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變形記(九) ……近在咫尺的距離,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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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禾換好衣服, 從實驗室裏走出來。

應屆畢業生的招聘季已經開始,這段時間她的主要任務其實是找工作。導師已經基本不再給她安排新的任務,自由時間多到讓她忙得不可開交——之前一直專心研究, 積攢了不少成果。現在閑下來了, 正是專心發論文的時候。

至於找工作,反倒花不了多少時間——不過就是關註一下相關單位招聘信息, 投投簡歷,參加幾個面試而已。按部就班的事, 很少會給她造成什麽壓力。

……如果時小凡沒有出事, 她應該會這麽安排。

但偏偏, 她愛的人遭遇了這種不可思議的未解難題。

故而這陣子, 她大部分精力,其實都耗費在這個難題上。

一件被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既然被證實已經發生了, 那麽相關邏輯就必然得作出修正,給出新的解釋。

可是……蘇禾唯一能在這件事上堅持的科學精神,就只有“承認事實”。

她甚至不太想去進行“科學研究”——因為一旦去研究這種現象, 就必然得把人體當做素材。且不必說科學倫理,就算她是個能突破倫理的科學狂人, 也絕對不會想讓自己的愛人成為研究對象。

所以, 她采取的方法其實更傾向於社會學。

——她在各大論壇都發了帖子, 尋找現實中發生過的靈魂互換現象的線索。

文史研究裏有“孤證不立”的說法, 意思是, 只有單一證據支持、而無其他證據映證的結論, 不可被采納。

實驗室科學裏, 也要求實驗和結果“可重覆”和“可重現”。認為不可重覆和重現的實驗結果,是不可信的。

如果靈魂互換是可以真實發生的,那麽就不太可能只有時小凡和孟周翰這一例。

而一旦找出足夠多的案例, 就能比較出其中的共同點,說不定就能發現幫助他們“變回去”的方法。

當然,之前盤算過的數據,比如車禍發生前後兩天內,淺川的氣象雲圖、地表溫度圖之類她也弄到手了。

隔壁雲計算與大數據實驗室的朋友,還幫她抓取了一些相關的網絡數據——就是數據太多了,處理篩選起來稍微有些麻煩。何況她本身就不是什麽編程高手。

寫程序的時候,忍不住就會想——如果時小凡在就好了。

發帖大概三天之後,鄭瑩穎打來電話,“嗨,蘇博士。我看到你在校BBS上發的帖子了,你在征集靈魂互換實例的線索?”

“等等,你怎麽知道是我發的?”

“那個小號你借我用過嘛。”

蘇禾:……

“別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蘇禾果斷截斷鄭瑩穎可能會有的提問,“總之,我確實在征集線索。”

那邊笑盈盈的,“好的,我不問。但我有線索,你要不要聽?”電話那邊傳來一些雜音和爭執,片刻之後,鄭瑩穎說,“口述起來很麻煩啦,一會兒我私信發給你。還有,你近期最好回一趟淺川,這邊有人想見你。”

私信遲遲沒有發過來。

蘇禾去學校教務問了問她之前提交的宿舍申請批覆了沒有。

從教務出來後,電話聲才終於響起。蘇禾連忙接起來,卻是孟周翰。

他喝醉了,忘記帶鑰匙,被關在門外進不去了。

蘇禾:好吧,這也不能全怪他。是她忘記提醒他,時小凡是喝啤酒也會醉的體質。

她匆匆趕回去,從電梯裏走出來,就看到孟周翰靠著房門坐在地上,手機落在手邊,已經仰著頭睡著了。

蘇禾也不知該笑還是該氣。

他這模樣其實並不難看——時小凡這樣的體形和相貌,本來也沒什麽姿勢會難看。

若是在家裏,若是時小凡,她大概會忍不住到他懷裏去坐一坐。這中門大開的坐姿,看上去真的很好坐……他的胸膛本來就很寬很暖,靠起來一向都很舒服。

但睡成這副模樣,以她的力氣怕是很難把他拖起來了。

她上前推了推他,不知道該叫什麽名字,就說,“——天亮了,醒一醒。”

