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新酒(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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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老爺將夏越叫到正堂,遞給他三本賬本。

原本的雲夏越對雲家酒藏沒有繼承之意,他本身不愛酒,自然對釀酒也無甚興趣。但為了給家裏分憂,雲夏越便主動請求打理雲家在胤城開設的酒館。雲家酒館獨一家,開在胤城的運河東岸,取名喜久醉,館中獨供雲家酒藏釀造的酒,搭配美味下酒小菜,在胤城口碑不錯,生意也算得上興隆,也是雲家主要產業。

雲夏越就專心打理喜久醉,雖說並非經商奇才,但也憑借聰敏機警,思慮齊全,做事又認真,十八歲接手喜久醉以來,倒是做得有聲有色,收益相較原來也漲了一些,只是沒有太明顯的改善,也只能算是不功不過。

接手管理了兩年不到,雲夏越就突然倒下了,這三年喜久醉便又交由雲老爺打理,雖有管事掌櫃幫忙,負擔也是不小的。冬季又是釀酒時節,雲老爺更是有些分不過身,也看兒子醒了小半個月,身子恢覆也很順利,便想問問兒子意願。酒藏既然無心便不強求他,喜久醉若是兒子喜歡,就也還是交到他手裏。現在雖然不能馬上接手,拿了這三年的賬本先去看著也是好的。

夏越自然是願意的,在前一世他就跟朋友合開了一家小小的居酒屋,對經營管理多少還是有些經驗的,何況身為少當家他只需要主持大局,瑣碎的小事有管事和掌櫃的處理,不需要太過操勞,比前世幾乎事事需要親為的情況好太多了。

接過賬本,夏越表示沈大夫同意他出門之後,他會先到喜久醉看一下情況,熟悉了就正式接手,父親只需要忙碌酒藏的事就好。

雲老爺欣慰地點點頭,看夏越時不時瞄看桌上擺著的酒瓶,不覺有些詫異。他家這個兒子從來對酒都不多看一眼,怎麽昏睡三年醒來之後,反倒像是有了興趣呢。

如果真有了興趣,雲老爺可是求之不得,想了想便招手讓夏越上前來,指著桌上兩個瑠璃瓶子對夏越說:“這是今天剛剛上槽的新酒,一瓶用的是普通農家的釀酒米,一瓶用的是白家的上等酒米,精度都是七成,酒藏是拿來給我試品的。你要感興趣,就帶回房去喝吧。”

聽到是新上槽的酒,夏越頓時眼睛一亮。剛上槽的酒還未過濾沈渣,也未經加熱殺菌,酒裏的酵母還處於活躍狀態,繼續發酵會改變酒質和口感,所以未加熱處理的新酒極少會上市銷售,即便上市,喝到時也已不是剛上槽時的味道,真正的上槽新酒只有在釀酒季節到酒藏才有可能喝到。夏越想嘗試很久了,苦於一直沒有機會,此時讓他見到,便忍不住有些激動。

只是,既然是要給酒藏藏主試品的新酒,他把兩瓶都帶走,是不是不大好。

“不礙,遣人再送來就是了。”雲老爺看著對新酒趣味津津的夏越笑著說,“你想要就拿走吧,順便也給式燕嘗嘗他們家今年新米釀的酒。”

於是夏越謝過雲老爺,把賬本夾在腋下,懷裏抱著兩個大酒瓶,樂滋滋地回房了。

式燕並不在房裏,也沒有留書,想必沒有出宅門,也許被管家叫了去吧。夏越沒有太擔心,只是叫了小廝來交待了幾句,然後讓人拿來酒具,又拿了個燒著炭的石盆來,座上一碗清水,等著燒熱。

早在成親頭兩天夏越就把書房裏有關駱越風俗的書籍撿了撿都翻了遍,之後看的都是書房裏最多的釀酒書。原來的雲夏越不喜飲酒,也喝不出不同酒的區別,不願繼承酒藏多少有這一層帶了些無奈的原因在。可是他夏越可喜歡酒了,上輩子的願望就是行走世界各地去喝原產地的酒。知道這個身子的家業是酒藏時,他費了多大勁兒才忍著不喜形於色啊。

據酒書上記載,駱越只有一種酒,後勁足,卻不易泥醉,成親那日夏越就已經喝出來了,酒是低度釀造的,而且口味還相當熟悉。當時未及深想,後來在書裏看到釀酒工藝之後,才反應過來,這裏的酒,無論是口感還是釀造過程,都與那個世界的日本清酒極其相似。

上輩子他的居酒屋就是跟一個中日混血的朋友合開的。合夥人家裏親戚是制酒廠的,每年冬天合夥人都會跑回日本去酒藏幫忙,回來就會帶著貼好標簽的新酒,拉著夏越一邊喝一邊講關於釀酒的事情。聽得多了,夏越也漸漸對清酒釀造熟悉了起來,本來還約好了哪年跟著合夥人一起去體驗一次的,只可惜這個約定終究無法實現。

