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初入酒藏

關燈
初一早上,夏越在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中醒來。

“爆竹?”

式燕窩在夏越懷裏眨巴眼睛,一副醒了但是還不舍得起來的樣子。

夏越看他這個樣子可愛,親了親他額頭。

聲響離得不近,斷斷續續的,夏越心想應該是家仆在外院燒竹節。

燒竹節應該就是開宅門了,想到今天要去酒藏祭酒神,夏越不敢怠慢,心裏也有些興奮,趕緊從床上起了身。

式燕看夏越起了,也不好意思繼續賴著,起來伺候夏越穿了衣,兩個人洗漱一番,拈了些小點心吃著,給進來服侍的小廝侍從發了紅包。

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夏越就帶著式燕去給長輩們拜年,然後留下懷裏揣了好幾個紅包的式燕,跟著雲老爺往酒藏去了。

酒藏其實就在雲家後面,占地不小,圍著大院子,格局看著也是個四合院,北屋建成了很高大的兩層樓房,那裏就是釀酒的藏,背後有很高很大的煙囪。釀酒學徒們在院子裏刷洗著大小尺寸的木桶,白色的煙源源不斷地從煙囪中冒出,空氣中傳來陣陣香氣。

雲老爺領著夏越走進藏裏,釀酒工人已經在裏頭等著了。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看著年紀比雲老爺要大些,個頭不高,但是一臉堅毅,有種不能忽視的威壓感。

“這是我們雲家酒藏的杜師,”雲老爺向夏越介紹,“他的釀酒技術在駱越都是數一數二的。”

夏越連忙行禮問好。杜師是酒藏的靈魂,用現代的說法來說,就是首席釀酒師,釀酒的過程及所有事務都由杜師負責。杜師的技術直接決定的釀出來的酒的味道和深度。喝過雲家的幾種酒後,夏越就很想拜見一下這位技術精湛的杜師了,此刻見到了,自然是恭恭敬敬的。

杜師笑了,“老爺過譽了,數一數二不敢說,排個第三還是可以的。”

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夏越更是喜歡這樣的傲氣。

“上一次看到少爺,少爺還小,我也還是個麯師呢,一晃眼就這麽多年過去了,”杜師瞇著眼看夏越,語氣裏有些感慨,“不過不知道少爺今天來,我可沒準備紅包啊。”

雲老爺聞言哈哈笑了起來,“杜師你不必給他紅包,往後還要他來給你紅包呢。”

杜師楞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雲老爺。

“老爺,您的意思是……”

雲老爺很自豪地拍了拍兒子的肩,“我今天可不是帶他來看看而已,以後他可是會常來的。”

“少爺要來繼承酒藏了?”不只杜師,其他釀酒工人都很驚喜地看著夏越。

夏越感到自己身上聚集了許多人的期待,想到以前那個連酒藏都不踏進一步的雲夏越,心情實在有些覆雜,身為雲家唯一的兒子,他到底是辜負了多少人的期望啊。

“是的,”夏越微微彎下腰,很誠摯地看著杜師的雙眼,“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後我會很認真來學習的,希望杜師還能多指點我。”

杜師很激動,拉著夏越的手一個勁兒地說好,身後的其他人臉上也都是欣喜的神色。繼承人的問題不只是雲老爺的煩惱,也是酒藏所有人的擔憂,少爺的人品教養是極好的,偏偏不肯來繼承酒藏,這讓杜師他們也是很傷心遺憾的。

於是在所有人都滿心歡欣的氣氛下,雲老爺帶著夏越,領著酒藏眾人,一步一步上了樓。

祭酒神的場所在閣樓,閣樓不寬敞,也不高,夏越的身高只堪堪能站直,遇到稍低的梁就需要低頭。神壇就設在閣樓深處,四周飄蕩著一種很特別的氛圍,本來臉上還掛著笑容低聲交談的眾人,一踏上閣樓就一下全安靜了下來,人人表情肅穆。