他迷迷糊糊的睜了睜眼睛,看清是蘇禾,就努力想要站起來。可惜平衡性不太好,歪歪斜斜兩次都滑倒了。

蘇禾只好架起他的胳膊扶著他站起來,一邊替他分擔體重,一邊掏出鑰匙開門。

他一手撐在門上,一手搭在蘇禾脖子上。醉眼惺忪的扭頭看她,看了一會兒,長睫毛就垂下去,咕噥了句什麽。

蘇禾被他壓得站不穩,聽他舌頭打滑的說話,雖然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麽,直覺上卻有些警惕。

“站穩了,不準動手動腳。”

孟周翰本來想偷偷親親她的頭發,聽她這麽說,只好委屈扒拉的放棄了。

蘇禾推開房門,把他扶進自己的臥室裏。

他比她高了十幾公分,就算她們搞實驗的女人普遍能抗體力活,拖著他這140多斤也稍微有些吃力。

本來想穩穩的把他扶到床上躺好,誰知道他身體一歪直接就滑倒下去。蘇禾一個不防備,就撲到了他身上。她胳膊撐在他身側,與他四目相對。他眨了眨迷迷糊糊的眼睛,莫名就露出些緊張的表情,咕噥著。

這次蘇禾聽清楚了,他說的是“我想親親你。”

蘇禾沒有做聲,只是想趕緊站起來。奈何衣袖被他壓住了,一起身反而又撲下去。整個壓在了他懷裏。

她雖沒回答,卻也拒絕得很鮮明。他本來是有些沮喪的,見她衣袖被壓住,又幸災樂禍起來。然而她整個撲上來,撞得他心口有些疼。明明靠得這麽近,卻並不是因為親密,反而更讓人委屈。

委屈得人酒都要醒了。

他翻了個身想把她推開,然而手腳不協調。不但沒推開,反而用胳膊壓住了她。

昏暗的暮色之中,他們並臥在一張床上。她漆黑的眼睛裏仿佛有星星的光芒。

他盯了她一會兒,低頭去看自己的胳膊,咕噥著,“……你先摔在我身上的。”他又要翻身,使勁攪動自己那被酒精腌漬得不靈光頭腦,想要把手腳從她身上解開。然而心裏面不情願,手腳就越發不配合。

他醉得倒是沒邪念了,最多也就是想親親她。

卻把蘇禾蹭得滿身火。

“躺好,別亂動了。”蘇禾只能惱火的命令。

他哦了一聲,雖然醉酒的腦子判斷不出這是什麽性質的進展,心裏的委屈卻已一掃而空。瞬間就心滿意足起來,甚至還有些小得意。一得意,就想要得寸進尺。蹭一蹭,再蹭一蹭,自以為不知不覺的,就把頭蹭到能親到她的距離。

於是不顧客觀條件,迎難而上就開始調情,“……你身上好香,軟軟的。”

蘇禾:……

蘇禾說,“想讓我動手你就直說。”

他拼命思考這是警告還是調情,就聽到蘇禾說,“這是警告。”

肯定會委屈,但想想都已經抱住了,也就不計較了。於是老老實實的,“哦。”

不多時他就已經呼呼大睡。

蘇禾當然睡不著,嘆了口氣,擡手想要搬開他的胳膊。他卻瞬間收緊了胳膊,直接把她勒到了懷裏。

蘇禾氣急敗壞的錘著他的胳膊,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她還在懷裏,才稍稍放松了些,卻又把頭埋進她肩窩裏。

濕熱的呼吸吹進來,還是那種能把她喚醒的讓人覺得要熔化一般的感覺。

蘇禾只覺得自己要瘋。

她忍不住在心裏爆了粗口——屁個想親親她啊,屁個委屈啊。

難道她就不想親一親時小凡,不想抱一抱他,不想在他懷裏肆意放縱撒嬌把想做的不想做的能做的不該做全部一氣發洩一遍,然後筋疲力盡委屈扒拉的被他抱著安慰嗎?明明“他”就在她的身邊,她卻什麽都不能做。時刻承受著他下落不明、生死不明的壓力,這邊還有個自私無知的混蛋想要跟她調情。

偏偏他占據著她所愛的那個身體,神態、語氣,甚至醉酒後的小心思都那麽像。她一邊焦慮惱火一邊卻不能自控的被喚起。簡直就像是把她綁在椅子上逼她看愛情倫理解構大戲,還要在她新鮮死掉的愛情觀的墳頭上種滿野百合。

太可恨了!