不過,夏越盯著碗裏清水冒起熱氣,臉上止不住的笑,他陰錯陽差地來到駱越,到底還是能一了進入酒藏體驗釀酒的心願,也不算遺憾,而且,這酒藏,還是他自家的。不管原主如何,夏越是下定了決心要繼承雲家酒藏,為了盡孝,也為了愛酒的自己。

打開瑠璃瓶的封口,他緩緩將酒註入小口窄肩瘦長的梅瓶,剛剛上槽的新生的酒,活潑的酒香很是有力清新,撲鼻而來,十分宜人。夏越也知道駱越的酒釀技術定然不及現代大規模使用各式機械那般精進,但七成的精米還是讓他十分期待的。

將兩個容量約為一合,也就是十分之一升的梅瓶分別用兩種酒註滿,夏越小心封上封口,各斟了一杯酒後,將兩個梅瓶都座入已經燒熱的水中。

駱越少有燙酒的做法,燙酒多用於擦身驅寒,因為人們覺得燙過的酒氣味熏人不說,味道也嗆口刺鼻,因此即使在寒冬,也無人會選擇燙酒飲用。

但是夏越知道,燙酒能夠讓清酒的味道增色,不同的溫度會有不同的美味,不同的酒,適合的溫度也不同,這裏面很有學問,卻不是書本上學得來的,需要自己反覆品嘗摸索。有些清酒是不適合溫熱品嘗的,燙得不好,自然會破壞酒原有的味道。

釀造工藝如此相似,夏越無法不把駱越的酒看作清酒,既然如此,那麽他覺得正確的燙酒,也應該是適合這裏的酒的。在酒燙好之前,夏越試品了酒盞中的常溫涼酒。

他先喝普通酒米釀造的新酒,再喝白家酒米釀的酒,兩相比較下,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式燕推門回房時,看到的就是丈夫拈著酒盞垂眸低笑,宛如一幅畫的樣子。

雲家少爺果然氣韻溫雅,只這淡淡一笑便能讓人看醉了去,若是城裏那些拒絕過給他沖喜的卿倌們看到這般景色,不知該有多痛悔。又想到這樣一個人物是自己的丈夫,式燕覺得自己擺不出表情的臉上似乎有些發熱。

夏越看到式燕回來很高興,招手讓他過來坐下,另外拿出兩枚酒盞,打開瑠璃瓶給式燕斟上酒。

“今日上槽的新酒,雖然還未濾凈沈渣……要喝看看麽?”

式燕有些驚訝:“可以麽?”

“當然可以,”夏越笑著道,未成親的卿倌不能飲酒,長在農家的式燕大概也從未試過偷喝父親的酒,雲家的酒畢竟算是高價品,“你都許過來做酒藏的夫郎了,就沒想過可以喝酒麽?”

式燕搖頭,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起小小的酒盞,用一副很虔誠的姿態低頭抿了一口,擡起頭時,眉眼都放松了。

“怎麽好像第一次喝似的,成親那日不是喝過合樽酒了麽?”

夏越笑著逗式燕,看他不好意思似的低下頭說:“那日……什麽味道都沒喝出來,連自己喝的是酒是水也不知道。”

“因為貼太近了麽?”

捏式燕的耳垂已經成了夏越的習慣,乖乖點頭的式燕讓他心情愈發好起來,不過想想到底不舍得讓人為難,夏越便不再刻意調戲,轉了話頭問式燕喝了酒有何感覺。

“很好喝,”式燕擡頭,閉起眼,仿佛回味般說著,“有些甜,味道很輕柔,慢慢地在口中充盈……好像齒間都是酒香呢。”

夏越楞住了,他凝視著仿佛自言自語般的式燕,眼神過分直接,讓式燕有些慌。

“相公,我說錯什麽了嗎?”

回過神來,夏越搖了搖頭,沒說什麽,只是將另一枚酒盞也推到式燕跟前。

式燕心下有些惴惴,順從地低頭湊向酒盞,小心地飲了一口,片刻後,他呆呆地擡頭看向夏越,眸子睜得更圓了些,一絲驚艷從他眼中閃過。

“如何?你更喜歡哪個?”夏越問他,聲音中隱隱含了些期待。

“相公……”式燕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酒盞,“我更喜歡這個。它有種我很熟悉的香味,似乎是米香,香氣和酒的味道都很濃郁,喝到嘴裏有一種無以言語的舒暢感。相比之下第一杯就比較柔和,味道也有些散亂,不及這一杯。”

“是嗎,式燕喜歡第二杯。”看著式燕點頭,夏越收起之前有些熱烈的目光,笑著告訴他,“這是用白家酒米釀的新酒。”

“這是我家種的酒米釀的酒?”式燕很驚訝,忍不住又低頭喝了一口,然後瞇起眼很享受的樣子,五官顯得格外柔和,“我家的米釀出來的酒,原來這麽好喝啊……”

看式燕很開心的樣子,夏越自己也高興,臉上笑著,心下卻暗暗因式燕對酒的敏感而驚奇,從未喝過酒的人,能將酒的風味清楚表達出來已是難得,居然還能分辨出不同酒之間的差異。

夏越低頭將自己杯盞中白家酒米釀的酒喝了一口,含在舌上細細地品。他之前的確感覺這酒中有種獨特的香氣,很淡,卻難以忽略,原來是米香嗎?他看著自家夫郎清秀的臉龐,想著莫不是他家式燕擁有一條黃金味蕾?