釀酒人越是愛酒,就越是敬畏酒神,無人敢對酒神不敬。酒藏每年要祭兩次酒神,一次是在寒造開始前,打掃幹凈酒藏之後,就要所有人一同祭拜酒神,另一次就是在正月初一。

所謂的寒造,指的就是釀酒。釀酒季從秋分開始,直至春分,大部分酒藏都選擇在一年中最為寒冷的隆冬時節進行酒的釀造工作,因此稱為寒造。

神壇上已經燃著蠟燭,擺好了供品,雲老爺雙手執香上前,身後跟著杜師,夏越與其他人站在杜師身後,一同跪坐於地,闔眸默默祝禱。

雲老爺在心裏祈禱新的一年風調雨順,釀酒順利,請酒神保佑不會出現腐釀。釀酒不是完全的手藝活,也需要看天吃飯,氣候對釀酒的影響不小,畢竟釀酒需要長時間的低溫狀態、適宜的濕度溫度,以及相對潔凈的空氣,暖冬是釀酒人不希望看到的。

默禱完畢後,雲老爺上前上香,然後敬酒。上香只需一次,敬酒要每個人都參與,神壇前擺放著一個酒甕,每個人依次上前,斟上一杯酒,然後恭敬地倒入甕中。

祭酒神的整個過程十分安靜,沒有多餘的聲響,每個人都莊重認真。

所有人敬完酒後,杜師將酒甕封壇,這一甕的酒要留待所有釀酒工作結束後,灑在酒藏門前,以示這一年的釀酒順利完成,感謝酒神的護佑。

祭完酒神後,藏裏的釀酒人就各自回到崗位繼續工作,雲老爺則帶著夏越去參觀酒藏。

酒藏裏的釀酒工人又稱為藏人。在酒藏,杜師是最高負責人,往下有協助杜師的頭司,接下來是負責制麯的麯師,這三者是酒藏的核心。釀酒除了制麯,還要制酛,酛即是酒母,專門制酛的藏人稱為酛師,此外還有負責蒸米的釜屋,負責上槽的船頭。剩下的就都是學徒。

學徒們每天都要清洗酒藏,刷洗各種釀酒工具,夏越認得那個一尺來高的木桶用來運送水與醪的,那個淺平的大圓盆是用來洗米、加熱、制酛的,還有長方形的麯蓋,攪拌醪的櫂棒,翻弄蒸米用的木鏟,這些只見過圖片的工具都出現在眼前,夏越看得很是入神。

雲老爺看夏越只是在院子裏就趣味津津地盯著不肯挪步了,才終於是徹底相信了兒子對釀酒產生了興趣,原本有些擔心只是一時熱度,此刻可是完全放下了心。

不過總不能讓他一直站在院子裏看學徒們洗工具,雲老爺還是叫了他跟上,往釀酒場裏走。

“這是在蒸米,你說你看了酒書,應該知道蒸米有多重要,”雲老爺指著熱氣騰騰的巨大木桶說,“蒸米是酒藏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項工作,蒸米的好壞直接決定了酒的好壞。”

旁邊有藏人在洗米,夏越蹲過去看,得了允許後,伸手抓了一小捧米放在眼前細細地看。

米粒很飽滿,看起來很是白皙,夏越知道這是磨過的米。

“這是七成的精米?”夏越問旁邊負責洗米的藏人。

那個藏人笑著回答:“是的,少爺看得出來?”

夏越點點頭,拈起一顆米,擡頭對著光亮端詳。

米是酒的生命,釀酒米和普通的食用米不一樣,顆粒很大,這是因為米的中心有稱為心白的白色不透明的部分。心白富含澱粉,澱粉會因麯而糖化,而後配合酵母使酒精發酵,因此能否釀造出好酒,與釀酒米的碾磨程度有很大關系。

未經碾磨的酒米稱為粗米,碾磨後稱為精米,碾磨是為了去除粗米的表層,盡可能只留下心白部分,因為粗米表層所含的蛋白質和脂肪成分,會導致雜味的產生。七成精米,即是指碾磨掉三成表層,留存七成的米。當然,精米比率越低,造出來的酒就會越好。在現代,通過碾米機可以將米碾至五成、四成,甚至三成五,用於釀造品質優秀的好酒。

