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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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顏坐在一臺變了形的機器上,沐浴著窗外照射進來的一層淡淡的光線。

不遠處就是上樓必經的樓梯,現在看來那鐵架子詭異又陰森,像通往太平間的入口,讓人不寒而栗。

何顏是真的害怕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恐懼那野獸般的吃人行為,還是單純恐懼那血肉模糊的殘肢內臟,或者兩者皆有之。

那近在眼前的樓梯,如今仿佛成了一堵厚厚的城墻,將她與那些“禿鷲”隔離開,她轉過頭不敢再看那邊,但是心裏卻還在想著這件事。

如果按他們說的來看,外面的外面到處都是野蠻人,那麽今天駭人的一幕大概只是雞毛蒜皮的小場面,如果這都適應不了,又憑什麽離開這兒呢?

此時此刻的處境,何顏竟然意外想到了多年不曾聯系的高中同學佳美。那姑娘生在醫學世家,大學考得也是夢寐以求的學府,但是那姑娘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膽小。

何顏曾經跟班裏的同學打過賭,醫學院會成為美佳的噩夢,搞不好她還會退學重新參加高考。結果出人意料的是在當年寒假聚會時,美佳像是變了個人,整個人身上再沒了畏畏縮縮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艷羨的果敢和自信。

談話間美佳聊起了自己在醫學院的經歷,她說起初解剖課成了她的死穴,她除了恐懼還是恐懼,無法觀摩學習,老師說的內容更是一個字都進不了她的耳朵。後來老師實在沒轍,掰著手指頭跟她講道理,說你這麽優秀一個孩子,不一定非得做醫生,再參加一次高考,選個其他專業也一樣能成為閃閃發光的人才。

美佳說,聽到了這種變向的勸退,她當時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比在解剖課上的煎熬還要難受。她不想放棄,所以打算拼死一搏。為了鍛煉膽量,她主動找到學校停屍間工作的老大爺,強迫自己適應那種冰冷的死亡氛圍,大爺也是心疼她,甭管多晚,只要她願意待在那都陪著她,這種生活大概過了一個月,美佳發現自己有了明顯的好轉,在開膛破肚的場面跟前敢於直視了,這給了她莫大的自信,然後便越來越駕輕就熟,深受解剖課老師器重。

何顏受到了啟發,把臉轉向窗的方向,溫暖的陽光將她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粉。

世界上的一切可怕的事物都有相似性,它們像狗皮膏藥一樣,你不想辦法忍痛撕掉它,它就會一直粘著你,一點一點把你拽進萬劫不覆的深淵。

何顏深吸一口氣,準備上樓直面恐懼,就像她曾經被老師叫上講臺,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朗讀自己那篇跑題的作文一樣,她給自己加油打氣,你最強,你最棒,這個世界欠你一個諾貝爾文學獎。

她站起身,步伐輕盈地跳到地上,剛走沒幾步,突然眼前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砸在了她的腳面上。

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根手指頭!

何顏渾身一激靈,連連後退,再一擡頭,看到老四正趴在欄桿上,冷眼看著她。

“想嘗嘗嗎?”

何顏本來就一肚子火,被這麽一嚇更是火冒三丈,她指著老四質問,“你有病?”

“他們說你已經不是人了,既然這樣,連個手指頭都不敢吃嗎?”

合著他是在這兒考驗我呢?

何顏壓不住憤怒,恐懼什麽的更是直接拋在了腦後,她三步並兩步跑上樓梯,拽著老四就一頓揮拳。

老四沒想到她戰鬥力這麽強,挨了好幾下才反應過來還手,但已經處於劣勢,只好掉頭逃跑。

他蹦到樓下何顏也跟著跳下去,他鉆進機器裏何顏也緊隨其後,他做出反擊何顏更是來者不拒,統統照單全收。

不一會兒,打鬥聲把另外幾人全都吸引了過來,而這會兒何顏已經將老四壓在身下,兩手把他手腕攥得緊緊的,按在地上,讓他完全動彈不得。

“說,你錯沒錯?”

老四白眼球瞪得更大了,“沒錯,就沒錯。”

老大看著這一幕,心裏不是滋味兒,倒不是因為老四挨欺負了,畢竟他更擔心何顏有什麽閃失。可是看著他們倆這個姿勢,他就是……接受不了。

“你們倆,這是幹什麽?”老大快步走到他們身邊,將二人分開。

何顏指著老四,“你問他!”

老四倒是理直氣壯,“我給她送了個手指頭吃,結果她卻不領情,還動手打我。”

老大聽後怒視著老四,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我也想打你!”

老四意外得很,“老大,你竟然為了這個人跟我動手?”

“我今天跟你說什麽了?”老大氣得眼冒火星,“我說她怕這些東西,以後不要再帶來了。結果你還用什麽手指頭嚇她,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嗎?”

老四沒了話,低著頭,仍舊不服。

另幾人過來勸架,七嘴八舌說了好一通才把三人的情緒安撫下來。

老大見何顏臉上表情平和了,便牽著她的手腕帶她上了樓。

何顏不願意被他拽著,緊忙掙紮。

“幹什麽?”老大側頭問她。

“別碰我,你們忒臟。”

“怎麽就臟了?”

“吃了人肉就臟了。”

老大拿她沒辦法,壓低聲音哄著說,“我沒吃。”

何顏短暫地驚訝了一下,又馬上覺得他在撒謊。

這怎麽可能?無非就是安慰我罷了。

老大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進一步解釋,“我真沒吃,看你嚇成那樣我哪兒還下得去嘴啊?”

