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之後，於澤軒和嚴昊終於走出了衛生間的隔間。

洗手臺前巨大的鏡子映出了於澤軒脖頸上的一片紅印，他把毛衣往上扯了扯，但是顯然無濟於事，最後只得將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才勉強遮住。

嚴昊抱著手臂在一邊看著，不自覺的輕笑出了聲。

“笑什麽笑！”於澤軒幽怨瞪了他一眼，都是這家夥幹的好事。

“不笑不笑。”嚴昊嘴上說著不笑，事實上嘴角的笑意更甚，於是轉身先走了出去。

出了衛生間，於澤軒緊隨其後，假惺惺的問道：“日天，我還沒問你，你怎麽在這啊？”

“你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嚴昊反問。

他其實剛一進來就看見了穿著紅馬甲的於澤軒，也早就已經下班了，不過是因為想看看這傻子到底想作什麽幺蛾子，所以才留下來沒有走。

於澤軒裝傻的含糊道：“啊？不知道啊，我怎麽會知道嘛！真是巧啊，我就是來打個工，就碰見你了，你看，咱倆多有緣啊！”

“巧嗎？那你今天為什麽會在這，於氏的太子爺，還需要在自己家商城裏打工過活麽？”嚴昊又漫不經心的問道，落在於澤軒耳裏卻猶如一道晴天霹靂。

“你……知道了？”於澤軒停了下來，感受到了暴風雨前的平靜，這事他從以前藏到現在，還沒想好要怎麽告訴嚴昊呢，沒想到就被他這麽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

完了，他可能要被嚴昊油炸了！

“不然呢？”嚴昊轉過頭來挑眉望著他。

“日天，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不告訴你的……不對，我當時……好像還真是故意的哈……但是我是事出有因，我跟我家老頭子關系不好，他當年一個月就給我一千五的生活費，小白菜，地裏黃，我不是裝窮，我是真窮啊，所以才天天蹭你吃蹭你喝的！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不會跟我計較我揮霍你錢財的事對不對！”

於澤軒一個箭步撲到嚴昊面前，扯住嚴昊的胳膊，一臉的誠懇，就差跪下抱大腿了。

“你嚎個屁，你也知道是揮霍！爸爸省吃儉用，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餵大，容易麽？”嚴昊擡腳就沖著於澤軒的屁股踹了過去。

於澤軒靈活的躲閃開，抓著嚴昊的手卻沒有松開，笑嘻嘻的又湊上來道：“那你是不是不生我瞞著你的氣了？”

“……嗯，我以前也有瞞著你的事。”嚴昊沈默片刻，覆而點點頭。

“你有事瞞著我？”於澤軒一聽又炸了開來，但是很快就又想起來了是什麽事，賤兮兮的湊到嚴昊耳邊道：“好你個小昊昊，你其實一直是彎的對不對？竟然瞞著我這麽久，你要是早說了，我早就把你吃幹抹凈了！”

嚴昊扒開他的腦袋，鄙視的斜著眼睛打量他，道：“就憑你這小胳膊小腿？呵~”

這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了，言罷，嚴昊又在於澤軒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媽嘞，小昊昊我警告你啊，老子總攻的地位不容動搖，你少對我做這種動作，你等著，早晚把你幹的叫爸爸！”

嚴昊也不反駁他，在於澤軒嘰嘰喳喳的豪言壯語中淡定的向前走去。

然後滿臉寫著：好的，可以讓你嘴上皮一下！

“我跟你說啊，我今天就是太累了，沒力氣，不然我……”

“那個，是不是剛才你勾搭的小男生？”於澤軒還在喋喋不休，嚴昊卻註意到了不遠處的騷動。

“哎呀，我都說了我沒有勾搭……誒？還真是李宇輝！操，又是那個老娘們！”

隔著不算太遠的距離，於澤軒就見還是剛才那個囂張跋扈的女人，又在沖著李宇輝指指點點，他不過才消失了一會兒，這邊就又吵起來了，想也是領班沒捂住，這女人找了經理過來跟李宇輝不依不饒。

