上官流雲,手裏拿著一張卷軸,正細細展開。

“流雲見過家主!”上官流雲上前拜倒,對上官沈木施了一禮,恭敬道。

“起來吧。”上官沈木低低吩咐了一聲,隨即又將手中的卷軸合上,轉過身來,淩厲的目光一動不動定在上官流雲的身上。

上官流雲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是在偷偷朝上官沈木的書桌上瞟去。只見上官沈木的書桌上堆著幾本古書,都是上官流雲舊時看過的一些殘本,古書旁是一張畫紙,上有一條墨龍圖騰。

正是上官流雲方才讓人給送來的那張畫。

“你方才遣人送來的這張畫,從何而得?”上官沈木上下打量了上官流雲片刻後,沈聲問道。

“此乃流雲親手所畫。”

“這畫上之物你見過?”上官沈木的眸光沈了沈,變得幽深起來。

“流雲見過。”

上官沈木聞她此言,神色陡變,立刻追問道:“你在何處見到的?”

“在我上官家的試煉陣法中!”上官流雲如實道:“那日流雲受傷,被一陌生女子搭救,那女子胸前便有此紋樣。家主既然識得,定然也知曉那女子的來歷,還請家主釋疑!”

上官流雲的話音落下,回應她的卻是長久的沈默。書房裏的燈燭將上官沈木微微佝僂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出一道巨大的暗影,蠟淚滴落,依稀還可聽見燈芯被火灼燒發出的刺啦聲。屋內溫暖的空氣此時就好像被驟然凝結了一般,氣氛變得格外壓抑起來。

上官流雲用餘光偷偷打量著上官沈木,只見上官沈木目光幽深無底,眉頭緊皺,抿著唇,花白的胡須隨著他深長呼吸間面部的起伏輕輕晃動。

上官流雲知道上官沈木在權衡,但是也知道上官沈木肯定會給自己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個女子到底是誰,竟然會讓一向果斷決絕的上官沈木也變得猶豫起來。思及此處,上官流雲對那女子的身份越發好奇起來。

“也罷,你終究是要繼承我上官家的家業,此事也應當知曉。”上官沈木思忖良久後,終是開口緩緩說道。

他擡起頭來,將手中那卷卷軸遞到上官流雲面前,道:“你先將此畫打開來看看。”

上官流雲從他手中接過畫軸打開,上乘的畫紙被歲月熏染泛出暗黃,但應著咒力的加持,縱積年累月也未嘗見半分破損。

畫軸緩緩卷動,畫卷上開始顯露出一個女子的身姿來,銀白色的面具掩去了那女子的眉目,但是那一襲罩身白紗灑脫飄逸,哪怕只是在這畫紙之上也美得讓人挪不開眼去。這女子,正是那日上官流雲在陣中遇見的那個人,便是連衣衫都未曾改變過半分。

“家主,這女子是……?”上官流雲將手中的畫卷卷起擡頭望向上官沈木,疑惑道。

沒有回答上官流雲的話,上官沈木只長嘆一聲,反問她道:“流雲我且問你,你可知我上官家世代奮勇降妖所謀為何?”

上官流雲怔了怔,低下頭卻是輕輕皺起眉來,暗自揣度上官沈木發問的原因。但見上官沈木神色並未有異,便定了定心神回道:“家訓有雲,降妖伏魔乃我陰陽道人之天命,我上官家世代司陰陽道之職,當以蕩平天下妖魔為己任,浩氣凜然,身先士卒,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你自己可當真如此認為?“上官沈木打斷她的話,鷹目淩厲的目光盯著上官流雲的瞳眸質問道。

上官流雲啞然,她向來不認為自己能有這一身浩氣去管這陰陽兩界之事的。縱她天賦異稟,但也知得天機者必多難,為難她的未必會是天道,但也絕非神鬼,故而她在上官府內藏拙十餘載,卻沒想到眼下還是被迫踏上了如此境地。

“我上官家踏足陰陽道近百年,但百年前也只是江城裏一方稍有靈力的術士罷了。可是現而今縱觀這天下陰陽道,誰可與我上官家匹敵,這其中因由你可曾想過?”上官沈木長嘆一聲徐徐問道。

上官流雲愕然,她從未想過這些因由問題,她只知上官家在陰陽道上名聲赫赫,陰陽道上眾家皆知曉上官家的人天生有神靈庇護,靈力咒力皆是卓絕。

“流雲在外這幾年也曾聽說過一些,世間皆傳我上官家有神靈庇護,故而我上官家得以在這陰陽道上崛起。”這些話當初落在上官流雲耳中向來都是被她當做笑談的,她在上官家那麽多年,從未聽得任何人提起過上官家有神靈庇護一事。她只當是道上眾家嫉妒她上官家才人輩出,故而放出的一些謠傳罷了。

“他們說的此話,不假。”上官沈木聽得上官流雲的話思量了片刻,沈吟道。

“我上官家之所以能在陰陽道上崛起,的確是借著神靈的庇佑。我上官家世代與神有契,吾等捉妖為的也只是踐行契約。”

“契約?”上官流雲驚愕。

“不錯,我上官家與神龍之女有契,既得龍神相護自當循神命。”

“那這女子莫非便是?”上官流雲心下已然猜中了七八分,卻還是有些猶豫地開口詢問道。

“你所見畫中這女子便是我上官家世代供奉的神女,龍神清寒。”

難怪上官家以龍為圖騰,沒想到竟是有這般的因由。上官流雲心下暗說道。

“既是我上官家契約之神,為何從未見著龍女大人在我上官府中出現過?”上官流雲疑惑道。

“因為龍神之契……早在三十年前便被人毀去了。”上官沈木喟然長嘆一聲說道。

“被毀?”上官流雲聞言驚聲道,腦海裏卻猛然回想起那日昏沈中那女子所說的話。

我與上官家有淵源,若是按照上官沈木這般的說法,只怕這結下的不是緣,而是怨罷!

“三十年前,我上官家受百鬼沖府,你父親身為我上官府的繼承人領你伯父,姑母,拼死抵抗方才保下這一方府宅,只可惜你父親在這一役中身受重傷性命難保,你伯父為救你父親性命一念之差擅自偷盜動用了龍神的龍珠,龍神震怒之下毀去契約,自此之後再不入上官家府宅。待老夫重新執掌接手這上官家家主之位的時候,庇護上官家的神力已經漸漸淡開,旁人雖不知曉,但是老夫心裏清楚,沒有了龍神之力的庇佑我上官家的運數亦折損得厲害,不過數十年時間,我上官家子弟便折去半數,老夫膝下兩子一女,你父親,撿得了一條性命卻也失去魂魄落得一具空殼終是不久人世,你伯父,心智喪失帶著龍珠闖出這上官府至今下落不明,你姑母縱身體安康也抵不過飛來橫禍葬於妖魔口下,他三人皆先後與老夫身前而去,留下你們這一輩兄弟姐妹五人,現下玉彥和陽晨也都去了,淩雪遭此橫禍只怕也是命中定數。我上官家觸了神怒,而今自當受神罰。只是老夫實不忍見我上官家就此斷去了香火,眼下剩下三人中獨你能承我上官家之業,流雲,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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