駱越沒有碾米機,能碾磨出七成的精米已經讓夏越很驚訝了,他很好奇駱越碾米的技術和方法,不過這只能等到今年收割酒米之後才能看到了。

夏越將手中的米放回水中,起身去看蒸米。

幾個藏人站在高處,用木鏟不停翻弄蒸米,身影隱在氤氳的蒸氣中,動作幹凈利落,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是一直重覆著相同的工作,仿佛在進行儀式般安靜。

夏越被蒸米撲鼻的香味與熱氣包圍著,很想上去嘗試一下,不過低頭看了看今天穿的寬松袍子,因為要祭酒神,他特地穿著正式,只是這樣就不適合幹活了。而且,突然開口說想嘗試,大概也會給大家添麻煩。夏越默默忍下了沖動,想著以後總有機會。

夏越跟著雲老爺走到另一個房間,這裏是幹燥場,地上擺著十數張寬大的木板,上面鋪著厚白布,蒸好的米就倒在上面,由釀酒工用手不停揉搓翻弄蒸米,讓米盡快散熱幹燥。

杜師這時也走了進來,有藏人看到杜師過來,便抓起一團蒸米,來回拍握後,在木板上壓成餅,遞給杜師。

“老爹,這是今天的撚餅。”

杜師是酒藏的老大,一般稱為杜師的人年歲都不小,藏中藏人會尊稱一聲老爹,年紀較輕的杜師會被稱為老大。藏裏的人幾乎很少會叫杜師的姓名,連藏主也都是稱呼杜師的。

杜師結過撚餅,仔細揉捏著。做撚餅是酒藏早上的重要儀式,撚餅不僅好吃,還能通過它確認當天蒸米的品質。

“少爺,您試試看,”杜師笑著將撚餅遞給夏越,“合格的撚餅要很有彈性,揉捏時可以很好的拉長,咬下去的時候,米的外層是硬的,裏面是軟的,這樣的蒸米,才能制出好麯。”

夏越接過撚餅,沒敢直接咬下去,他知道每天做的撚餅是要拿去供奉酒神的。撚餅很熱乎,揉捏的手感很好,拉伸也很順利,夏越捏下一小塊放進口中,蒸米很香甜,嚼下去口感很好。

“真的如杜師所說,外硬內軟,蒸米的品質很好。”夏越認真記下這手感和口感後,將撚餅還給杜師。

杜師看他一副認真在學的樣子,忍不住看向雲老爺,露出了個滿意的笑容。

蒸米散熱結束後,用白布包起移到麯室,鋪在制麯臺上,將麯菌散在蒸米上,然後由釀酒工們開始用手揉搓,讓麯菌布滿所有蒸米,將麯米揉搓均勻後,再次將白布包上紮好,放置一晝夜。

在這段時間裏,麯菌會悄悄開始繁殖,再度打開時,米粒上會出現白色的斑點,這個現象稱為破精,是麯菌侵入米粒的證明。

雲老爺帶夏越來到麯室時,看到的正是藏人們將破精的米揉開口,逐升移到長方形的麯蓋中,這道工序叫盛麯。

麯室很熱,夏越是知道制麯必須保持平均三十度的室溫的,但是即使做足了心理準備走進來,依然被迎面撲來的熱浪打了個措手不及。

但他沒敢出聲,不敢說一個熱字,麯室裏的所有人都神色凝重,極為認真地做著各自的工作。

夏越只是走近麯米,低頭嗅了嗅,記住了那種軟甜的香味,也沒敢伸手觸摸,便跟著父親走出了麯室。

原本雲老爺還打算帶夏越去看制酛,出了麯室卻有藏人過來說夏越的小廝找了過來,因為酒藏不能隨便進入,人就在門口候著。

夏越出去問了才知道,方管事和成掌櫃上門拜年了。

雲老爺也知道那倆人來拜年,估計也是想順便說說喜久醉的事,便讓夏越先回去,參觀酒藏以後有的是機會。

夏越向杜師道了別,答應了以後會常來,才帶著小廝趕回雲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