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制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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酛摺的前一日,藏裏將放置了半天的蒸米、幹爽的麯米,以及清冽的泉水,按照比例倒入半切桶中,藏人們彎下腰,用手將這些制酛的原料攪拌均勻,然後放置一晚。

酛摺分為三櫂,第一櫂在早晨進行,負責酛摺的藏人,包括夏越在內,都一臉嚴肅,如臨大敵。

時隔一年,再次進行酛摺,說起來這只是他第二次酛摺,夏越卻覺得十分的懷念。他仍然牢牢記得年初學酛摺時被教導的,不可以太用力,酛摺講究的是節奏,不是用櫂棒碾碎麯米,而是讓麯米自己溶化。用固定的節奏,一直重覆一個單純的動作,便是酛摺所要做的。不論問哪個藏人,都會得到酛摺非常枯燥的回答,但卻沒有一個藏人對這道工序厭煩,相反,人人都很用心。

酛場裏,只聽得到木櫂來回攪拌酛的單調聲響。

第一櫂很重要,杜師手裏執一炷細香在旁邊看著,酛師看著差不多了,先請示杜師:“老爹,可以了吧?”

杜師看了看手中的香,點了點頭。

藏人們便都停下酛摺的動作,有學徒上來接過木櫂拿去清洗。

夏越蹲下身,用三角形的木推子將酛推平整,經過第一櫂酛摺的酛暫時放置在酛場,半切桶上用木蓋蓋好,一個半時辰後進行第二櫂,再擺放一個半時辰之後進行第三櫂,酛摺便完成了。

酛摺的第二日便要集酛。

將三個半切桶中完成了酛摺的酛集中在一個大木桶裏,用木櫂輕輕攪拌,此時,桶中之物便不再叫做酛,而是已經變成了醪,這個木桶便是醪桶。醪要暫時靜置,等待桶中形成各種微生物的戰場,直到乳酸一統天下,消滅掉所有雜菌,酒藏中存在的天然酵母便會降臨,吞食掉麯制造出來的糖分,不斷繁殖增加。

在等待醪液發酵的過程中,酒藏開始著手釀造第二桶酒。

此時,冬風已經悄然吹遍了胤城。

夏越讓臥房早早開始燒起了暖房,怕凍著夫郎,只是今年不能燒得太旺,沈大夫說了,溫度太高對孕夫不大好。

式燕也不再閑得大白天直打瞌睡了,入了冬,他要跟著公爹開始張羅各種雲家內務,除了準備過年,還要清算家裏的賬,雲家可不只是酒藏和酒館子,在城東還有好幾家鋪子租了出去,到了年底,便要去收租,順道要看看有哪裏需要修繕的。

趁著自己還未顯懷,活動還很自在,式燕跟著雲爹爹去走了幾趟。夏越和雲爹爹都沒攔著,這也是為了讓租戶認得這位少夫人,以後這些家務可是要交給少夫人掌管的。

雲爹爹原就打算漸漸放手讓式燕多接管一些事務的,只是式燕這時候懷了身子,便不好一下子讓他接觸太多,不過,不需要太過勞累的那些東西,他還是很積極地教給式燕了的。

式燕現在肚子裏有一個,面上又越來越靈活了,食量便理所當然地越來越大,一天要吃四五頓不說,正餐的量都已經趕上夏越了。夏越在吃這件事上對夫郎簡直是無條件寵溺,只要不超過大夫限制的度,他就隨便式燕敞開了吃。偶爾去喜久醉,夏越也會繞到街市上去給式燕買些小吃回來。

喜久醉在北風剛刮起時就推出了燙酒。如今已經不需要少當家時常來看了,胤城愛酒的人仿佛都盼著降溫似的,燙酒一推出,喜久醉便天天客滿。

因為式燕跟著雲爹爹學了看賬,夏越便把喜久醉往年的賬本也給了他看,待他熟悉之後,便告訴方管事,如果自己在酒藏裏抽不開身,賬上的事情可以找少夫人。

在越京,夫郎幫著丈夫管賬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那裏商賈多,比起政治中心,越京商業中心的形象在夏越心裏更為深刻。雖然只在京裏待了數日,但夏越覺得自己受了不少影響,加上他自己是穿越過來的,本來就沒有多少誰主內誰主外的思想。式燕有能力,夏越就願意讓他參與到自己的事業裏。

他不想跟夫郎之間分得太清楚。

只是越京的風氣還未吹到胤城來,式燕本身也比較傳統,丈夫這種類似放權的舉動,讓他很有些受寵若驚。他心裏一邊覺得這事傳出去又得招來閑話,一邊下了決心要好好做,不辜負丈夫的信任和期望。

夏越就喜歡他這樣,自己做的事再怎麽與習俗相悖,式燕也不會提出異議,不只是順從自己,還會努力支撐自己,很積極地為自己把一切做好。

於是,夏越非常安心地專註在了酒藏裏。

他用了十二萬分心思在藏裏釀造的第一桶酒上,因為,那第一桶酒,是雲起。

夏越對雲起有著特殊的感情,不僅因為它是今年的貢酒,為雲家帶來了無上的榮譽,也因為當初釀造雲起時,夏越幾乎參與了全程,雲起是他兩輩子第一次參與釀造的酒。正是雲起,讓他學會蒸米,學會了酛摺。今年的釀酒季,他要跟著雲起的整個釀造過程,式燕非常喜歡雲起,夏越希望能夠告訴夫郎,這一年的雲起,是他釀造的。