他沒來得及細想,式燕看向一旁石盆的目光轉移了他的註意力,他這才想起自己還燙著酒,連忙將梅瓶從水中取出,伸手捂著瓶身試溫度。幸好是用炭加熱,水溫不至於太高,沒有把酒給燙壞。

式燕在旁邊看著很是好奇,看著夏越斟酒,忍不住問:“相公,這是在燙酒?”

看夏越笑著頜首,式燕猶豫了片刻,道:“我聽別人說,燙酒很刺鼻,一點也不好喝,反而會糟蹋了好酒。”

夏越聞言只是笑而不語,端起酒盞遞給式燕,他斟的是普通酒米釀的酒。式燕只看了夏越一眼,便接過酒盞飲了一口,這樣完全信任的姿態讓夏越心裏很是舒坦。

酒入口中,滑下咽喉,與涼酒完全不同的風味讓式燕有些反應不及,他似乎有些驚疑,轉過頭問夏越:“這與剛剛我喝的,是同一種酒?”

夏越點頭:“對。”

式燕連忙放下酒盞,端起自家酒米釀的酒喝下,然後,他呆呆地看著桌上自己喝過的四杯酒,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為什麽……酒的味道會變了這麽多呢?”式燕直直地看著夏越,眼裏閃爍著好奇的光,“我家的米釀的酒燙過之後感覺……更醇了,又醇又香。而另外一種,現在喝著感覺味道沒那麽散亂了,反而有種圓潤的味道,喝起來舒服多了。相公燙的酒很好喝,為什麽別人會說燙酒是糟蹋呢?”

夏越伸手摸了摸式燕的頭,微笑著解釋:“燙酒要好喝,不是簡單把酒加熱就好的,溫度的掌握很重要,燙得太熱酒的香氣會跑掉,只剩下辛辣的酒味,自然是嗆鼻難喝,糟蹋了好酒。燙酒的溫度不宜過高,也不能直接煮熱,隔水湯煎是最好的。”

說著,夏越自己也抿了一口燙好的酒,圓潤豐富的口感讓他非常舒坦。

“而且,不同的酒適飲的溫度也不盡相同,有的酒的確是不適合燙著喝的。找到適合的溫度需要反覆試品,即便找到了,下一回還能不能燙出同樣的溫度,都很難說呢。你相公我也只能燙個大概。”畢竟這裏沒有溫度計,要把酒的溫度燙得精準,實在很難。

式燕聽得很入神,他被酒的味道迷住了,如此豐富多變,芳醇馥郁,他第一次接觸,就喜歡上了酒,雲家酒藏釀造的酒非常美味,丈夫更是讓他體會到了燙酒的魅力。只是改變溫度味道就能有這樣的變化,酒真的很神奇,而對燙酒侃侃而談的丈夫看在他眼裏就仿佛神祗一般。

式燕看向夏越的眼神裏不覺帶上了些迷戀,他忍不住在心裏深深嘆息,這是他的丈夫,風趣、溫柔、體貼、博學,他覺得自己是駱越最幸福的夫郎,即使丈夫對他沒有夫夫情愛,他依然覺得自己很幸福。

深深覺得自己擁有一個完美丈夫的式燕,並沒有糾結自己是否配得上他,只是很單純地希望自己能為夏越做些什麽,打理家務他很認真在跟管家和公爹學了,也很嚴格地謹遵醫囑用心照顧夏越,但是,還有沒有其他的,有沒有什麽是自己能為夏越做的呢。

夏越不知道自己一直抱有不安的小夫郎突然有了這麽積極的念頭,若是知道,他會非常開心,甚至會直接抱上去的吧。不過此刻,他只是有些享受式燕專註看他的眼神,笑著給他繼續斟上酒。

還沒等他繼續給小夫郎講燙酒知識,門外突然響起了小廝的聲音。

“少爺,喜久醉的方管事來了,在正堂等著呢。”

夏越這才想起自己之前著人去請了酒館的管事來一趟,他只得放下酒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對式燕說:“我去跟方管事談些事情,外面冷,你就別出去了,留這裏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看式燕乖乖點頭,他又捏了捏人家耳垂,這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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