卻又聽到他問,“……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蘇禾擡手推開他的腦袋,用冰冷的指尖按住鎖骨上燥熱的皮膚,“不怎麽喜歡。”

他靜默著,也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

卻終於可以從身上剝下來了。

蘇禾推著他翻了個身,這次總算沒有再被壓住。折騰這麽一陣,她身上已經汗濕了。回頭看他歪七扭八的倒在床上,想來確實已經睡熟了。

蘇禾煩惱了片刻,上前給他脫掉鞋子,抱著他往床裏邊挪了挪。給他墊上枕頭,蓋上被子。

而後不知不覺就已俯身下來。

——睡熟了,便純然是她一直以來所愛著的那個人的模樣。

……近在咫尺的距離,確實會讓人想要親一親。

手指在他嘴唇上逡巡了片刻,卻始終沒有親下去。

只是在他床邊坐下來,從被子下翻出他的手,貼在臉頰上。

“快回來,”她呢喃著,“不論是用什麽身份,不論是用什麽模樣……快回來。哪怕是要回來我和說分手也沒關系。讓我知道你還活著,還在這個世上。”她喉間發澀,就這麽抱著他的手,靜靜的靠了一會兒。

她起身離開後,孟周翰睜開眼睛,看著那只剛剛被她抱住手。

他和時小凡交換了身體,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他的身體。

但人類的身體,歸根到底不過是意識用來對接現實的工具。當你看著自己的手時,憑什麽覺得這是自己的手呢?是因為這只手看上去眼熟嗎?不過是因為它隨心而動,它將所觸所感忠實無欺的傳回到意識中。

自我是一種感知,而非是一具身體——不借助鏡子,“自我”連“身體”的模樣都沒有確切認知。

當靈魂安頓在一個身體裏之後,不管這個身體究竟是何種模樣,都自然而然便是他的。

孟周翰知道這不是他的身體,但他從來都沒覺得這個身體不屬於他——或者說,不該歸他的意識支配。

可在這一刻,他卻不由又想起蘇禾曾對他說過的話——這個身體牽連著她二十年的回憶和感情。

……而所有這些回憶和感情,都不屬於他。

——這不是他的身體。他被困在了別人的身體裏。

以及,蘇禾失去了她的戀人。

他陷入了愛情,恨不能他的情敵永遠也別醒過來。卻沒有意識到,蘇禾為此陷入了痛苦不安。

蘇禾捧著水壺和水杯走進來,他睜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手,目光上移,就看到了她的臉。

她很平靜——沒有因為他裝睡而流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孟周翰也並不想為自己裝睡而承擔任何道德譴責——他又不是故意裝睡,是她用一句不喜歡捏住他的心臟,強行把他醉酒和困倦中捏醒過來。何況,他也不是裝睡,他只是不想睜開眼睛,不想說話,不想對現實有所回應而已。

但他確實想要為自己的輕薄舉止道歉。明明是這麽顯而易見的人之常情,他居然始終沒有體察到……

就只是,真的道了歉反而才會激怒她吧——因為他肯定會強調,他只是為自己不當的舉止道歉,絕不是為追求她而道歉。

若再激出她那些狠話,反而又要兩敗俱傷。

所以他一時也只沈默著。

蘇禾說,“醒了?要喝水嗎?”

他這才覺出自己確實口渴得很,“……要。”然而舌頭彎彎繞繞的,他就又說了一遍,“要。”依舊不聽使喚,他就去捏自己的嘴巴。

蘇禾回身給他倒水,他歪歪斜斜的想坐起來,才發現平衡力也有些不聽使喚。

——顯然是意識認為自己醒酒了,但身體不這麽覺得。

蘇禾扶著他的肩膀給他餵水,他微微感到沮喪,脫口問道,“我是不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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