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他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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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澤軒一直都很白,過分的白,兩條腿又細又長,腿毛都沒有幾根,筆直的想兩根筷子似的,但又不是瘦到弱不禁風的那種感覺。

嚴昊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夏天,那時候於澤軒常常穿著一條顏色誇張的大沙灘褲,大搖大擺的跟在他後面,去上課,去圖書館,去食堂,或者去擼串,整整一個夏天也不穿幾次長褲,就這麽曬著卻也怎麽都不見黑,他還笑話過他,說他這兩條大白腿天天在外邊晃,對於女人來說簡直就是犯罪。

然後於澤軒湊到他耳邊暧昧的說:“你懂什麽,我還想曬黑呢,太白了顯得娘,女人才不會喜歡我這雙腿呢,她們都該嫉妒我,只有基佬才會愛我這雙腿,我這是行走的春藥,怎麽樣,看了心動不心動?要不給你摸摸?”

嚴昊當然心動了,心動的不得了,都不敢多看一眼,就被撩的憋紅了臉,留下一句“無聊”就快步走了。

如今,他看著於澤軒的腿,卻哽咽的遍體生寒,僵硬的偏過了頭去。

“好看嗎?不是想知道嗎?不是特想看嗎?怎麽不看了?看啊!嚴昊,你他媽轉過來看我啊!”於澤軒開頭還平靜的帶著笑音,後面就直接繃不住喊了出來,帶了點哭腔。

他終於把他最殘破的一面露出來給了他最愛的人看了。

他每問一下,每喊一句,嚴昊就要顫一下,最後幹脆整個人轉了過去,一眼都不肯再看於澤軒。

“嚴昊!你別他媽裝死,你不轉過來,我他媽可就當你嫌棄我了!”

於澤軒本來以為自己這次肯定完了,要哭了,結果卻意外的收住了。

“我沒有!”嚴昊轉過來,死死的咬著半個下唇,努力控制著臉上的肌肉,不願讓於澤軒看見他內心深處的滔天巨浪。

那一瞬間他再想,他要做出什麽樣的表情,才能讓於澤軒好受一點,他一千個一萬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逼於澤軒逼得那麽緊,逼他自己把自己的傷疤重新撕開給他看。

嚴昊死死的盯著於澤軒右邊的小腿,他記憶裏的於澤軒那麽白,怎麽會有一條肉色的小腿呢。他怎麽就一點都沒想過,讓於澤軒在床上躺了四年,醒來又緩了兩年的車禍,根本就不會是那麽簡單的呢。

他怪於澤軒,怪他在過去的六年裏,在無數個他人生備受壓力的路口,他都沒有陪在他身邊,可是於澤軒經受這樣毀滅性的打擊的時候,他又在哪?於澤軒努力覆健,一步步變得能毫無破綻的像一個健全的人一樣行走的時候,他又在哪?

他憑什麽以為,自己才是該抱怨的那個?

“你看,日天,我就是沒辦法給你完完整整的回來了,我這半條腿,沒了。”

於澤軒嘆了口氣坐了下來,把那半條假肢晾在了嚴昊的眼前,自己戳了戳它,竟然帶了點撒嬌的意思道:“都用的最好的材料,最先進的技術,摸起來手感不錯嘞,和真的沒兩樣,只不過裏面沒有骨頭,都是金屬,但我還是不敢讓你碰,怕你忽然發現,嚇到你,其實我早就不覺得自己是個殘疾人了,我能和正常 一樣走,跑,跳,我練了整整兩年才做到,但凡能看出一點破綻,我都不敢回來見你的,唉,沒辦法,我就是這麽愛你,就怕你為我難過,你再看你,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其實根本就不愛!哼!”

於澤軒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要是被人說他殘疾,他肯定不樂意,當場就要掉鏈子,但是他現在卻非要在嚴昊面前自己說出來這兩個字不可,他得叫嚴昊知道,他已經很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現實了,而嚴昊也不要覺得這是什麽不可接受的事。

嚴昊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眼淚瘋狂的往外滲,低頭看著那半條腿,慢慢跪了下來,伸出顫抖的手,緩緩的觸碰到了上面,是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的。

那一刻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他想到的竟然是,完了,這假肢真醜,於澤軒那麽臭美的人,以後怕是再也不願意夏天穿著沙灘褲在他眼前晃了。

把一切都說出來的於澤軒反倒平靜了,也沒哭也沒喊,整個人反倒出奇的輕松,他不是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沒了的半條腿,只是看著嚴昊這副樣子越發感慨萬千罷了,他就知道他要是說了,嚴昊就要這難受好一陣,時至今日他早就不疼了,但是嚴昊卻肯定是要替他覺得疼一遍。

“後悔了吧,教你非逼我說!把你那眼淚憋回去啊,要哭也是我哭,斷的是我的腿,你哭什麽哭!你還有臉哭?”於澤軒把腿收回來,扯了一塊被子蓋上,他看見假肢上的襪子深了一塊,大概是被嚴昊的眼淚沁了,可惜他感受不到那濕意了。

“對不起。我……真的沒……沒想到。”嚴昊的胳膊架在床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不住的聳動。

於澤軒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開,輕聲道:“說不喜歡聽我道歉,你又說什麽對不起,也不是你開車給我壓折的。現在心疼了吧,難受了吧,終於輪到我教訓你了,以後看你還欺不欺負我了,我現在可是老弱病殘的一份子,你得照顧我,我走不動了你得背著我,吵架了你不能把我自己扔下,惹我生氣了我就把假肢掰下來打你!看你幹不幹還手!哈哈,你就準備好把我捧在手心裏吧!”

