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新酒上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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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那日,第一桶雲起要上槽了。

這天夏越完成了蒸米和制麯之後,走到廊下便感到一陣涼意,他往外一看,原來不知何時天上下起了小雨,仔細一看,似乎還夾了些雪片。

“這天氣倒是很適合上槽。”杜師來到他身邊,跟他一起看著外頭。

夏越點頭道:“沒有風,是很好的天氣。”

空氣濕潤又無風的日子是最適合上槽的,新酒的香氣不會飄散,能夠留在酒中,否則,香氣跑掉,會影響酒的風味。

第一桶雲起的制醪天數已經有三十天,酒醪的香氣已經十分成熟,夏越舀起試嘗了一口,醪的味道瞬間盈滿口腔。撐著木桶俯下身,可以聞到撲鼻而來的香甜氣味,醪液表面看起來很沈靜,然而把棒放入醪液中輕輕攪拌,還能看到有一些小氣泡冒出,證明醪還非常活潑。

“酒醪的情況很好,可以準備上槽了。”杜師一發令,大家就開始井然有序地分裝醪液,運往槽場。

夏越負責在槽場將醪液裝袋,然後小心仔細地放入槽內。醪袋摸上去感覺非常綿軟,摸過之後手上留著很濃郁的酒香。

運送裝袋的工序持續了半個時辰,待所有醪液都裝入醪袋,整齊堆放在槽中後,杜師下令將千斤頂放下。重茂石制成的千斤頂緩緩壓上醪袋,一點一點向下壓擠,今年的第一桶雲起便從小槽道中歡快地奔湧出來,落入木桶中。

這次壓榨花了半個多時辰,為了讓所有酒液流出,在千斤頂的重量完全壓在醪袋上之後,杜師還多等了一會兒,確定再無一滴流出後,才宣布上槽結束。

酒桶中的新酒澄靜清澈,夏越拿起一杯,遞給杜師,然後給自己也拿了一杯。酒盞靠近口鼻時,能聞到很突出的香氣,飲入口中,新上槽的酒特有的些許澀味過後,能感受到恰到好處的酸味,作為雲起特色的多重香氣與味道如今還有些雜亂,但相信經過沈澱和火入後會穩定下來。

“比去年要好呢。”杜師滿意地笑了。

夏越也讚同地點了點頭,新酒的表現很好,他很期待沈澱之後會是怎樣的味道……

兩位杜師都試過新酒後,藏人們才開始將新酒分裝入瓶,運到專門存放上槽新酒的小庫房暫時放著,讓酒中尚存的些微渣滓沈澱,等候火入。

等到一切工作都順利結束,已經過了午時,雨還在下,不大,卻是細細密密的。夏越從藏裏隨便拿了把傘,將之前裝了新酒的小葫蘆揣進懷裏,離開酒藏打算回家。

出了酒藏大門,卻看到小廝候在門旁,撐著傘,背對著大門站著,夏越看著他問:“你怎麽在這兒?”

“少爺您出來了?”小廝聽到聲音回頭,看到自家少爺,便露出笑容,“嘿嘿,我在這兒等您。”

“我是問你為什麽會來這兒,等了很久?我看你臉都白了,是凍的?”夏越皺著眉看他。

小廝用力搖頭:“不久,我只在這兒站了一會兒。是少夫人讓我來接您的,說下雨了怕您淋濕了。”

說著小廝把懷裏抱著的傘遞了上來。

夏越覺得心裏很熨帖,他接過傘,笑著道:“還特地跑來,藏裏頭有傘,你看我不正撐著麽。”

“那哪兒能跟家裏頭的傘比啊,少爺我給您撐著,您快換了。瞧這才走到酒藏門口,您的氅子都要濕了。”小廝說著就接過夏越手中撐著的傘。

夏越低頭看了看,的確,藏裏的傘有些小,他穿著氅子,遮不全,被雨飄濕了一些。於是他只好笑著點頭,撐開了家中的大傘,這下全身都遮住了。

小廝把酒藏的傘收起來,幫夏越拿著,然後也撐著傘跟在夏越後頭往雲家大門走了。

回到房裏,夏越沒敢馬上走進裏間,先在外間把有些濕的氅子脫了掛好,又把靴子給換了。小侍從聽了式燕吩咐,遞了條熱毛巾過來,夏越接過擦了擦臉和手,確認身上不帶著濕氣了,才走近夫郎。

“淋著了?”式燕看他那麽小心,不由得問。

夏越搖了搖頭:“只是雨水飄了些到氅子上,沾濕了一點兒,我怕把濕氣過給你。有體貼的夫郎讓人送傘來,我怎麽會淋著呢?今日感覺怎麽樣,寶寶還鬧得厲害麽?”

從昨夜開始,式燕就被孩子時不時折騰一回,晚上也沒睡安穩,早上夏越起床時,看到夫郎眼下都有些青了。

“早晨起來之後倒是不鬧了,就是不知道他頂著我哪兒了,我怎麽的都覺得不舒服,也不嚴重,就是覺著身子裏頭總有些不自在。”式燕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有些懨懨地道。

夏越也伸手去摸,語氣有些擔心:“讓沈大夫看了沒?”