算你有良心!

但何顏嘴不饒人,“這次沒吃,以前也吃了,吃了就是臟了。”

兩人進了屋,老大把門一關,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問,你鬧夠了沒有?

何顏也不退縮,迎著他的目光怒視著,但沒挺多一會兒,她眼眶一紅,竟然落了淚。

她粗暴地擦掉眼淚,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突然想起這裏老四曾坐過,便嫌棄地站起身,又坐到床上。

老大見她哭了,也是拿她沒轍,在屋子裏來回踱了幾圈後才湊近問,“嚇著了?”

“你剛要不攔著,我指定打死他。”何顏咬牙切齒地說。

老大決定幫老四說兩句話,“老四他是見多識廣,所以對你不放心。我跟他說了,你現在已經不算是人了,但畢竟你跟我們不一樣,外表看還是完好無損的人,所以他難免多心,就試探了你一下。”

“我跟你們不一樣?那老二和老五一樣嗎?你跟老三一樣嗎?長得各有千秋,誰和誰一樣啊?再說了,別什麽事兒都打著試探我的幌子,他就是想欺負我,所以我才讓他嘗嘗我的拳頭。”

“那也不能那樣啊。”老大想起剛剛的一幕,心裏又是一陣不爽。

“哪樣了?”何顏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老大覺得自己描述不出來,只好親自演示。他抓著何顏的手腕將她推倒在床上,下身輕輕地壓在她身上,就跟剛剛她和老四的姿勢一模一樣,只是位置調換了而已。

兩人就這麽一上一下對視著。

“就這樣。”老大說。

何顏臉一紅,沒好氣兒地問,“怎麽?意思我要揍他還得擺個風度翩翩的姿勢唄?”

老大感覺跟她說不清楚,便命令道,“反正就是不行。”

何顏開始掙紮,老大松開了她。

“要不你給我弄輛車吧,讓我離開這兒,省得我在這兒影響你們的兄弟感情。”

“你要上哪兒去?”老大冷冷地地問。

“能去哪兒就去哪兒,世界這麽大,還找不到一個我能落腳的窩嗎?”

老大沒答話,兀自尋思了一會兒,起身走了。

何顏躺在床上,感覺這地方是越來越待不下去了。

不一會兒,老四推門進來了,身後還跟著巨人觀。

何顏嚇了一跳,趕緊調動起渾身肌肉,準備二戰。

老四趾高氣昂地仰著下巴,好像有話要說。

巨人觀急得在他身後團團轉,最後等不下去,朝他大腿狠掐了一把,“說話呀!”

老四難受得“嘶”了一聲,斜眼瞥了眼何顏,含混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哈?”何顏真沒聽清楚。

“再說一遍。”巨人觀提醒。

“對不起,行了吧?”老四大聲嚷嚷。

何顏冷哼一聲,“呦,這是經過了什麽樣的改造才終於決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太陽打地下管道裏出來了吧?”

“你別蹬鼻子上臉啊,道歉的話我可只說一遍。”老四吃了大虧的樣子說。

“呦呦,你好牛氣呦,但是我提醒你,剛剛你已經說了兩遍了。”跟老四吵架可比跟老大鬧別扭有意思多了。

“你!”老四氣得直跺腳。

“就你這種人還出去闖世界呢?小肚雞腸壞心眼兒,看來外面的那些野蠻人也是沒見過什麽像樣的人!”何顏得理不饒人,“你要是再道一次歉,我就原諒你。”

“憑什麽?”老四感覺受到了侮辱。

何顏躺到床上閉目養神,同時翹起腳醒目地抖動著。

巨人觀湊到老四耳邊勸說,“別惹老大不愉快,你闖的禍你收攤。”

老四做了一番心理鬥爭,終於還是說出了口,“對不起。”這次的語氣比之前的兩次稍誠懇了一些。

看來老大這些兄弟面前還是很有力度的。

“跪安吧。”何顏不屑地說。

“啥意思?”巨人觀沒聽懂。

何顏在線翻譯,伸手朝門口一指,“哥屋恩,滾!”

這下老四聽懂了,多一秒都沒多待,像風一樣地出去了。

巨人觀操心老媽子似的低聲下氣求何顏,“何老大,你可別再吵吵走了,知道我們老大多傷心嗎?他可拿你當回事兒了,剛氣得什麽似的把老四一通說,最後告訴他必須好好跟你道歉,直到你原諒他為止。”

何顏心裏一暖,但沒表現出來,“我今兒才終於明白他為什麽能當老大,果然能領導跟你們這些東西的人就是不一樣。”

巨人觀咧嘴笑,“你不走了?”

“既然非要死乞白賴地留我,那我只能勉為其難先待下了。”說著說著,何顏忽而想到今天在這屋子裏的“人肉宴”,她起身安排巨人觀,“你把這屋的衛生打掃一遍,尤其是地板,桌子,全部擦幹凈,別讓我聞到一丁點兒人肉味兒!”

“沒問題!”巨人觀敬了個禮,“我再給你噴點空氣清新劑。”

何顏走出屋子,準備再戲弄戲弄老四,卻又聽見了敲門聲。

當何顏下樓開門,看到門外那個人的時候當即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巴,“啊?你怎麽又回來了?”

門外的小紅風情萬種地撩了下頭發,說道,“沒處可去,只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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