“閉嘴!”嚴昊聽著於澤軒拿自己的斷腿假肢打趣,心裏更難過了,嘴上卻吼得更兇。

他不知道,於澤軒要一個人撐了多久,才能像現在這樣談笑風生,甚至有心情跟他開玩笑。

“呦,還吼我?良心呢?還有啊,小爺雖然腿少了那麽一小截,但是腰還是很好的,你別打反攻的主意,我要跟你急眼的。”於澤軒把一真一假兩條小腿都垂到了地上,坐在了床邊歪下身子來看嚴昊。

嚴昊的眼圈紅紅的,糊了滿臉的眼淚,連鼻頭都有些發腫了,實在是失態至極,臉都走形了,可於澤軒卻看得莫名的欣慰,他上一次看見嚴昊這種表情還是他父親出車禍的那天,也就是說,他在他心裏是像他父親一樣,很重要的人了。

被於澤軒這樣看著的嚴昊覺得自己實在狼狽,偏過臉擡手去抓床頭櫃上的紙抽,一下子連抽出好幾張蓋住臉,抹掉那些縱橫交錯的淚痕。

“日天,日天,你別擦啊,讓我再看看嘛,哈哈,醜死了!你看我還是命好,幸好傷到的是腿不是我這張帥臉。”於澤軒去搶嚴昊手裏的紙,搶不到就在旁邊笑了起來。

嚴昊擦完也就不敢再掉眼淚了,連一點悲傷的表情都不敢再做出來,於澤軒分明在他耳邊發出了輕快的笑聲,可他卻怎麽聽怎麽覺得是苦笑,苦的他咽不下去的哪一種。

他怕他表現得太難過,於澤軒一會兒也要跟著他一起哭起來,所以只能開始收拾被他們兩個人弄得一團糟的床鋪,企圖分散一下自己的註意力,可腦海裏卻不斷的閃現過去的畫面。

那年運動會上於澤軒和他打賭輸了,去跑三千,結果倒是真跑了個第三,有好多小女生在終點等他,給他遞水,他都沒接,過了終點線整個人直接掛在了他身上,說什麽也不起來,就要他扶著才肯走兩步。

後來他非要他扶著他去張老師的辦公室,那裏沒人,他把門反鎖上就癱在沙發上把鞋都蹬掉了,兩條腿架在他肩上非要他給捶捶,他不捶,把他的腿掰走,他就再搭上來,一次次反覆,樂此不疲。

還有那年元旦,他那時候忙著準備一個競賽,沒工夫天天帶著於澤軒,結果他閑不住去參加了元旦晚會,開場的時候跳街舞,中間有一段solo,燃爆全場,底下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他其實看不太懂,就見他蹦蹦跳跳的做各種高難度的動作,炫技一般確實是帥,也蠻騷的。

後來他從後臺下來妝都沒卸就跑到觀眾席找他,非拉著他走,說後面沒有好看的了,他的節目就是最好的,然後就拽著他要去看電影。他笑他既然那麽能唱會跳不如去出道了,還上什麽學啊,他笑著回答:“不行啊,不上學不就看不到你了嗎?”

往事如雲煙,過眼便散了,嚴昊可惜的是,怕的,是於澤軒以後會不會再也不能跑步跳舞了,老天為什麽那麽殘忍,把那些他引以為傲的東西,都拿走了呢。

“這就完事了?我還以為你要為我難過好好久呢!”看著嚴昊已經恢覆了平靜,於澤軒有點失望。

“睡覺吧,不早了。”嚴昊鋪好了床,嗓子還是啞的。

“哦。”於澤軒更失望了,還以為嚴昊會心疼他好久,會有很多話想跟他說,但想來嚴昊也會一時難接受,也就沒說什麽,起身撿起了地上自己的褲子就要往自己屋走。

“回來!”嚴昊低聲又喊住了他。

“啊?”於澤軒楞了一下,停住了。

嚴昊盯了他兩秒,然後忽然朝他走了過去,拉起他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然後彎腰把於澤軒橫抱了起來。

“啊!!!日天你要幹嘛!”於澤軒嚇了一跳,畢竟是一個大男人被這麽抱起來,多少還是很羞恥的。

“跟我睡。”嚴昊的回答簡明扼要,說著就把他輕輕的放在了床上,趁著他發楞震驚的功夫把他衣服都扒了下來,又套上了睡衣。

“啪!”嚴昊擡手關了燈,摸黑上床,一把死死的摟住了於澤軒,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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