幾秒之內，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有聚攏的趨勢。

於澤軒本來還抓著嚴昊不放，一看這情況，瞬間就是，嘿我這暴脾氣，沒等嚴昊反應過來去攔，人就已經沖著事故現場沖了過去。

“嘿，你個醜女人，還沒完了？”於澤軒迅速突破重圍，沖到李宇輝前面，直面那個女人。

許是他殺去來的太過突然，那女人被他嚇得往後一縮，在場的人也被嚇的一楞。

“怎麽回事？她又找事了？”於澤軒偏頭小聲的問李宇輝。

而李宇輝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憋得滿臉通紅，一句話說不出，只是不住的搖頭。

“對！還有這個，今天你們經理在這，您看看你們這找的都是什麽員工，隨便就罵人啊，還理直氣壯的！”那女人緩過神來，尖銳的嗓音又響了起來，一邊指著於澤軒的鼻子一邊望向站在一旁一臉懵逼的經理。

“啪！”於澤軒忍無可忍，擡手揮開了豎在他眼前的蹄子。

“誰是這員工了？我跟這破地方一點關系都沒有，說吧，你到底想怎麽的？想訛錢還是想要道歉？反正你想要啥都沒有，錢不給，道歉不可能！少在這裏這裏撒潑，長得醜就有點自覺，別出來丟人現眼行不行！”

於澤軒這張嘴不知道撕過多少人，這女人敢跟他不講理，他就敢跟人家不要臉。反正一個臨時工而已，也沒個正經的合同什麽的，脫了那件其醜無比的紅馬甲，誰知道他是誰啊，事已至此，那就來啊，互相傷害啊！

“你……誰啊？”經理心裏苦，他怕是也沒處理過如此跌宕起伏的糾紛，一個聲嘶力竭看起來精神狀況堪憂的中年婦女，一個不知道從哪殺出來的小夥，跟唱大戲一樣，在他眼前杠了起來。

“我？我來就是一個來逛街的客人啊？有意見嗎？我跟這女的有仇，跟你們商場沒什麽關系，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於澤軒故意拔高聲音讓周圍的圍觀者都聽見。

“行了，這時候，你還鬧什麽！”

結果他理直氣壯的發言還沒有結束，就被領班拖著往旁邊拽開，場面不可謂不混亂。

“你你你……”那女人被他氣得說不出話，捂著心口，狀做痛苦，作勢就要倒下去的樣子。

“這位女士，您沒事吧！”眾人都手忙腳亂大腦空白的時候，嚴昊出現了，從後面一把穩穩的扶住了那個女人。

“額……沒事。”那女人演技一般，倒地不成，只得尷尬的自己有站直。

“嚴總監？您還麽走啊！”一旁的經理冷汗都下來了，暗自叫苦不疊，想著這鬧劇他還沒來得及處理，怎麽就被總監趕上了

嚴昊不動聲色的微微點了點頭，先是對那邊的領班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把於澤軒和李宇輝趕快帶走，然後又示意經理帶保安疏散看熱鬧的人群，最後又微笑的將目光移回了眼前的女人身上，一切步驟安排有條不紊，毫不慌亂。

“請問您是對我們商城是有什麽意見嗎，我是凱澤的市場總監嚴昊，您有什麽事都可以和我說，我會為您解決。”

“你們這的員工罵人，一點都不尊重顧客，這就是你們的服務態度嗎？”

“很抱歉給您帶來了不愉快的購物的體驗，您先消消氣，先到我們的會客室休息一下，也好詳細的為我講述一下事情的經過，我們凱澤商城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您看這樣可以嗎？”

