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是鬼？

半趴在出租車上的顧馨在一盞一盞的路燈忽明忽暗的經過中漸漸恢覆了一點兒神智。

的士司機喊了一聲，問她：“姑娘，你去哪兒？”

顧馨想了想，一時竟不知道要去哪裏才好。

她自嘲地低低笑了一聲，然後艱難地一字一句說道：“去…星辰大廈。”

出租車一路顫顫巍巍地把顫顫巍巍的顧馨送到了星辰大廈的樓下。

顧馨蹣跚地、一步一步地扶著車門挪下了車。

門一關上，出租車即刻飛馳離開，本來安靜的街道被劃破了一會兒之後又恢覆到了寂靜的狀態。

星辰國際金融中心，這個白日裏人頭攢動，承載上千萬仍至上億資金流量的地方，一入了夜，便和這個都市裏仍何一處的鋼筋水泥沒什麽區別了。

如果非挑出一個不同的話，那就只剩下一點而已，它比較…高。

顧馨頭暈得厲害，就近在一張石凳上躺了下來。

雖然不是隆冬時節，但被夜露沾染的石凳卻難免有些發冷。

在後背沾上石板的那一瞬間，顧馨被涼得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氣。

其實她自己都沒搞明白為什麽會在剛剛司機問她去哪兒的時候，想了老半天後告訴他把她載回公司樓下。

再仔細想想，這諾大的城市裏，於她而言，似乎沒有一個地方是她心儀的歸屬。

從上大學時開始算起，顧馨在這個城市裏也呆了小二十年了。她頓時發現，這麽多年下來，她竟然沒能給自己謀一個安穩溫馨的去處！

虧她的名字裏還有一個“馨”字，沒想到日日貼在自己身上的標簽竟然會成了比天還高、比海還遠的一種奢求。

顧馨覺得，她應該叫“顧辛”，“辛苦”、“辛酸”的辛才對。

這個通透的發現，讓顧馨不由地再一次低低地自嘲了兩聲。

躺在石凳上，仰起頭看著天。原本就黑漆漆的一片，在一排路燈的掩映下變得更黑，活像一個能把人吃了的大黑洞一樣。

小時候，家裏的老人家總是說天上的星星如何如何；

上學的時候，課本裏的白底黑字也老寫夜空的繁星如何如何；

再說她自己，在一個叫“星辰”的地方呆了十來年的時間…

到現在，她連星星到底長什麽樣都沒見過。

只記得年幼的時候有一次心血來潮，搬著小板凳打算在陽臺裏數星星，結果爸媽告訴她，功課沒溫完，不準在外頭晃蕩，只能草草“收兵回營”。

後來大了，又一次心血來潮想要看星星，在這個城市裏最高的空中餐廳裏滿心期待地等著盼著，結果，那個男人告訴她，都市裏大氣汙染嚴重，是看不到星星的，然後又告訴她，他們到止為止…

呵呵。

顧馨覺得，她就輩子會愛上這個男人，眼和心才算是真正被大氣汙染了吧，而且還是嚴重到被染瞎了那種！

顧馨的腦子裏稀裏糊塗地想了這許多，突然覺得眼前蒙朧朧的，她心裏知道，又是眼淚不爭氣地跑出來了。

最近這幾年，她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加多愁善感起來，也比以前更加排斥這樣的情緒。

她慢慢地支撐著坐了起來，擡起袖子胡亂在臉上擦了一通，覺得這麽晚了，估計也沒什麽人會見到，於是放心大膽地擡起另一只手在臉上又擦了一通。

奇怪的是，她今天是怎麽了？

越是使勁兒擦眼淚掉得更快，越是掉下來就越是使勁兒擦。眼影浸著眼淚在眼周被肆意地抹

開，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她就把自己給擦成了“熊貓眼”。

不管了！反正現在大半夜的，這裏雖然不是黑燈瞎火的，但基本上也是沒什麽人會出現的，既然哭了，就索性哭它個天昏地暗，不然的話，明天一覺醒來發現錯過了這樣的好機會，豈不可惜了？！

顧馨從來都是說幹就幹的性子，她閉上眼睛醞釀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嚎啕大哭一番。

“餵！在這兒幹什麽呢？”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把她準備放開情懷、肆意展現的表演給打斷了。

稍稍有些驚嚇過度的顧馨差點兒沒被那倒吞回去的一口氣給活活憋死。

顧馨瞇著眼睛，像個幽靈一樣緩緩地轉過頭看了來人一眼，結果一副妝容盡花、面色慘敗的神情把身後這個人生生倒嚇了回去。

還沒開口呢，就已經把仇給報了，很好！顧馨對此很滿意！

“你…是人是鬼？”身後的聲音依舊冷冷的，只不過，多了點兒哆嗦的節奏。

哦，對了，此時站在顧馨身後打斷她表演的，就是她這幾日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面點點老板顧樊林。

“是人又怎樣？是鬼又怎樣？”顧馨迷迷糊糊地問道。

顯然，此時的顧馨果真是醉了，否則，她哪有什麽心思跟顧樊林在這裏討論“人”和“鬼”的問題，保管立馬爆出一句“你才是鬼！”、“你哪只眼睛見著我是鬼？”之類的話給頂回去了。

奇怪的是，顧樊林竟然很認真地思考了她的這個問題，然後鄭重其事地回答道：“是人就幫你叫車，是鬼就幫你燒紙。“

“看不出來，你膽子倒挺大的嘛！大半夜的連鬼都不怕。”顧馨說著，慢慢地側身倒下。

她在石凳上磨蹭了一會兒，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之後，閉上眼睛準備睡起覺來。

顧樊林皺著眉頭站在一旁，見她這副自暴自棄又無賴的樣子，頓時決定拔腿離開。

可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間，一陣風突然刮了起來。此時躺在石凳上的顧馨受了寒，冷得禁不住輕哼了兩聲。

“好…冷…”顧馨蜷起身子，雙手緊緊抱在一起，身子略有些發抖。

這聲音雖然微小，但卻飄進了顧樊林的耳朵裏。

他猶豫了一會兒，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剛剛邁出去一小步的腳被收了回來。

顧樊林微微側著頭，瞟了顧馨一眼，擡高了點兒聲量說道：“別睡啊，這裏入了夜風大，睡著了就著涼了。”

石凳上的那個女子沒有應他。

顧樊林又是猶豫了一會兒，轉身挪了一小步，來到她跟前半蹲了下來，一邊輕推著顧馨一邊“餵、餵”地喊著，希望能把她叫醒。

顧馨酒氣上頭，加上今天又是滿滿地忙了一整天，此時身心俱疲，剛一躺下就微微打起了呼嚕。

當第一聲呼嚕在不經意間被打起來的時候，顧樊林的心裏頓時“咯噔”一聲翻了個個。

天啦嚕，這還是個女人嗎？…

“餵，餵，別睡…啊！”顧樊林話還沒說完，顧馨一個翻身就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從剛剛開始，顧樊林就一直半蹲在顧馨跟前，這麽冷不妨地一受力，自己就徹底跪在了地上。

“我去！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碰上了這麽個路數！”顧樊林心裏頭一陣惱，自怨自艾地又說了幾句，中途還多次嘗試著把顧馨叫醒，結果都沒能成功。

顧樊林覺得，他此時的內心，完全是崩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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