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野一改以往的沈默內斂、眼神越來越熾烈。

在這樣的目光之下, 孟妍覺著自己就像是一塊鐵、一塊冰，因為被火炙烤而被動地熔化著。

她整個人都軟軟的沒有一絲力氣，這種感覺讓她恐懼，於是不由自主地往後躲, 萬分後悔剛才主動提起了話頭。

可陸明野哪裏會容得她逃避, 身子前傾向她, 頓時，孟妍感到壓迫, 她已經退無可退，身後就是拖鬥的鐵壁。

“你，你離我遠一點。”她說著拒絕的話, 可透紅的臉頰，羞澀的表情都在表達著相反的意思。

陸明野心裏的小火苗騰地一下燃燒開, 一直從內裏蔓延到外面, 他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 繼續逼問, “你只說願意還是不願意，說完了, 我就走。”

如果她不願意, 他也不會糾纏。

最多也就是和以前一樣默默地關心她，愛護她。

可是, 如果真的被她拒絕……

陸明野的心微微顫動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嘴唇。這嫩嫩的、濕漉漉的唇, 就要說出他期待的、或者是讓他絕望的話了。

然後, 他就看到孟妍點了點頭。

很輕，很細微。

可對陸明野來說不啻暗夜之中突然劈下的一道閃電，或者黎明時灑下的萬丈陽光, 把他從頭到腳地照亮。

“真，真的？”他伸手朝孟妍探去，伸到一半又停下，像是太過珍惜而愛不釋手，又像是生怕碰壞了她一般。

這傻乎乎的情形逗笑了孟妍。

她斜著眼睛看他，“剛才不是還很兇猛嗎？”

那逼迫人的樣子活像一頭獅子，而她就是被他盯上的獵物。

這是一種挑釁，明晃晃的挑釁，原本陸明野還悠著點，但是現在看到孟妍這樣，一股燥熱一直沖上了腦袋。

他瞅瞅四下無人，再次向前，臉頰幾乎要碰到她的。

於是，孟妍再次感到剛才那種壓迫，她又開始瑟縮起來。垂下了眼眸，不敢看他。

白嫩如細瓷一般的臉，長而黑的睫毛，就在他的眼前，他只要伸手便可碰到，低頭便可吻到。

可越是這樣，他越是止步不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目光幽深地看了她好半晌，而孟妍一直不敢擡頭。

即便如此，臉頰還是慢慢地紅了，越來越紅，直至無法承受的火燙。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逃離的時候，跟前的壓迫感突然消失，擡起眼睛看時，陸明野已經往後撤了一些，離著她大概有一只小臂那麽長的距離。

“從此刻開始，你就是我對象了。”他說。

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似乎想要在她身上刻上某種烙印。

孟妍羞澀滿懷，原想著不理會的，可他眼神中的期待和認真，讓她不忍心。

只好點了點頭。

哪裏知道陸明野並不甘心，他非要強迫她說點什麽，於是追問：“你是我對象了，嗯？”

“是。”她低低地說。

說完了，又覺著自己答應得似乎太快，心裏隱隱有點不甘心。

於是找補道：“不過，我得看看你的表現。”

“你放心。”陸明野說。

你放心，我自會把你放在心尖上，好好地疼惜。

回去的路上，陸明野大聲唱起了山歌。孟妍坐在拖鬥裏，一面聽一面笑。

沒有想到，他居然還有一副洪亮的歌喉，唱起哥哥妹妹的情歌兒來頗為撩人。

路上耽擱了許久，拖拉機開進甜水村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

陸明野把孟妍送到知青點，見她下了車扭身要走，他輕咳了一聲，“你這就走了？”

“嗯。”孟妍停住，低低地應了一聲。

天邊已經出現一彎淺淺的月亮，不亮，但朦朧的光芒照在孟妍臉上，更顯得美人如玉。

陸明野很想做點什麽，或者是和她多說幾句話，或者是拉一下小手。可她那樣乖順地站著，他又舍不得了。

“你進去吧，慢點。”他說。

“嗯。”孟妍又應了一聲，等了一會兒，不見他有別的話，便再一次轉身走了。

她的腳步很慢，所有的註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身後。開始的時候，還能聽見他淺淺的呼吸聲，再走幾步，便什麽都聽不見了。

可背後的神經似乎突然特別靈敏起來，她能感覺到那一道熱烈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的後背上，甚至一直穿到她的心裏去。

孟妍腳步虛浮地走回宿舍，侯紅霞早就等的心焦得不行。見她進來連忙跑過來問她，“怎麽怎麽晚才回來啊？吃了晚飯沒？”

孟妍聽見自己在一聲一聲地回答，但是這每一句又仿若不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淡淡的有些不真實。

她滿腦子都想的是陸明野那句話，“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對象了。”

“哎，你怎麽一直笑啊？”侯紅霞搖晃著孟妍的胳膊。

孟妍回過神來，目光閃亮地望向自己最好的朋友，“我戀愛了。”

