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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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轆轆的馬車聲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格外清晰。

蘇璟覺得自己的身子在不停下墜,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湮沒在黑暗中,意識卻清醒地告訴自己,這大概又是一個夢魘。

夢中是一場無終無際的大雪,蘇璃一身大紅嫁衣,正如那日他將她送上迎親馬車時,她始終未曾回頭看他一眼,便隨著車輪轆轆之聲消失在他眼前。

蘇璟心口一窒,想要追上去,忽覺衣擺被人拉住,低頭看去,卻是小時候的雲夜。

他擡起頭,小心翼翼地望著他:“王叔,不要丟下雲夜,好不好?”

蘇璟眼中溫熱,俯下·身來想抱住他,雲夜的身影卻瞬間化為指間碎雪,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茫茫大雪之中,錐心刺骨的劇痛便瞬間如潮水般滅頂而來。

“公子!”耳邊卻是墨月焦急的聲音,他勉強睜開眼睛,還未說話,一口血就撐不住嘔了出來。墨月被嚇得面色如雪,望著他卻不敢說話。

蘇璟神智卻漸漸清明起來,勉力一笑,想要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墨月知道他心中哀痛,卻不知如何安慰。她想起今日朝堂之上,君上看著公子被老太師他們咄咄相逼,眼底卻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漠然,心中才驀然驚醒。老太師看似言辭犀利的質問,卻只字未提罪名最重的謀反,這分明便是君上的授意。他並不相信如此明顯的反間之計,卻也始終不曾全心信任公子,所以便順水推舟奪了公子的兵權,削了他的爵位。既暫時安撫了老世族的怨氣,又名正言順將大權收歸手中。

雖說飛鳥盡,良弓藏,可到底還是彼此唯一的親人,連她這樣的局外人看在眼裏都痛心不已,難怪公子上了馬車便撐不住了,從長壽宮的慶華殿到府門,吐了一路的血。

而這其中,還有她的一份“功勞”。如果不是她,至少那個人現在還在公子身邊,不致讓公子心灰至此。

一旁的顧神醫將一顆藥丸給他餵了下去:“咽不下去就含著,想這麽多累不累,再給我吐一回血信不信我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蘇璟還未答話,就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似乎是來人將馬車攔了下來。墨月立刻執劍起身,車簾卻已被掀開,露出一張讓全車的人都目瞪口呆的臉來。

墨月最先反應過來:“侯爺?”

葉璽卻大大咧咧沖她一笑:“沒看錯,是我。”又轉身望著蘇璟,楞了片刻才皺眉道,“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了?”

顧神醫納悶地望著他:“侯爺身為主帥,怎麽提前回來了?”

蘇璟原本沈寂的目光忽然微動,墨月頓了頓也明白過來,卻不太相信:“莫非容國撤軍了?”

葉璽不能置信地看著他們:“你們也太沒勁了吧,連個賣關子的機會都不留給我,沒法跟你們交流了!”

顧神醫卻還摸不著頭腦地喃喃自語:“怎麽會突然撤軍呢?”

“也不是突然,不過我能看出是蘇璃那丫頭故意的。”葉璽笑道,“如果她真的要置阿璟於死地,就應該大軍壓境,做出一副沒有阿璟做主帥便勢如破竹的樣子來逼迫君上免罪,這樣反而能坐實了主帥勾結敵軍的謠言,讓事情再無轉寰……可她卻並沒有這麽做。”

墨月恍然,目光閃過一絲欣喜:“這麽說反間之計並非出自她之手?”

葉璽點點頭,沈吟著道:“不過據說那丫頭的爹管著容國最大的間客組織朱羽閣,我看這事八成便是那老匹夫背後捅的刀子。”皺了皺眉,望著蘇璟,“你也別想那麽多,先安心休息,剩下的等我見了君上回來再說。”

蘇璟心裏隱隱不安,卻又不好再讓葉璽擔心,只好微微一笑,合上了眼睛。

葉璽不露痕跡地松了口氣。原本以阿璟這家夥的毒舌,反過來氣死個把老而不死的家夥根本不成問題,只是在他決定回來的時候,葉璽便從他眼中隱隱看出了一股生無可戀的頹廢之氣,這把冷汗便一直捏到了現在。

也是那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原來阿璟已經對那丫頭情深至此。

他不由轉頭望著墨月的側臉,卻發現她神色怔忪地望著銅爐中的炭火,不知在想什麽。

後來墨月曾問葉璽,為何那些老世族最後竟未趕盡殺絕,削了公子的爵位,卻還能允許公子留在王都?

葉璽挑眉冷笑:“逼那幫老家夥開倉捐糧的是我,我一口咬定是自作主張,他們能有什麽輒?”見她臉色一變,連忙又道,“我這麽做可不是為了替阿璟背黑鍋,我還沒這麽傻。這些年君上忍這些老家夥也算是夠了,若不能見好就收,就只能是引火燒身,逼得君上滅他們更快些。更何況他們的目標也不是我,君上頂多睜眼閉一眼罰我個擅自做主的罪名,我還能順手把民心撈到葉家名下,這等好事正是我家那個沽名釣譽的老頭兒求之不得的呢。”

墨月豈能不知他幾句輕描淡寫之下是怎樣的艱難,心中不能不感激:“侯爺,多謝。”

葉璽苦笑:“你何必寒磣我,要不是我也有所顧忌……”若不是他有所顧忌,也不能這些年看著阿璟一個人成為眾矢之的,卻幫不上一點忙了。

墨月卻只淡淡道:“侯爺已經盡了力,公子一直都明白。”

葉璽被她這麽一說反倒不好意思起來,目光掃啊掃都不知落在哪兒好,忽然一頓,覆而笑道:“怎麽不見本侯送你的那只赤血鐲?莫不是府上柴米難繼,讓你家公子給當了?”

墨月卻順勢於袖中拿出一只錦盒,恭敬遞上:“侯爺之物,墨月無功不敢領受。”

葉璽默然良久,終是忍不住:“他不過是把你當做棋子,何嘗考慮過半分你的感受?你將他放在心上這麽多年,可知……”

墨月目光一震,原來他什麽都知道。這樣也好,她對他終於沒有秘密了。墨月斂眉一笑,淡淡打斷他:“侯爺的好意,墨月心領了。只是有些事,旁人是沒辦法明白的。”

這麽多年過去,她卻一閉眼就能看見當年長壽宮的融融春光。那時那個孩子還未體會過流放生活中的冷暖疾苦,眼中映著的滿滿都是對這世間的信任。她其實也不過是比他大一歲而已,卻早已對這樣的目光陌生到心疼。許多年後再見到他,那樣的目光已經不在,可她總想著若能為他再找回來,不論做什麽都可以。

可是……不該是這樣的。公子有什麽錯,他竟能狠心如此待他?而她在這些年裏,為他監視公子,為他將蘇璃逼走,公子明明知道,卻還將她視作親人。

這樣的她,早已配不上任何人。

葉璽卻眼風一挑,幹脆耍起了無賴:“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再收回來的?你若不要,就扔了罷。”說罷也不管墨月的反應,轉身便走。

作者有話要說: 又多加了八百字,主要是覺得葉璽這對兒進展的太慢了,如果還有親木看過,可以再看一下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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