集酛後第四天,開始給第一桶酒的醪進行第一次加暖。

加暖樽是用駱越的特有需石做的,外形看起來很像夏越上一世用過的暖水壺。這個樽傳熱很好,將熱水註入樽中,提起加暖樽放進桶中攪拌,提高醪的溫度,制造讓乳酸菌更為活躍的環境。

第一次加暖後,每一天都要給醪加暖。加暖到第五次之後,醪液開始散發出氣味。那是一種帶酸的氣味,混合了另一種無法道明的詭異氣味,成了一種特殊的臭味,飄蕩在醪場中。

夏越頭一次聞到那氣味時,腦子裏只有惡心二字,但他沒有任何表示,因為他知道,這股酸臭正是乳酸菌在活躍地制造乳酸的證明。

接下來的日子,夏越和其他藏人一起,一臉平靜地繼續給醪加暖,攪拌,仿佛聞不到那濃郁的酸臭味。

七日後,有小泡冒出,醪液開始膨脹了。

杜師和藏人們圍在大桶周圍,註視著桶中十分活潑的泡沫,面上都是放松的笑意。藏中的酵母已經降臨在了醪中,開始在沒有了雜菌的醪液中活躍。

醪膨脹後反應會十分劇烈,在最初的小泡變成巨泡之後,必須有藏人輪班守著醪桶,隔一段時間便要用長桿的木推子推平泡沫,以免醪泡漫出大桶。藏裏如今的酛師曾經在藏人時代值班時偷懶,靠著桶睡著了,結果被漫出的泡沫澆了一身,弄得全身都黏膩膩的,這件事一直被杜師他們當作酒後笑談。

雲起的醪液膨脹後,夏越便稍微輕松了些,除了早晨蒸米、制麯,以及輪班值守之外,倒是空出了些時間。有時候早晨蒸好米之後,他便能離開酒藏,這時候他會帶著自己用新蒸好的米做的撚餅回家,用七寸燒炭爐將撚餅表面烤到微黃,然後給式燕吃。

過了幾日,醪場被如臨大敵的嚴肅氛圍籠罩。

這日,要對雲起的醪液進行溫取。

所謂的溫取,同樣是要用裝滿了熱水的加暖樽提高醪液的溫度,不同的是,溫取時,樽中熱水的溫度極高,這道工序的目的,是要大量殺死醪中的酵母。當醪液被加熱到一定程度時,酵母便會急劇湧出,然後漸漸死去。

在上一世,聽混血合夥人講述釀酒工序時,夏越對溫取曾經十分不解。為什麽要將好不容易降臨在醪中,繁殖起來的酵母殺死?沒有了酵母,要如何釀酒?

聽了友人仔細解釋,夏越才明白,溫取並不是要殺死所有的酵母,要消滅的只是一些較弱的酵母,以及殘存的雜菌,這樣,醪中最終存活下來的,便是強壯的酵母。應該說,只要強壯的酵母才能熬過溫取帶來的高溫,頑強地活下來。

雖然這樣一來,醪中的酵母數量會減少,但是殘留的都是精銳部隊,這些優異的酵母大都耐酒精也耐酸性,能夠釀出非常美味的酒來。

溫取是釀酒過程中最為危險的環節,若是時間太長,醪液溫度過高,只要出一點差池,都有可能不小心將所有的酵母都殺死。雲起的溫取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期間不斷地更換水樽。本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醪液又開始冒泡,看起來很像是酵母在垂死掙紮。

在溫取之後,醪液需要被冷卻下來,之後,便進入枯幹期。

枯幹期是被加熱到微熱溫度的酵母們休息的期間,在這段時間,酵母會進入休眠,曾經翻湧起大量泡沫的醪液此時風平浪靜,仿佛從未有過動靜般。但藏人們卻不可松懈,每日要定時用木櫂攪拌醪液,保持好低溫,讓經過溫取存活下來的酵母在平靜中默默活動。

至此,釀酒最為困難的階段已經結束了。

而式燕就正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出現害喜反應。

雲爹爹與白爹爹懷著身子時都曾有過程度不同的孕吐,式燕卻沒有這個現象,只是,他開始一反前兩個月的精神奕奕,變得十分容易疲倦起來。不論是待在家中還是外出,不論閑還是忙,只要醒著有一個時辰,式燕就會開始覺得困倦,想睡。但是真躺上床,他又睡不著。

夏越便盡量陪著他,低下聲音與夫郎說話,偶爾能將式燕哄到睡著。

然而即使睡著,式燕也睡不久。他已經開始顯懷,似乎是腹中胎兒壓到了膀胱,式燕最大的害喜反應,是尿頻。

哪怕是晚上睡覺,式燕也會起夜好幾次。因為起夜必須叫醒丈夫,式燕不忍,最初都是強忍著尿意,被夏越發現後,板起臉責怪了幾句,讓式燕不管有什麽事,只要是覺得不適就要立刻叫醒自己。

在式燕的腹部明顯鼓起時,雲起開始進入三段添料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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