戀愛了？

侯紅霞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談對象了？和陸明野？”

孟妍點點頭。

侯紅霞說不清是啥滋味，有一種自己護了許久的寶貝被人搶走的感覺。可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她也不能攔著。

陸明野這人吧，以前她挺不待見的，覺著對方性格太過冷淡，孟妍跟著他恐怕要受委屈。

可是隨著她發現陸明野對孟妍的愛護和關心之後，這種不待見漸漸地淡了。

雖然，她對孟妍突然談對象有些不能接受，可是，如果一定要談對象，她寧願對方是陸明野。

整個甜水村，也就他能配得上孟妍了。

甚至，拿到城裏去比，陸明野也是極為出挑的。

陸明野的情況比孟妍好不了多少，他不知道自己是咋把拖拉機送到大隊的，似乎還和郭明說了他給拖拉機加滿柴油的事兒。

從大隊出來，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家裏，一路上都覺得不真實。

面對孟妍，他是自卑的。

她那樣好，那樣優秀美麗、積極熱情，雖說是知青，但終究會有回城的一天。

可是他呢？

只要爺爺一天不被平反，他就永遠別想著回城。而且身上永遠打著被下放的家屬烙印。

而且，他知道自己性子不夠軟和，不會哄姑娘開心。

充滿了缺點的他，今天居然和孟妍表白了；而那樣完美的她，居然接受了。

這是真的嗎？他能有這樣的幸運？

腦子是暈乎的，腳步是不穩的，陸明野回到家裏，就被目光如炬的陸老爺子看了個正著。

“你撿錢了？”

陸明野嘿嘿地笑，“比那個還好！”

借著屋裏的煤油燈，陸老爺子看到孫子臉上可疑的紅暈和閃亮的眼神，他拍掌大笑，“處對象了吧？”

陸明野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

“爺爺，您是咋知道的？”

陸老爺子一臉鄙夷。

“你這樣子，跟發了花癡的狗子一樣，眼瞎才看不出來。”

陸狗子……

就這麽明顯嗎？

他晚上躺在床上，到底是輾轉反側睡不著。

睜眼閉眼都是孟妍那張明艷的臉，含羞帶怯的表情，透紅的雙頰，他心裏是熱的，身上是熱的，甚至連頭發絲都是熱的。

只恨不能天色立刻就亮，好讓他再次見到她。

公雞終於打了三遍鳴，東方也終於露出魚肚白，陸明野翻身坐起，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裳，跑出屋子。

洗臉的時候，他倒是慢下來了。

打了兩遍肥皂，刷了兩遍牙，用刀片把胡子刮得幹幹凈凈，最後還在水裏照了照。覺著一切算是妥當了，他才出了門。

秋收已過，地裏的活計也基本上沒有了，這幾日大家起得都晚了些，知青點也是一樣。

因此，陸明野來到大門口的時候，知青點院子裏還是一片沈寂。

他筆直地站在那裏，目光透過清晨的薄霧，仿佛能一直看到屋子裏去，看到那個心心念念的姑娘。

孟妍倒是睡到了太陽出來才醒。

來到書中世界以後，這幾日是她最開心的幾天。先是找到了奶奶，昨天又聽到了陸明野的表白，一直無處安放的心，似乎終於找到了歸屬。

所以，作業她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她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就見侯紅霞走進來，手裏拎著洗臉盆，顯然是剛洗漱完。

後者一臉怪異地看過來，“你快起吧，外頭有人等著呢。”

孟妍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三下五除二地穿了衣裳奔出院子，果然看到陸明野翹首而立。

接觸到她的視線，他的目光閃亮了一下，隨即溢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就那麽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直望著她。

“你等多久了？”孟妍壓抑住自己想要逃開他熾烈眼神的沖動，低聲問道。

陸明野：“沒有多久。”

孟妍抿嘴笑。

這個呆子。明明就是來了很久，頭上都沾了一層露水，卻偏偏不說。

她笑了。

陸明野也看呆了。

孟妍覺著他楞楞的樣子很可愛，所以也目不轉睛地看。

兩人就這麽癡癡對望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猛然聽到一聲輕喝，“還沒有看夠嗎？”

孟妍回頭看去，就見侯紅霞站在大門口，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

她被抓了正著，免不了臉頰火燙。匆匆和陸明野說了一句，便跟著侯紅霞走了。

“田裏見。”

她輕柔的嗓音似乎還回蕩在耳邊，陸明野心頭蕩漾，看了空無一人的院子好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天色越來越亮，但街道上還是少人行走。

這也難怪，這會兒正好是早飯的時間，大家都再在家裏吃飯呢。

裊裊的炊煙帶來飯菜的香味兒，一直往陸明野的鼻子裏頭鉆。他這才覺著腹內空空，笑了一下，跑回家吃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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