女人躊躇了片刻，見與她有直接沖突的兩個人都已經被剛才殺過來的保安強行帶離，終於還是松口了，沒有再堅持在大庭廣眾之下撒潑，而是選擇了跟嚴昊移步會客室。

一場鬧劇到此總算是得到控制了。

而於澤軒在嚴昊出現之後也收斂了，找回了些許理智，被保安強行拎走也沒有絲毫反抗，但是心裏卻說不上舒服，腦子混亂的想了很多，默默跟到了會客室附近蹲守嚴昊。

約莫二十分鐘後，會客室裏的談話終於結束了，嚴昊還是那一臉恰到好處的笑容，而那女人也被他哄的顯然沒了怒氣。

最後他們又在門口說了兩句，嚴昊向那女人微微鞠了一躬，便讓經理帶著她離開了。

而那女人顯然還是看見了不遠處的於澤軒，雖說沒有過來，但是卻面帶挑釁的沖著他輕蔑一笑，帶著勝利者般的得意。

於澤軒感覺自己又要炸了。

“就一會兒不看著你，就給我惹出事！”嚴昊也一打眼就看見了於澤軒，長腿邁開，三兩步就走到了他面前，迅速把人拉進了會客室，反鎖上門。

“你知不知那個女人有多過分，說話有多難聽！我憑什麽慣著她，怪我嘍？”於澤軒不忿的哼聲，尋了個椅子坐下，嚴昊也跟著坐到了他旁邊。

“我沒說……”

“你不用說！”於澤軒不滿嚴昊對那女人的態度，生起氣來，果斷的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又想教訓我，跟我說什麽做事之前能不能過過腦子，能不能不想幹什麽幹什麽，什麽事都由著性子來，說我已經是成年人了，能不能不要這麽幼稚！你除了這些說教還能說什麽！六年前我就聽的夠夠的了！”

“於澤軒！”嚴昊皺皺眉，又有些怒氣的低喝了他一句。

“我怎麽了？全世界就您最明事理，就您最能忍辱負重，就您最會說話辦事，我比不上學不來，我就是這樣的人，就這脾氣，改不了了，您要是嫌我給您惹麻煩了就說，我離您遠遠的就是了，對，反正我就是個大麻煩，不給您添亂了，我這就走行不行？”於澤軒發完一頓脾氣起身就打算走。

還沒邁開腳就聽見嚴昊陰沈的聲音：“你敢走一個試試？”

於澤軒身形一頓，正在氣頭上又不甘於這樣就慫了，所以咬咬牙借著怒氣又邁開了步子，眼看就到了門邊。

“你想好了？我他媽可沒有下一個六年可以等你了！”

本來是為了那個女人的事才嗆起來，可是說了兩句，還是繞到了這件事上。六年，說是彈指一揮間，但是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們分別經歷過怎樣的煎熬，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關於這六年的事，他們到現在也還沒有給過彼此一個解釋，橫在中間，就是一個隨時都會爆發的活火山，頃刻間就能毀了彼此的關系。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突然不見了，我沒有盡快聯系你，我讓你苦苦等了我六年，但是嚴昊，你他媽當真就不想問問這六年我經歷了什麽，六年前我發生了什麽嗎，你以為這六年就你過的不容易？我他媽也沒有一天好過啊！你他媽知道什麽啊！”

於澤軒哭了，他還是沒能忍住。

他不想這樣的，他知道嚴昊一定等他等的很苦，他知道他“不辭而別”已經很對不起嚴昊了，他是不該再沖嚴昊發火的，但他還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仿佛又陷入到了兩年前從病床上醒來時的崩潰之中。

“唉！”嚴昊嘆了口氣，走過去抱住了顫抖的於澤軒，像是哄孩子一樣輕輕摟著他，輕輕拍撫他的背。

“對不起，”嚴昊低聲的道歉，“你要聽我說，我剛才沒有想要訓你的意思，我知道那個女人不是什麽有理的人，我也知道你的脾氣作勢不會容忍她這種行為，不會放任她欺負人，而我想告訴你的其實是，如果你看不過去，就不要慣著她，我沒有想讓你改變的意思，你大可用你的方式解決這些事情。往後你不能忍的，我都會替你忍；你惹出的爛攤子，我都會替你收拾，這還不行？嗯？”

於澤軒哽咽著哭的更厲害了。

這個男人，也不知道這六年跟誰學的，簡直打開了情話技能，還偏偏要挑他脆弱的時候說這些動情的話，他最不齒大老爺們哭哭啼啼的，現在打臉打的啪啪響。

時間退回六年前的那個夜晚，偌大的會議室和那個醫院的走廊重合，嚴昊抱著他，在他耳邊說出了和當時幾乎同樣的話。

他說：“我們回家，回家談談，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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