式燕點頭。沈大夫對他說一切正常,可能是昨晚鬧了一番,手腳的位置變了,頂到什麽地方了,等孩子再動一次也許就好了。

好在不是壓著胃了,沒有影響式燕吃東西,夏越也放了心。

吃完午飯,夏越才把懷裏的小葫蘆拿出來。式燕初看還一臉不明所以,待丈夫拔開塞子,一股久違的香氣竄入鼻間,他頓時雙眼一亮。

“這是……今日上槽的酒?”他鼻翼翕動,聞著那縷清冽的酒香,也不敢伸手去拿,只是看著丈夫問。

夏越拿了小酒杯過來,邊倒酒邊說:“是今年的第一桶雲起,一個時辰前才結束上槽的,我順了一些出來。”

說著,他把酒杯遞給式燕:“嘗嘗吧,可不許喝下去。”

式燕一臉的喜色,他小心地接過杯子,湊近聞了聞,才低頭抿了一口,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將酒含在舌尖上細細地品。

夏越看他眼睛都瞇起來,一臉愉悅的神情,臉上也浮起了微笑。

雲起柔和的口感讓式燕有些陶醉,新上槽的酒很活潑,把雲起高雅的感覺稍微打了些折扣,但可以想見穩定下來之後,會比去年的更出色。

因為不能咽下,式燕有些不舍地將酒多含在口中了一會兒,待他終於睜開眼,便看到丈夫註視著自己的溫柔笑臉。式燕心頭驀地一陣顫動,差點把嘴裏的酒咽了下去,無論過了多久,他對上丈夫帶著柔情的視線,依然還是會臉紅心跳。

將酒吐在小盅裏,嘗到了好酒的式燕一臉滿足:“今年的雲起真不錯,也不知是否剛上槽的緣故,感覺似乎各種味道都比去年的要鮮明,口感似乎更細膩了些。好期待這酒穩定下來的味道,一定會比去年的更美味。”

“我也這麽覺得,”夏越自己也抿了一口,酒的味道比剛上槽時稍稍沈穩了些,能更細致地感受到其中的香氣與味道,“等藏裏的酒都火入了,也差不多就是你生下孩子的時候了,再忍耐一會兒,不需要等太久就能喝到的。”

知道丈夫是怕自己品了之後更想喝,才體貼地安慰,式燕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第一桶雲起上槽之後,緊接著是第二桶雲起。

第二桶比第一桶多發酵了兩天,上槽那日起了風,藏裏一直等到風稍微停歇的時候,才開始上槽。

夏越照樣裝了一個小葫蘆,帶回家給式燕品。這桶雲起的味道與第一桶差別不大,一點不比第一桶遜色,口感較之第一桶還更為強烈些。

式燕與夏越私下討論了一回,都覺得也許不能兩桶雲起都一起出。如今已經能感受出細微的區別,待火入之後,也許這區別會更明顯,都作為雲起出酒的話,似乎有些不大妥當。只是現在感覺兩桶酒都非常出色,想著也許要留一桶熟成,只出一桶,就覺得頗為可惜。

夏越與杜師也提起了此事,杜師看起來也很是苦惱。兩個人在酒藏廊下站了好久,最後也還是沒能打定主意。

“索性,等少藏主的雲起上槽了,三種一同比較吧,”杜師道,“我總覺著,少藏主的雲起與我釀的那兩桶都不一樣,到時候也許會更煩惱呢。不過,陳年古酒也是很有魅力的,熟成之後也許表現會比現在更出色。只是那麽長時間不能讓人品嘗到,是有些可惜。”

夏越也知道只能如此。他其實不認為自己釀的雲起能超越杜師的,本就抱著自己那桶雲起要留待熟成才能出酒的心思了。他想,到時候要煩惱的,始終還是杜師的那兩桶雲起。

“第三桶雲起上槽,要等到元宵過後了吧?”杜師問他。

“是的,”夏越答道,“現在醪還很活潑,表面上依然有泡泡湧現,我覺得應該要多等幾天。”

“嗯,”杜師頜首,“我看那桶酒情況非常好,上槽的時機就由少藏主決定吧,畢竟是少藏主釀的酒。”

上槽時機十分考驗一個杜師對醪的了解和把握,夏越沒有自信自己能做得好,他也認為自己的雲起情況十分不錯,正是因為不錯,他更害怕。若是上槽早了或晚了,都會讓目前為止的努力白費掉。即使一直很順利,最後做不到最好,便不能算是成功,夏越給了自己頗大的壓力。

他看著大木桶內還在持續冒泡的酒醪,內心不斷說服自己壓下恐懼。沒問題的,沒問題的,現在還不能上槽,肯定要等到元宵之後,要等到醪液表面平靜一些,現在還在冒泡,就說明酵母還在繼續進行酒精發酵,急不得,更不能怕,他對自己說。

負面情緒會影響自己的判斷力,夏越覺得自己繼續待在藏中守著自己的雲起反而會有反效果。他轉身想走,又猶疑著回到桶旁,拿起醪液嘗了一口。確定沒有問題,醪液的情況如自己所想的一般,他終於心定了一些。

放下長柄勺子後,他又註視著桶中的醪好一會兒,才最終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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